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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歸鄉〉
2026/07/18 0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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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歸鄉

1

一早才到公司就接到妹妹電話,說父親跌斷了腿,已出院回家療養。漢民把手邊的工作交代給副理興華,回宿舍取了兩套換洗衣物,就開車上高速公路,直奔故鄉南投。

接近中午車到草屯,漢民下車走進超市,買了旗魚鬆、辣豆腐乳、泡菜、兩條虱目魚等幾樣父親喜歡吃的食物。

沿台14甲線,過了霧社,回到仁愛鄉大同村清境農場旁的家。

車子停在巷口,土狗阿旺吠了幾聲,車門才打開,便搖著尾巴挨過來。母親和妹妹聞聲走出來。漢民揹著行李,右手拎著一袋食品,左手和家人打招呼。

「哥,爸剛才還在唸著,你就回來了。」妹妹清雅接過那袋食品。

「爸不要緊吧?」漢民焦急地問。

「滾下山坡,大小腿兩處骨折,醫生說爸不能再爬高爬低了。」
  
「怎地那麼不小心呢?」漢民嘴裡嘀咕著。

「上禮拜六夜裡下過雨,隔天早上爸去巡視果園,果園的山路滑溜,一個沒踩穩,就滾下山坡。幸好及時給鄰居發現,幾個人用擔架把他抬到路邊,送到草屯的醫院連夜開刀,打了鋼釘鑲上石膏。」

「為什麼不讓他繼續住院呢?不是有健保給付?」漢民不解地問,心想剛動過手術沒幾天,父親應該要繼續待在醫院裡,接受醫療照顧。

「你也知道爸的脾氣,對自己向來苛薄,他一聽住病房光是伙食費,每天就要花三百元,住院第二天就吵著要回家,我好說歹說,才暫時勸住他。到了第四天,手術傷口穩定,他就堅持要回家裡來,怎麼也勸不住。」妹妹無奈地說。

「老爸就是這樣,拗起來跟孩子一樣的脾氣,真傷腦筋,唉~~!」漢民搖頭嘆氣說。

   三人在門口停下來。

「噫~~~」是母親在叫他,母親拍著漢民的肩頭,比畫著手勢,母親是個啞巴。母親的意思說,要他進屋裡,見到父親時不要說話責怪他。

漢民以手語回答說;「我不會責怪父親,但我會勸他把果園賣掉或租給別人,別再那麼辛苦。」

母親欣慰地笑了,黝黑而滿佈皺紋的笑顏,讓漢民感到心疼。

「哥,你對爸,平時也真的太兇了一些。」妹妹這樣地勸漢民。

「不是我這做兒子的不孝順他,而是他不會享清福,想起來就有氣。」漢民抱怨說。這兩年,漢民和父親提過不下四、五回,要他把果園賣掉或出租給別人,全家一起搬上台北,他就在公司附近買層公寓,但父親說什麼也要守著磚瓦厝和這片果園,就是不肯離開這裡。

