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1
被燕玲緊緊地挽著,文彥覺得渾身不自在,尤其燕玲身上的香水味道,和自己熟悉的小喬身上,那股自然散發的花香味道相去甚遠。
燕玲說:「文彥,你的身體好暖和喔!像一只特大號的懷錶。」
燕玲一手環抱著文彥,這動作就像浣熊攀附樹幹那般,令文彥難以消受。
文彥抱怨說:「燕玲,別這樣,我怕會跌倒啦!」
燕玲嬌笑說:「天氣冷啊!你沒感覺今晚有寒流來嗎?」
文彥說:「那麼妳出門時就該穿件厚外套啊?」
燕玲說:「早上還出太陽的,我哪知下午就開始變天。我們去附近吃麻辣火鍋吧?這種天氣吃麻辣鍋最過癮!」
文彥說:「我先說喔!我身上帶的錢只夠我自己吃自助餐,是妳硬把我拖出來的。」
燕玲說:「好啦!我買單。對了,前兩天我在逛西門町電影街時,遇到我學妹小喬,她身邊跟著一個油頭白面的男孩。」
文彥「喔」了一聲,心想:「妳幹什麼跟我說這些?」
燕玲又說:「小喬說那男生是她的遠房表哥,但我怎麼看都不相信。」
文彥又「喔」了一聲,心想:「喜歡跟誰去逛街,那是小喬的自由。」
燕玲望著文彥臉上有些古怪的表情,心想:「被我說中心事了吧?你的小喬移情別戀了…。」於是她決心趁勝追擊:「文彥,你的小喬好像出軌囉?」
文彥終於嘆口氣說:「唉!小喬沒出軌,那應該是小喬新交往的男朋友,她的系上學長。」
燕玲故作驚訝問:「新交往的男朋友?那麼小喬置你於何地?當你是什麼呀?」
文彥說:「當我是空氣啊!我和小喬幾天前協議分手了!」
燕玲暗爽著,心想:「你終於肯說實話了吧?被人家甩了還不好意思承認!」
燕玲又故作訝異狀問:「協議分手?就算是這樣,小喬也不該馬上和新歡招搖著逛街看電影啊?她完全不在乎你的感受嗎?」
文彥淡然地說:「既然都分手了,她喜歡跟誰逛街看電影,那是她的自由。」
燕玲故意試探地問:「你好像想得很開嘛!文彥。」
文彥雙手一攤,苦笑說:「淡水河又沒加蓋,想不開的人都浮在水面上了!」
燕玲滿意地偷笑,然後充滿愛憐的口吻說:「文彥,小喬真的沒眼光!不要緊,我會好好疼惜你的。」
文彥望著燕玲那雙水汪汪的明眸,心裡一時五味雜陳。
2
燕玲拉著文彥來到火鍋店,一名夥計過來招呼他們。
燕玲說:「麻辣火鍋,越辣越好!」
文彥問:「妳一定要吃這麼辣嗎?」
燕玲說:「在我們家,一向都吃很辣啊!」
文彥說:「吃這麼辣很容易上火喔?妳不怕冒出青春痘啊?姑娘。」
燕玲說:「哪會啊!我天生麗質,何況吃習慣了。我嗜吃辣,但可沒心狠手辣喔!不會對你說:文彥,我要移情別戀,和有錢的小開約會去。」
文彥說:「妳幹嘛挖苦小喬?」
燕玲不服氣說:「小喬都這樣對你,你還護著她?」
文彥說:「分手不出惡言嘛!何況她也是身不由己。」
燕玲說:「算了,這我可以不計較,從今天起,她的地位我全盤接收。」
文彥說:「燕玲,我…我還不想…。」
燕玲生氣說:「你真是豬頭耶!小喬都帶著新歡逛街看電影,你有我陪著,正好和她互別苗頭。」
文彥說:「我真的沒有心理準備。」
燕玲豪邁地說:「不要緊,我給你時間。」
文彥說:「可是這樣真的很奇怪啊!」
燕玲說:「哪裡奇怪?你被小喬給甩了,你失戀,你需要一個懂得疼惜你的女孩。」
文彥苦笑說:「我們還是繼續當好朋友吧?」
燕玲想了一下,表情認真,說:「可以,守得雲開見月明,反正心理上我認定你了。」
3
文彥回到宿舍,室友李奇文和陳良謀立即過來關切。