「你應該多體諒老爸,這房子的每塊磚瓦和果園裡的每一棵果樹

,都是他親手造就的,而他的老朋友多數還住在村子裡,叫他怎麼捨得離開。上了年紀的老人,都會念舊的。」妹妹拉著漢民的手:「哥,待會兒見面,不要再抱怨老爸了。」。

「好啦!我不唸他就是,這樣可以嗎?阿雅。」漢民拍著妹妹的手背。

「謝啦!哥。」妹妹回報他一個甜笑。

漢民挽起母親的手,開門進到屋裡。

「爸,哥回來看你了。」妹妹提高音量朝房裡喊著。

「爸,我回來了。」漢民推門進去。父親兩條腿架在棉被上,右大腿綁上木板固定,左小腿上打著一圈石膏,臉頰、額頭、手上還有幾處擦傷痕跡,看來顯然摔得不輕。

「阿民啊~~」父親側過臉來望著。

「怎麼摔成這樣?」漢民不忍心地問,隨即拉張椅子坐在床邊。

「我自己不小心滑倒的。」父親像孩子似地,有點不好意思的說。

「很疼吧?」漢民摸著父親額頭上的傷痂。

「不疼,不會很疼。」父親靦腆地笑。

「爸,不是我要說你,下雨天山路滑,你就…」話頭才開始,妹妹立即以咳嗽聲提醒漢民。

「爸都傷成這樣,也不早點讓我知道。」漢民轉過臉來,對妹妹抱怨說。

「不要怪阿雅,沒有馬上通知你,是阿爸的意思。」父親趕緊替妹妹澄清。

「幾前天我還打過電話給你喔,公司說你出國去談生意。」妹妹解釋說。

「爸,不要再被果園綁住,跟我上台北去,全家人都過去台北,如果你們住不慣公寓,那麼我貸款買幢透天厝,讓你和媽享受點清福。」漢民又提起搬家的事。

「不成,我住不慣台北,那裡只有滿街的車子,沒有鄰居沒有老朋友。」父親搖頭說。

「我怎麼說,你就是不答應。種水果那麼辛苦,一年能收入幾個錢?何況自從開放水果進口後,水梨和蘋果越來越便宜,根本不划算嘛。」漢民不解地問。

父親無言,別過臉去,每回話題談到搬離清境,父子兩就全然沒有交集。

「哥,爸的意思是等這一季採收完後,才把果園包租出去。醫生說他的腿骨折過,不能再負荷重物,從事粗重的勞動。」妹妹替父親緩頰。

「那不就結了?果園包租出去,我們全家就一起上去台北。」漢民接著說:「爸,你安心療養,我帶了一些你喜歡吃的泡菜、辣豆腐乳回來。」

「咿~喔、嗯~哪…」母親以手語比畫著,意思說:「這一季果園收成,媽媽一個人忙不過來,你要留下幫忙媽媽採收。」

漢民以手語告訴母親:「我公司裡正忙著,恐怕走不開。」

母親失望地以手語再問:「真的不能請幾天假回來嗎?」

漢民打手語說:「這時候請假,老闆會不高興的。週末我還得加班呢!」

母親不再比畫了,他知道兒子一直很孝順,真能請假,不會不回來幫忙。

「阿雅,妳去跟村長拜託一下,請他幫我們找幾個人手。」漢民對妹妹交代說。

「哥,現在是有錢請不到人哪,每一家都同一段時間在採收,有誰肯抽空來幫忙呢?你想也知道嘛!」妹妹提醒說。

「那麼我去鄉裡找幾個山青,給他們多一點工錢。」漢民想到變通的辦法。

「山青,不好吧?他們白天工作時懶洋洋,一到晚上休息時間,就圍在一起喝酒,喝醉了就發酒瘋大吵大鬧。」妹妹搖頭,不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

「我可以跟他們約法三章啊?」漢民強調說。

「沒有用的,你不在,他們管也管不住,以前又不是沒找過那些人。」妹妹否決了這項提議。

「唉呀!這可真傷腦筋!」漢民也技窮了:「好吧,我儘量和老總說說看,也許可以勉強請幾天假。」漢民無奈地說。隨即起身:「我去換衣服,待會兒去趟果園。」

「我跟你一起去。」妹妹說。

 

2

今年雨水均勻,春天時長期的低溫,使得病蟲害減少,落果率降低,結果品質提高,看來會是個豐收年。站在梨樹旁,望著已經套袋的纍纍果實,漢民腦海裡思緒起伏不已,歷歷的往事,許多影像彷彿多媒體電影般重疊出現。

自從他懂事後,農忙季節父親經常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母親把中餐的飯菜,裝在竹籃裡,提到果園給父親,他就到陰涼的樹蔭下吃飯,接著小睡個午覺,醒來後一直忙到太陽快下山,才一身臭汗地回來。

等漢民稍大一些,上了小學,放學回到家,擱下書包,就到果園幫忙。那時他個頭還小,搆不上枝條,剪枝工作都是父親自己來,他就提著裝肥料的小水桶,到每一棵樹下,把肥料鏟進樹根下,父親預先挖好的小洞,然後把周圍的土撥過來覆蓋好。肥料都是曬乾的雞羊豬屎,也不覺得臭。

上了國中,得跟村子裡的同學搭鐵牛車到鎮上去上學,功課壓力大考試多,回到家來也晚了,除了週末例假,平時他就沒再到果園幫忙。那幾年他的身高抽長得很快,力氣也較大了,週末隨父親到了果園,能夠做的事就多了,挑水澆水、剪枝疏果套袋、噴灑農藥除草劑,這些都不需要父親親自教他,跟在身邊看著父親做久了,耳濡目染自然就會了。

高中讀台中二中,父親覺得路程遙遠,就讓他住到台中市區的小阿姨家。到了採收期,父親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他才回清境幫忙。上了大學,那四年人在台北,更是只有春假、寒暑假才回來。

母親的工作,三十幾年來沒有多大變化,除了料理三餐,一家四口的飲食起居,種些時蔬和地瓜、玉米,飼養豬、羊、雞等家畜家禽,還接受村子左鄰右舍訂作,縫製新衣、窗簾和被單,以及替村人修改衣褲尺寸。

母親很小的時候生病發燒,病好後就失去聽覺,母親娘家兄弟姐妹多,外公也沒多餘的錢送母親去聾啞學校,等母親年齡稍大一些,外公就送她去鎮裡的裁縫店當學徒,好歹讓她以後有一技之長,萬一將來嫁不出去,成了老姑娘,也不會增加家裡的負擔。母親雖然耳朵聽不見,但她很好學,學習時因為不會受到干擾,反而更能專心,所以三年後,母親的裁縫學藝就「出師」了。

「哥,你在想什麼?」妹妹輕拍他的背,把他從回憶裡拉回來:「阿爸說,這片果園都是你的,你打算怎麼處置,他會尊重你,但他希望在他還活著時,不要急著賣掉。」

「嗯,我能瞭解老人家的心情。」漢民把話題帶開:「阿雅,有沒有男朋友啊?」

妹妹被他突然天外飛來的一問,一時怔住,隨即笑著說:「你老妹又不是生得國色天香,或者天生麗質,又窩在偏僻的小學校教書,怎麼會有人看上眼?」

「女大當嫁,別洩氣,大哥會幫你留意。」漢民拍著妹妹的肩膀,給她打氣。

「倒是你自己,哥,都三十出頭了,還沒給我找個嫂子,你要讓我繼續在家裡當煮飯婆啊?」妹妹笑著問。

「別急別急,妳大嫂還寄養在岳母家裡。」漢民調侃著說。

「媽媽跟我提過,你再不自己找對象,今年年底,她就要託村裡的媒婆替你找,安排你去相親。」妹妹忽然板起臉孔,一臉認真地說。

「相親?別開玩笑了,妳哥我行情還沒差到那種得去相親的地步。」對於這個不甚高明的主意,漢民不禁笑出聲來。

「那好,你就儘快把女朋友帶回家,知己知彼,老妹多少可以幫你考察一翻,出點主意。」妹妹胸有成竹地說。

「不成,妳平時伶牙俐齒的,又喜歡雞蛋裡挑骨頭,怕八字剛有那麼一撇,人就被妳給嚇跑了。」漢民笑著搖頭。

「那我裝淑女,儘量溫柔敦厚些,給人家留個好印象。」妹妹靠著漢民的肩頭,咯咯地笑。

 

3

「搭你嘛幫幫忙,經理,公司這陣子業務部門忙得不可開交,這節骨眼上你偏偏又要向老總請一禮拜事假,你不怕挨老總刮一頓鬍子嗎?」副理興華才聽漢民提起請假的事,立即澆他一桶冷水。

「可是家裡這時真的很缺人手啊!真傷腦筋哪…」漢臣搔著脖子,一副很困擾的表情。

「你們南投不是很多找不到工作的原住民?花些工錢找他們來幫忙採收呀。」 興華的想法竟然和自己早先時的想法,不謀而合。

「不成,我妹說山青喜歡酗酒,發起酒瘋來就大吵大鬧的,很難管理。」漢民解釋說。

「這樣啊!那倒是有點棘手了。」興華平常點子最多,似乎從沒有啥事可以難倒他。「我想想,看有啥法子可以幫你解決這問題。」

「興華,我只要你這段期間多擔待些,就算幫我了。」

「你一走,業務部群龍無首,而我一個人恐怕招架不住。」興華苦笑著說:「不過,我做牛做馬慣了無所謂,反正一樣得加班,就怕老總那一關,他大概不會放你回去。」

「你盡力就是,中午我去找老總商量。」漢民拍拍他的肩膀,感激地說。

×   ×   ×   ×   ×

漢民果然鎩羽而歸,老總不但不同意他請事假,還提醒他這陣子業務部人員週末都得來公司加班,除非喪病假,其它一律不准假。

更糟糕的是,兩天後,氣象預報說下週一會有一個超強颱風直撲而來,三百公里的半徑,全台灣都會籠罩在它的暴風圈裡。漢民心急如焚,這個週末他非得趕回去搶收那批水梨不可,否則被強風豪雨一折騰,父親一年來的心血都血本無歸了。