奇文問:「老大,你和嫂子講和了沒?」
良謀問:「嫂子沒回心轉意嗎?」
文彥搖搖頭說:「緣起緣滅,強求不來的。」
奇文又問:「你真的就這樣放棄嫂子?」
文彥表情沮喪說:「小喬請我原諒她,我還能說什麼?恨只恨我不是有錢的小開。」
良謀說:「奇文,咱們去尋王俊那廝穢氣,誰要他奪人所愛。」
文彥說:「就算你們把他坎布袋痛打一頓,也不能改變既成的事實啊?」
奇文說:「老大,你就是這麼古意,對方才當你好欺負!」
文彥說:「你們都很講義氣,都是我的好兄弟,可是感情這種事得雙方心甘情願,否則是不能修成證果的。」
奇文說:「可那小喬並不是心甘情願的啊?老大,你忍心讓她將來活在悔恨中嗎?」
文彥說:「我必須尊重小喬的選擇。」
奇文說:「但這肯定不是小喬的選擇!」
文彥揮手說:「別說了!我不是大情聖羅蜜歐…。」
4
在夏家的豪宅客廳裡,夏怡糶正在檢視上個月的報表:「媽咪,這個月的銷售業績明顯回升了,設化妝品專櫃果然立竿見影。」
嘉玲說:「爸比,雖然公司業績有起色,但我心裡一直覺得不踏實,尤其感覺虧欠咱們女兒。」
怡糶說:「咱們也是為她的幸福著想,妳就別想那麼多了。」
這時,王俊和小喬剛進門。
怡糶親切地說:「俊兒,你們回來啦!」
王俊有禮貌地點頭說:「叔叔,我們剛看完電影回來。」
怡糶問:「幾時請你爸媽過來提親啊?」
王俊搔頭傻笑說:「小喬不讓我這時候來提親,說起碼等大學畢業,我服過兵役回來。」
怡糶說:「你們先訂婚也可以,不是嗎?」
小喬抱怨說:「爸比,你不要這樣逼我嘛!」
怡糶說:「老爸可是為妳設想喔!」
嘉玲說:「不用這麼急吧?爸比,女兒都還在讀書。」
5
在總圖書館書庫裡,文彥遇見前來找書的張美華,文彥原想等她忙完,才過去打招呼的。
美華主動攔住文彥問:「文彥,你這兩週都在忙什麼?詩社辦公室裡,都沒見到你的人影。」
文彥說:「最近忙著寫法律系刊用稿啊!遇到週末假日,還得回山上幫忙採製春茶,所以一忙就忘記去詩社走動。」
美華說:「對了!這週末我多桑要上來台北演講,一起出席的還有小說家龍英宗,你有沒有興趣去聽演講?我順便介紹你和龍叔叔認識。」
文彥說:「我是很想去聽啊!可是家裡正缺人手,怕會忙不過來」
美華說:「不然這樣好了,演講結束後我帶我多桑和龍叔叔去鹿窟找你,由你帶路,參觀以前呂赫若住過的地方。」
文彥說:「呂赫若住過的茅草屋,已經荒廢很久了!不過,我應該還找得到。妳可以帶妳多桑和龍英宗去拜訪老保正火爐伯啊?」
美華說:「這是個好主意!當晚方便在你家裡過夜嗎?」
文彥說:「可以啊!我家還有一間客房,至於妳,就和我老妹擠一下囉?」
美華說:「那好!待會兒我打電話給我多桑,告訴他我給他做的安排。你不去英文系接小喬一道出來吃晚餐嗎?」
文彥說:「以後都不用去了。」
美華好奇地問:「你們兩個怎麼了?」
文彥說:「小喬身旁有別的護花使者。」
美華驚訝地問:「怎麼會搞成這樣?是小喬另結新歡嗎?」
文彥說:「我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反正,小喬有不得已的苦衷。」
美華問:「小喬有不得已的苦衷?」
文彥說:「她爸做主,要她和小開交往。」
美華說:「原來是這樣啊?那麼你往後有什麼打算?」
文彥說:「專心準備律師、司法官考試囉!」
美華讚許說:「這樣很好啊!化悲憤為力量,你有骨氣!我請你去吃晚餐,如何?有志青年!」
文彥苦笑說:「拜託喔!美華,在同學面前不要這樣喊我,否則他們會懷疑我…」
美華不解地問:「懷疑你什麼?」
文彥說:「懷疑我長痔瘡啦!」
美華說:「哈哈哈!你真會瞎掰哩!走吧,少爺。」
6
美華和文彥來到巷子裡的一家小飯館,文彥叫了大碗魯肉飯,美華點了幾道小菜。
美華說:「文彥,你還記得我寫的那篇長篇小說嗎?」
文彥說:「記得啊!後來不是就沒再連載了?」
美華說:「是啊!其實後半段我有把你和小喬的故事寫進去。」
文彥問:「我和小喬的故事?」
美華說:「嗯!你想看的話,改天帶來給你。」
文彥說:「不用啦!徒然觸景傷情而已。」
美華說:「看你這樣,我忽然想起詩人鄭愁予的那首『當西風走過』:此刻,我是這樣油然地記取,那年少的時光/哎,那時光,愛情的走過一如西風的走過。…」
文彥說:「我們換個話題好嗎?美華,失戀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我其實沒有那麼悲情啦。」
美華說:「好吧!不過,我可不想看見你強顏歡笑喔。」
文彥說:「心情受影響是多少會啦,總不能要我逢人就儍笑,我又不是莊子,老婆死了還能敲著臉盆唱歌。」
美華笑著說:「你要真是那樣,那也很奇怪。」
7
林美黛和夏小喬在教室裡上課,王俊捧著一束鮮花站在門口。
美黛對著小喬努努嘴,低聲說:「妳的羅蜜歐在門口站衛兵喔!」
小喬一臉不屑地說:「妳別挖苦我了,他喜歡罰站就隨他去,待會兒我們從後門離開。」
美黛說:「妳捨得讓他這樣罰站啊?」
小喬說:「他自找的,不值得同情。」
美黛說:「既然妳不喜歡他,何必給他機會呢?」
小喬說:「我也不想啊!如果不是我爸比需要他們家幫忙。」
美黛說:「我覺得王俊比文彥還可憐…」
小喬不解問:「妳幹嘛同情王俊那隻花蝴蝶啊?」
美黛說:「雖然王俊風流成性花名在外,但他對妳還滿癡情的。」
小喬說:「那是妳對他認識得不夠徹底,妳沒聽過『狗改不了吃屎』這句話嗎?」
美黛掩嘴笑著:「妳把他說成四腳哺乳類啦?」
小喬說:「這種男人就是犯賤!以為自己有些臭錢就想呼風喚雨。」
美黛問:「妳真的那麼瞧不起他啊?」
小喬說:「沒錯!我寧可出家為尼,也不會嫁給這種登徒子。」
美黛問:「照妳這樣說,妳是用緩兵之計囉?」
小喬說:「是啊!能拖一天就算一天。」
美黛問:「那余文彥呢?他可是無辜的。」
小喬說:「唉!我已經傷透了他的心,怎能不放開他呢?」
美黛問:「唉呀!你們兩個還真是許仙與白蛇轉世哩!這輩子註定要如此互相折磨。」
下課鐘聲響起,小喬和美黛趁著混亂之際,從後門溜走。王俊在前門等著,卻等不到人,望著空蕩蕩的教室,發覺自己被耍,只得把那束鮮花隨手扔進垃圾筒裡,一肚子不爽地離開。
8
在徐州路法學院教室走廊,李奇文和陳良謀遠遠看見文彥挽著一個長髮飄逸,五官清妍秀麗的女孩,有說有笑地往大門口去,看樣子兩人似乎正要去吃晚餐。
奇文說:「咱們老大真強啊!前腳剛走了夏小喬,後腳又來了個大美人,咱們似乎瞎操心他了。」
良謀說:「老大這樣也太不夠意思了,幹嘛對我們暗坎啊?有了新歡還這麼神秘?」
奇文說:「要不要跟著去湊熱鬧?」
良謀說:「我看算了!老大不想讓我們知道,一定有他的道理。」
奇文說:「好吧!等老大今晚回來我們輪流套問他。」
良謀說:「咱們兩也該去找吃的,聽說有家川菜館子二十週年慶,打七折喔!」
奇文說:「好啊!咱們就去吃頓好料的。」
9
兩人來到校本部,穿過地下道,在羅斯福路對面汀州路附近的巷子裡找到那家掛著大紅布條的川菜館。