下班前,他和興華商量,請他向老總撒個謊,說他外婆急症病故,得回去一趟,為取信老總,還叫妹妹特地從南投拍一份假電報來。老總看到電報文,當然將信將疑,心想哪有這麼湊巧的事兒。

佈置妥當,週五早上他便脫身啟程,一路趕回南投清境。

家人見他如期趕回來,軍心總算穩定。中午用餐時間,他們開始邊吃邊分配工作,母親和妹妹先搶收果園裡的水梨,他則把採收後的果樹剪枝,以木棒交叉固定樹身,以免被強風吹倒。果園處理好,剩下的時間檢修屋瓦門窗豬羊舍雞寮。

為了不讓父親操心,貼心的妹妹昨天就把父親收音機裡的乾電池,偷偷換成沒電的舊電池,父親雖然躺在床上嚷嚷著無聊,母子三人都很有默契,漢民說這幾天忙著採收,改天才去鎮上幫他買新的乾電池,父親看著他們忙進忙出,剛開始也沒有起疑心。

下午,漢民駕駛採收車,載母親和妹妹來到果園。母子三人全套採收服飾和裝備,頭戴斗笠,身穿薄長衣長褲,雙手套上長「手龍」(手套),肩上扛著輕便的A型鋁梯。

母子三人開始忙碌起來。一甲兩分多的山坡地,即使請五個工人來採收,也得花上整整三個白天,何況現時只有他們母子三人。不,應該說全大同村的果農都出動了。四輪採收車在產業道路上忙進忙出,幾座山的山坡上人影晃動,家家戶戶都忙著在搶收。

傍晚,漢民載著母親和一車水梨回去,母親忙著張羅晚餐、餵牲畜,漢民卸下幾籃水梨,把蓄電池和電燈泡、電纜線搬上空車。今晚,他們母子三人將挑燈夜戰,只有如此,才能夠趕在週日入夜以前,將果園裡的水梨全數搶收完成,並將五百來株果樹修剪妥善,支架架好捆牢。

七點多,太陽剛下山,漢民就把照明裝置架起來。過一會兒,母親以扁擔挑著兩籃食物和一大壺青草茶上來果園。

母子三人在草坪上就坐,母親伊哩哇啦地比著手語,告訴兒女,說他們老爸沒看見孩子回去吃晚餐,就起了疑心。在陪父親吃飯時,父親問母親是不是有颱風要來,所以得留在果園連夜搶收水梨。母親說自己不會撒謊,只得點頭承認,父親知道颱風要來襲,自己卻癱在床上啥事也不能做,難過得直嘀咕著。母親笑著比畫說,還好她什麼都聽不見,否則真被他給煩死了。兩兄妹邊看著母親的手語,兩人相視而笑,都覺得父親操心太多了。

收拾好碗碟,母親把竹籃子挑回去,替父親擦過澡,安頓好家務,九點多又回到果園。山坡上有幾十處燈光亮著,也就是說有不少戶農家和他們這一家人一樣,忙著連夜搶收果實。

4

採收過的果樹,漢民隨即以三枝長木棒交叉將主幹架好,寬邊膠布繞著貼牢,再綁上幾圈粗麻繩固定。每根木棒一端埋入泥土裡約一台尺,這樣的加固動作,就可以減少植株被強風刮倒的機率。

母子三人忙到天亮,約略估算,才採收整理約三分之一。漢民要母親先回去作早餐,待會兒他們兄妹收拾好,才會回家去。

兄妹倆回到家,才踏進廳門,就聽見父親在房裡哀聲嘆氣,責怪自己什麼時候不受傷,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跌得四腳朝天、動彈不得