良謀指著紅布條說:「就是這家館子,咱們去排隊吧?」
奇文說:「排隊的人還真多耶。」
良謀說:「既然來了,就耐心地等一會兒吧?」
這時,裡頭的林美黛先看見李奇文和陳良謀:「小喬,妳無緣的男友文彥的哥兒們。」
小喬往門口排隊的人龍望去,果然看見那兩個跟班:「美黛,妳去把他們叫進來併桌吧?」
美黛問:「妳要請這對七爺八爺吃飯啊?」
小喬說:「嗯!跟他們聊一聊。」
美黛問:「妳想向他們打聽余文彥的近況?」
小喬微笑說:「妳明知故問,去啦。」
美黛起身說:「好啦!明明難忘舊情人,還故作瀟洒…」
小喬催促說:「別嘟嘟噥噥了,快去啦。」
美黛走到門口,把兩人帶進來。
奇文說:「嫂子,沒想到在這裡遇見妳們。」
美黛說:「有得吃,嘴巴就特別甜。」
小喬指著座位說:「兩位請坐吧?這頓飯我買單,別客氣喔。」
良謀說:「又讓嫂子破費,真不好意思。」
美黛調侃著說:「你們倆還會不好意思啊?」
小喬說:「美黛,妳只管吃,就別破壞氣氛了。」
美黛說:「好啦!好啦!」
小喬問:「文彥最近心情還好嗎?。」
奇文和良謀互望一眼,良謀說:「奇文,吃人嘴軟,咱們就對嫂子實話實說吧?」
奇文說:「嫂子,原本我們擔心老大失戀後情緒低落,沒想到他很快就找到新歡。」
良謀說:「沒錯,害我們瞎操心了好些日子。」
小喬說:「這樣很好啊!有人照顧他。」
奇文說:「剛才我們正要出來覓食,意外見到老大挽著一位麗仕。那女的不論五官和身材都是麻豆兒層級,一頭及腰的飄逸長髮,皮膚粉白裡透著紅暈,感覺就是很銷魂的那種。」
「一頭及腰的飄逸長髮?皮膚粉白?會不會是…。」小喬的腦海裡,直覺地浮現出「邵燕玲」。
美黛說:「小喬,你先前還自責對不起那個余文彥,我看這下免囉!」
小喬說:「那女孩有可能是我的高中學姐,在高中時代她就對文彥頗有好感。」
美黛問:「妳的高中學姐?」
奇文說:「咱們老大真的豔福不淺哩!無論何時都有漂亮的麗仕喜歡他
。」
小喬說:「嗯!這樣我就更放心了,我學姐是個很有氣質的才女,雖然個性有些古怪,但她對文彥卻是另眼相待。」
良謀說:「可是我和奇文覺得還是妳,和我們老大最速配。」
美黛問:「小喬,妳說和那個王俊只是虛情假意,採取緩兵之計,我還當妳想回心轉意,尋求和文彥復合,沒想到那個文彥根本不領妳這份情,我想一想,妳何必如此作賤自己呢?」
奇文說:「嫂子,我和良謀始終相信,妳不可能為了那個富家小開,而背棄我們老大的。」
小喬說:「美黛,在今晚之前,我的確有那種期待將來和文彥復合的想法,但是當我知道學姐和文彥在一起,我改變初衷了,我誠心祝福文彥和學姐。」
奇文說:「怎麼聽起來像是文彥老大移情別戀了?」
小喬說:「文彥沒有移情別戀啊?是我主動提議分手的。」
美黛苦笑說:「這劇情還真像『紅樓夢』裡賈寶玉和林黛玉、薛寶釵之間的三角戀情呢?實在有夠瞎!」
小喬說:「夥計來上菜了,咱們邊吃邊聊吧?」
10
文彥回到宿舍,兩個室友正在等他。
李奇文說:「咱們的情聖老大,吃飽喝足回來了。」
文彥覺得奇文話裡有話,問:「奇文,你吃錯藥啦?幹嘛講話左摳右削的?」
良謀也說:「老大,溫柔鄉是穿腸毒藥喔,別樂極生悲囉!」
文彥說:「連你也這樣,說吧?我做了什麼事惹得兩位兄弟不爽?」
奇文說:「老大,你和嫂子剛分手,馬上就有水姑娘來投懷送抱,這也不算壞事,幹嘛神神秘秘,怕兄弟知道?」
文彥總算搞清楚,說:「原來你們是不爽我沒告訴你們,今晚來找我的燕玲學姐。」
李奇文說:「老大,我們親眼看見你們倆摟摟抱抱地走出校門,是女朋友就承認嘛,何必牽拖是學姐。」
文彥說:「她叫邵燕玲,的確是我基中學姐啊!我和她是談得來的朋友
,不是男女朋友啦!她和小喬同在校刊社,我們彼此很熟,我沒有必要唬你們吧?」
良謀說:「今晚我們在川菜館裡巧遇小喬嫂子和美黛,我們把你的豔遇和嫂子說了。」
文彥問:「喔?你們遇見小喬。」
奇文說:「嗯!嫂子還請我們吃一頓豐盛的川菜。」
良謀說:「吃人嘴軟,所以我們就和嫂子實話實說,說看見你有了新女友。」
文彥問:「然後呢?」
奇文說:「嫂子說她對王俊虛情假意,只是在應酬他,想要以拖待變,期待有天能和你重修舊好。」
文彥說:「喔?她真的這樣說嗎?」
良謀說:「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啊。然後嫂子聽到你和你學姐在一起,卻說她改變初衷,願意祝福你和學姐。」
文彥說:「唉!你們不說,我哪知道她真實的想法呢?我和學姐之間真的沒牽扯到感情,坦白說我以為自己剛失戀,一時間還走不出陰影,哪有心情再去談下一段感情呢?」
奇文說:「那麼是我們錯怪你囉?」
文彥說:「現在說這些似乎都太遲了!小喬以為我和燕玲在一起,以她的個性她會主動退出,成全我和燕玲,但真實的情形並非如此。」
良謀說:「奇文,看來我們給了嫂子錯誤的訊息。」
奇文說:「老大,真拍勢喔,我們倆個沒搞清楚狀況。」
良謀說:「老大,如果你有心和嫂子破鏡重圓,我們兩個就幫你出面約她,讓你當面和她說清楚,如何?」
文彥說:「不必急於一時,這週期末考,考前得專心準備。考完後開始放寒假,我得回家幫忙採茶,並且這週末也有文學界的長輩要來我家,我得盡地主之誼。」
11
近午,一部計程車在余家的三合院門口停下來。
文彥聽到車聲,出來迎接張文環、美華父女和龍英宗:「美華,張老前輩。」
張美華說:「這位是龍英宗叔叔,他和呂赫若也很熟。」
文彥說:「龍前輩,歡迎蒞臨寒舍。」
來春和文英也聞聲出來,來春招呼說:「歡迎喔!入來厝裡坐啦!」
訪客進到客廳,張文環說:「沿路上我發現這一帶多數是茶園。」
文彥說:「是啊!我們鹿窟村多數是茶農。」
文英端出茶盤茶具,沖泡一壺茶葉:「請坐,請用茶。」
張文環和龍英宗品嘗了一口茶,龍英宗說:「這茶氣味清甘,不輸苗栗峨眉的膨風茶。」
來春微笑說:「阮這裡出產的包種茶葉,其實真好落喉,只是沒啥米知名度。」
張文環說:「頭家娘,聽妳孝生講,妳頭家是在那件基地案裡面受牽連,因此來過身去。」
來春說:「是啊!那些軍警攏是國民黨走狗,在阮庄子裡黑白掠人。」
張文環說:「聽講呂赫若曾經在你們庄裡生活兩三年,我是伊的換帖大哥。這回特別來打擾你們,就是要打聽當年呂赫若在這裡生活的情形。」
來春說:「先生,你講的呂赫若,阮頭家熟識伊,當年伊化名叫『王仔』,我對伊沒啥米印象。這部份你們可以去問阮庄裡的老保正火爐叔仔,他比較清楚這段歷史。」
龍英宗說:「感謝頭家娘指點。」
文彥說:「阿母,兩位老前輩要我帶伊們去王老師以前住過的草寮厝看看。」
來春說:「以前搭草寮那帶山坪,大概都荒廢了。文彥,你帶伊們過去找找看,說不定那幾間草寮還在。」
12
文彥領著張文環父女和龍英宗,一行人穿梭在比人還高的芒草間。
文彥指著前方山坡說:「大概就在這一帶,就快到了。」
文彥手持長掃刀,在前方開路,三人跟在他身後。
過了一會兒,文彥找到三間傾頹的草寮,屋頂被掀掉大半。