。似乎父親聽到開門聲,才故意說這段話的,兄妹倆知道父親的心思,進房裡安慰他幾句,便去盥洗,準備吃早飯。

吃完早餐洗個熱水澡,各自回房休息睡到下午三點,陽光減弱氣溫轉涼些,母子三人就回來果園繼續採收整理工作。

如此直忙到週日深夜十點,果園的採收整理工作總算完成。

母子三人回到家,還不能休息,他們必須趕在天明以前,做好防颱的各項準備工作。忙過了深夜十二點,起風了,門窗開始咯咯咯地,像兩排牙齒不停地打顫,他們才去沐浴,各自回房休息。

×   ×   ×   ×   ×

屋外頭乒乒乓乓,全家人都被吵醒了。窗外風大雨大昏天暗地,到底天亮了沒有也弄不清楚,看時鐘分明已經七點過了。

倉庫裡層層疊疊,擺滿了這三天搶收來的水梨,兩部柴油發電機怒吼著,發出的電力只夠推動氣窗口那兩架抽風電扇,以維持倉庫通風,不讓溫度升高。

停電停水,這些都在意料之中,就連電話線也給倒下的電線桿扯斷了,整個大同村此刻完全與世隔絕。

父親給攙扶到客聽,坐著休息。他轉開收音機,收聽颱風最新動態報導,邊聽邊抓自己的頭皮。

「他奶奶的,這是啥子鬼颱風,威力這麼大,竟然也刮進咱們南投來。」父親又開始犯嘀咕了。

「爸,別操心,該做的咱們都做好了,颱風要來,也不是你罵它兩句,它就會乖乖地轉向。」漢民笑著說。

「你這小兔崽子,就知道你老爸愛碎碎念,還把我凸臭!」父親的東北腔普通話經常夾雜一些台語,往往「笑」果十足。

母親把早餐端出來,地瓜粥配醬菜,煎蘿蔔蛋和鹹魚,三十多年來,父親的飲食習慣,已經完全被母親給「同化」了。

這是父親出院以來,全家人第一次同桌吃飯。

「阿民,等我腿傷好了,咱們全家就搬去台北。」父親夾了一塊鹹魚放進碗裡,接著說:「這幾天看你們忙進忙出,而我卻跟閒人似的,啥事也沒做。醫生說我的腿傷就算治好了,也不能再做粗重活,歲月不饒人哪,看來我真的是個廢物了。」父親感嘆著。

「爸,我可沒嫌你什麼,你辛苦了這些年,也該享受一下人生。」漢民知道父親很在意受傷後不能再做粗重工作,刻意淡化地說。

「你別安慰我了,我自己的身體狀況我清楚。躺在床上這幾天,我想明白了,這座磚瓦厝和那片果園,就交給你處理,要賣要租我都隨你意。我老了,卻不能像一綑爛麻繩把你給捆住,你應該待在台北才有發展。」父親說這話時,語調平和,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爸,先別說這些,等這場颱風過後,咱們慢慢再商量吧?」漢民把話題就此打住。

阿旺趴在桌底下,張著眼珠骨碌碌地東瞧西望,因為牠知道隨時會有骨頭掉下來。

 

5

強烈颱風橫掃過後,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大同村聯外道路多處坍方,對外交通完全中段。電線桿橫七豎八倒了一路,水電電話都停了。

接近中午,風力小了,雨還毛毛地下著,村長派人來通知,說有幾戶民宅給土石流掩沒,村裡自組救難隊,希望沒有受災的村民,主動到村辦公室集合,加入搶救工作行列。

漢民穿著輕便雨衣,帶著圓鍬、十字鎬,就前往村辦公室集合。

到達村辦公室,全村來了三十幾個男人,多數是上了年紀的老榮民,年輕人還不到三分之一。

「這次颱風過境,我們大同村受創情形,可說是自建村以來最慘重的一回,目前得知有三間房屋全倒,七間半倒,李大有和王浩兩戶人家遭土石流掩埋,兩人失蹤,五人重傷,十幾人輕傷,失蹤者很可能被活埋在土石泥漿堆裡,」村長老秦扼要地報告說。

「老秦,咱們來的多半是些老頭子,能發揮多少作用呢?」說話的老人叫張鐵民,綽號張鐵拐,聽說他有一條小腿留在大陸東北,幾十年來就靠一支鐵拐撐著走路。漢民認得這位硬裡子的張伯伯,他和父親一樣來自瀋陽,每回見面總稱呼對方為「老鄉」,感情很熱絡。