文彥說:「老前輩,王老師以前住的草寮應該就在這裡,至於是哪一間,我不敢確定。」
張文環說「不要緊,我們來看看而已。」
龍英宗說:「這種草寮只能遮風避雨,可見當年呂仔在這裡的生活,過得很清苦。」
一行人順序進入這三間草寮,第二間的一片牆面上還掛著一只斗笠,角落裡一只滿是灰塵的膠鞋。
牆面竹片上刻著一行文字,引起張文環的注意,他以袖子擦拭表面的灰塵,說:「是一句日語。」。
龍英宗說:「那句話說些什麼?」
張文環說:「這裡會是我度過漫長餘生的地方嗎?」
龍英宗說:「看這筆跡,應該是呂赫若留下來的。」
「應該是!」張文環環視著這間草寮,在破落的床下發現一樣東西,他蹲下去撿起,說:「我認得這只口琴,是呂赫若的沒錯。」
龍英宗說:「嗯!這支口琴一直跟著呂仔。」
張文環拍掉口琴上的灰塵,取出手帕擦拭,說:「這支口琴,我會交給蘇玉蘭。」
13
一行人來到陳火爐家裡,火爐和媳婦愛嬌、孫女寶鳳都在家。
寶鳳端來茶盤茶具和花生米招待客人:「請用茶。」
文彥說明來意:「火爐伯仔,這兩位是王文波老師的老朋友,我帶伊們來拜訪你,想和你聊一些王老師在阮庄裡生活的情形。」
張文環說:「陳老先生,幾個前,小女美華曾經來訪問過你,承蒙你講解當年鹿窟基地案的經過情形,讓我有機會瞭解呂赫若在這裡的生活
,非常感謝。」
陳火爐說:「你客氣囉!當年呂赫若和伊的同志,經常在我厝裡出入,伊和張海清還在我孝生啟旺仔開辦的學堂,為咱們庄裡的囝仔上課,教伊們唸詩詞。」
張文環說:「聽小女講,軍警上山來掠人那一晚,呂赫若和張海清作陣離開,後來好像是半路被毒蛇咬傷,毒發身亡。」
陳火爐說:「是啊!那晚正是在這客廳裡,伊兩人帶著小女如玉和廖木盛的小妹青雲作夥離開,當時情形非常緊急。後來呂赫若半路被毒蛇咬死這部份,是小女和女婿幾年後回來時,才向我提起的。」
張文環問:「你講的那位廖青雲,不知要如何聯絡上伊?」
火爐說:「小女如玉當年也沒講給我知情,隨後有人向軍方密告,伊們就匆忙離開。這幾年有寫幾張批信回來,但是上面都沒寫住址,所以我也不知要如何聯絡伊們。」
廖美嬌說:「張先生,你可以留下聯絡地址,下回我小姑如玉伊們回來,我會吩咐伊們主動和你聯絡。」
龍英宗說:「這也是個辦法,畢竟他們的身份敏感。」
張文環說:「好吧!只好這樣囉!」
14
傍晚,文彥陪著美華在家門口附近的山道上散步。
美華說:「這種山居生活,感覺真的很好。」
文彥說:「其實我們農家做山種茶很操勞的,並不是妳所想像的那般悠閒。」
美華問:「文彥,小喬最近都沒再回來找你嗎?」
文彥說:「沒有。」
美華說:「你心裡真的都沒有遺憾嗎?」
文彥說:「其實說沒有遺憾,那是自欺欺人的,但是這些日子來,我冷靜地想過,我和小喬出生在兩個完全不同的環境,她是千金之軀,我卻是個庄腳囝仔,彼此差距如此懸殊,難怪她的父親會有門戶之見,想一想的確是我高攀小喬了。」
美華說:「看來,你似乎比以前思想更成熟了。」
文彥說:「應該說是我終於認清事實,小喬是天之嬌女,我是玩泥巴長大的野孩子。如果小喬像妳一樣的生長背景,也許我和她之間存在的這些問題就不成問題了。」
美華羞澀地說:「文彥,當我逐漸瞭解你,我發現其實自己也逐漸喜歡上你,只是我意識到你身旁有個小喬,所以我退而求其次,心想能夠當你的好朋友,我就滿足了。」
文彥說:「美華,妳一直是個能夠談心事的好朋友,但是,我心裡現在想的不是去尋覓一段新的感情,而是儘快地實現我的人生目標。」