「眼前聯外道路中斷,我已經派人徒步去鎮上向鄉長及公所求救,但緩不濟急,因為聯外道路坍方情形嚴重,外頭的大型機具和救護車開進不來。無論如何,人命關天,咱們得爭取救援的黃金時間,先以簡單的工具開挖土石,儘快把可能被活埋的失蹤村民找出來。」村長環視眾人,接著說:「如果各位沒意見,咱們就分成兩個小隊,分別趕往大有和王浩兩家去,盡力搶救。」

眾人也沒把時間浪費在唇舌上,分組後便立即徒步趕往李、王兩家救人。漢民被編在第二隊,目標災戶是王浩家。走了約三十分鐘,抵達王家,只見三間磚瓦房只剩半間露出泥漿土石外,聽王浩說兒孫都及時逃出來,就他那瘋了的老妻還受困在裡面。王浩帶著兩個兒子和女兒媳婦,以簡單的工具已經挖了大半個上午,但泥漿還繼續自屋後山坡灌進來。

村幹事周勇,繞到屋後觀察一遍,回來後告訴大家,土石泥漿還在流動,目前整個坡面很不穩定,隨時有大坍方的可能,大家搶救動作務必要迅速,沒參與搶救的王家婦孺,儘量站遠一點。

綽號勇伯的周勇,聽村人說年輕時在太行山打過游擊,一柄鬼頭刀前後砍死了幾個鬼子兵。周勇見漢民身強體健,讓他去屋後方警戒,一有狀況立即發出警告,全體人員緊急後撤。

接下這個任務,漢民絲毫不敢大意,這可關係到二十幾條人命。

眾人七手八腳地清理土石泥漿,以接力方式遞出一桶桶泥漿,往山坡下傾倒。

如此經過了兩小時,才從泥漿堆裡鏟到王浩老妻睡的那張床的床角,這時,漢民注意到山坡上土石流動的速度有加快的跡象,大聲提醒眾人動作要加快。

王浩的老妻順利被找到了,原來背靠著牆面躲在床底下,因為長時間缺氧,已經不省人事。大夥兒齊用力把床板抬高,周勇的大兒子春平大哥立即鑽進去,把她給拖出來。

這時山坡上的大量土石已蠢蠢欲動,小腿陷在泥漿裡,漢民連忙大聲喊撤退,隨即拔腿跑著繞到屋前來,前後只差不到一分鐘,屋後轟然一長串巨大的崩塌聲傳來,眾人已經安全撤離。

王浩的兩個兒子輪流揹著暈死過去的老媽,往村辦公室的臨時急救站方向飛奔而去,彷彿兩隻羚羊般迅捷地沿路跨過橫豎倒在路面上的電線桿和路樹。眾人都嘖嘖稱奇,不知他倆哪來的這股神力。

周勇把人員帶往李大有家的路上,遇見第一組救難隊。擔架上扛著一個人覆蓋薄被單,村長很遺憾地告訴第二組隊員,他們到得太晚,大有找到時已經沒了呼吸和心跳,成了一尊泥塑的秦俑。

回到家時,家人看見漢民下半截褲管沾著厚厚的泥漿,母親忙著到屋後取來一桶雨水幫漢民清洗。

進到屋裡,父親迫不及待地問:「村裡哪幾戶出事了?」

「大有叔和王浩叔家給土石流埋了,大有叔不幸罹難,王浩叔的老婆正在村辦公室裡的臨時急救站急救。」漢民邊抖落褲管上的泥水邊說。

「可憐的大有,你這條老酒狗,一定又喝醉酒,才會跑不出來。」父親表情慘然,眼角隱隱泛出淚光。父親口中的大有,一直單身,自己一個人獨居,除了去水果園工作,平常總是看見他帶著米酒頭,到處找人喝酒。

 

6

這場颱風來得急去得快。午後四點,烏雲消散天氣逐漸放晴,漢民兩兄妹前往果園巡視災情,土狗阿旺也跟著去。

站在山路上,兩人看見接連幾座山頭坡面的果樹東倒西歪,簡直和被炸彈轟炸過的慘狀沒兩樣。兩兄妹約略估計自家果園裡的梨樹,全倒的約五、六十株,傾斜半倒的則有百來株,佔總數近三分之一。漢民緊皺著眉頭,心想這下沒花上十天半個月,這些倒伏的梨株是處理不完的。

回到家後,父親聽漢民描述果園災情,也不管自己的腿上還架著木板打著石膏,非得兒子揹起他去果園走一趟。拗不過父親,漢民只得揹起老父,往果園走去,母親和妹妹以及阿旺也隨行前往,

看見滿目瘡痍的果園,老父親不禁悲從中來,臉頰貼著兒子肩頭竟放聲大哭起來。也難怪老父親這麼傷心,這座果園可花了他半生的心血,近三十個年頭以來,一直是全家人的衣食來源。

「爸,振作點,男兒有淚不輕彈呀!這句話可是你教過我的。」漢民安慰著說。

「你懂啥子啊!阿民,這裡倒下的每一棵梨株,都像是我自己的親生兒女啊,你叫我怎能不哭呢!揪心摧肺的啊,兒子。」父親啜泣地說。

妹妹清雅婉言安慰著父親:「爸,只要我們全家人都平安無恙,這些梨株很快就會扶正,過陣子果園便能恢復舊觀。」

母親也在一旁伊伊喔喔地比畫著手語,意思是要他老公:「別在孩子面前,自己哭得像個大孩子似的,羞羞臉啊!」

 

7

沒水沒電,聯外道路坍方不知幾時才能夠搶通,整個大同村與世隔絕。

幸好每天兩航次的直昇機,降落在國小操場,載來救濟物資並將傷病人員運送出去。村長派人來通知說,村辦公室發放米油麵粉等救濟物資,村民可以自行前往領取。

漢民一家人展開災後重建工作,果園裡傾斜伏倒的梨株,能扶正的就扶正,攔腰折斷的便予以砍除,忙了一整天下來,才清理出一分地。母親和妹妹嘴裡不敢喊累,疲倦卻寫在臉上。

父親一個人待在家裡百無聊賴,對於自己啥事都幫不上忙深感不安和愧疚。

晚間,漢民的手機響起,是興華打來的,說老總已察覺那封報喪的電報有問題,要問漢民幾時可以銷假上班,漢民說風災過後家園滿目瘡痍,重建工作得花上半個月,請他向老總婉轉說明當時出此下策,實在是情非得已,興華允諾如實代為轉達。

點著蠟燭,一家人在燭光裡用餐。

漢民扒著飯,眼睛望著老父親削瘦的身影,腦袋裡正回想著父親趴在他肩頭上哭泣的那一幕,想起父親說過他這一生,前半輩子走南闖北,隻身漂泊無定,在動盪的年代裡,原本以為爛命一條死不足惜,直到在清境落腳,娶妻生子安定下來,才覺得人生開始活得有意義。堅強的父親竟然在看見果園毀於風災時,忍不住痛哭失聲,讓漢民動容不已。

見漢民似乎有心事,吃過飯後,妹妹忍不住偷偷地問:「哥,你真想全家人都搬上去台北住嗎?」

「我不知道,妹,也許待在這裡,爸媽會覺得比較快樂自在。」漢民苦笑著說。

「那是當然,老人家怕閒下來,更怕離群索居沒了街坊老友,寂寞會使他們活得不快樂。」妹妹說出自己的看法。

「妹,我想留下來,專心經營果園,把這幾年我在台北工作掙下來的積蓄,拿出來投資,在園區裡蓋幾間小木屋,讓它轉型為觀光休閒農園。」漢民提出自己的構想。

妹妹驚喜地說:「這想法很好啊,哥。」隨即又覺得自己的反應太露骨,趕緊換另一種語氣:「只不過,這些年你在台北打拼,好不容易才升到經理,這樣就放棄,也真難為你。」

「爸媽年紀大了,這片果園成為他們共同的心靈寄託,如果能讓他們晚年生活得快樂些,我就算另起爐灶重新創業,也是值得的。」漢民語重心長地說。

「哥,我支持你留下來的決定。這幾年教書,我儲蓄了一筆錢,就先拿出來用吧。」妹妹提議著。

「那怎麼行?這筆錢可是妳往後的嫁妝呢!」漢民正色地說。

「不要緊,反正,我現在也還沒人要嘛。」妹妹開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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