美華說:「我懂你的想法,也支持你追求夢想。人,因為夢想而偉大,不是嗎?」
文彥說:「的確,人因夢想而偉大,但偉大的人不會只擁有夢想!他必須付出實際行動,而且從來沒被挫折徹底給打敗過。」
美華以一種奇特的眼光望著文彥說:「文彥,你到底是個怎樣的男孩?」
文彥笑著說:「我就只是個住在山裡,每天吃蕃薯芋頭,一路放屁著長大的野孩子。」
美華跟著笑了,說:「一路放屁著長大?好有趣的說法!」
15
山村的夜裡,響著蟲聲的奏鳴曲。在文英的臥房裡,美華和文英擁著棉被,斜靠著床頭櫃聊著。
文英說:「美華姐,我聞到妳身上有一股花草香味耶!」
美華微笑說:「我喜歡在浴盆裡加幾片乾燥的花瓣啊。」
文英說:「原來是這樣啊?那我也要去採一些香花回來。」
美華說:「妳家大門旁不就種了一株玉蘭花,玉蘭花的花瓣曬乾,就可以洗花香澡了。」
文英說:「玉蘭花就可以使用嗎?」
美華說:「嗯!」
文英說:「小喬姐姐身上也有一股香味,她說她擦了些香水。」
美華問:「妳喜歡小喬姐姐,還是喜歡我?」
文英想了一下說:「都喜歡啊!可是我阿母說,小喬姐姐以後不會再來我們家了。」
美華問:「喔?妳哥惹小喬姐姐生氣嗎?」
文英說:「才沒有嘞!我哥從來不曾和小喬姐姐吵架的。」
美華問:「那又是什麼原因,小喬不再來妳家?」
文英說:「聽我阿母說,小喬姐姐的爸爸,嫌我們家是種田的,種田有什麼不好嘛?」
美華說:「那是她爸爸有門戶觀念啊!我多桑就沒有這種觀念。」
文英問:「美華姐,妳喜歡我哥嗎?」
美華微笑著點頭說:「喜歡啊!你哥心地善良,而且很有才華。」
文英說:「我哥很顧家的,在家裡他可以決定很多事情,有時我覺得他就是我們家的男主人。」
美華好奇地問:「為什麼你會有這種感覺?
文英說:「可能是因為我哥思想比較成熟,阿嬤和阿母都很尊重他。」
美華說:「明天,妳要教我怎麼採茶喔!」
文英問:「美華姐,妳要留下來採茶?」
美華說:「是啊!我多桑同意我在這裡多待幾天。」
文英高興地說:「耶!這樣晚上我就可以抱著姐姐睡了。」
美華的臉頰摩搓著文英的香菇頭,說:「我也喜歡讓妳抱著睡啊。」
16
余家的茶園裡,多了一個採茶姑娘,自然引起左鄰右舍的好奇。在愛玉家的茶園,一群村姑七嘴八舌地邊採茶邊聊天。
村姑甲問:「妳們有注意到嗎?幫余家採茶的那位姑娘,不是上回來的那位富家千金喔?」
村姑乙說:「可能余家的文彥最近換女朋友吧?」
村姑丙問:「愛玉,妳認識那個新來的姑娘嗎?」
愛玉搖頭說:「不認識耶!應該是文彥的新女朋友吧?」
村姑丁說:「昨天下午我經過老村長家,有見過這位姑娘喔!」
愛玉說:「文彥以前的女友,好像已經分手了,最近沒再出現。」
村姑乙說:「比較起來,還是先前那個富家女,皮膚白人也漂亮。」
愛玉說:「現在這個會講台語,是咱們台灣姑娘。」
文英教美華採茶,美華很快就學上手。
一旁的阿嬤周甜說:「春仔,這個叫美華的查某囡仔家教不錯,我有佮意,起碼伊是咱們台灣人。」
來春說:「阿母,妳想太多啦!美華和咱們文彥只是好朋友而已。」
「按ㄟ喔?」周甜說:「我當作是文彥新交的女朋友。」
來春說:「少年仔有伊們家己的想法,咱們儘量麥去干涉伊們。」
周甜說:「美華伊阿爸,感覺很正派。這個查某囡仔,有我的緣。」
來春說:「在我感覺,咱們文彥卡佮意小喬。」
周甜說:「佮意有啥米錄用?對方就看我們沒著目(瞧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