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1
在臥房裡書桌前，文彥拆閱那封燕玲寫來的信。
「文彥，從你考進台大法律系，幾度我想去徐州路找你，但是都顧慮到你身旁的小喬。後來，感性戰勝理智，讓我決定寫這封信給你…」
文彥讀著信紙，腦海裡回想起高二那年，在和平島和燕玲共處的往事…。
文彥心想：「不知燕玲學姐過得如何？也許我該去看看她吧？」
2
週末下午，小喬回到家裡，遇到王俊和他父親王大明、母親陳美琳。
小喬驚訝地問：「學長，怎麼是你？」
王俊意氣飛揚地說：「當然是我啊！聽我爸說和妳爸是生意上的好朋友，這週末要來妳家，我毫不考慮就推掉別的邀約。」
小喬懷疑地問：「是嗎？你怎捨得向欣、玉蓮這幾個學姐？」
陳美琳微笑說：「我們家王俊，一聽到妳的名字，馬上變了一個人似的，原來你們都混得這麼熟了…」
小喬一副不屑的表情，心想著：「誰跟他熟啊？這隻花蝴蝶！」
陳美琳又說：「夏先生，不瞞你說，俊兒告訴我，說他自從見到你女兒小喬之後，就為她魂不守舍，當他知道小喬是你家千金時，跟我們夫妻懇求說，一定要幫他向你提親。」
夏怡糶聽得心花怒放，說：「王大哥、嫂子，小女能夠讓你家公子如此鍾愛，這是她的福氣。將來小女如果有此榮幸，能夠成為你們家的媳婦，這也是我們夫妻共同的心願。」
一旁的子軒打量著眼前這個頭上抹著一層髮蠟，穿著花襯衫的王俊，他打從心裡不喜歡這類「油頭粉面」的公子哥兒，子軒說：「老爸，你總該問過姐姐，看她同不同意這門親事吧？」
夏怡糶瞪了子軒一眼，示意他別多話，子軒卻是一臉的不服氣。
翟嘉玲說：「王大哥、嫂子，小喬年紀還輕，尚在求學階段，現在提兩家親事，還言之過早。何況，小喬的終身大事，以她的個性也輪不到我們夫妻做主意。兒女們的婚事，就讓他們自然發展吧？這樣將來他們才不會有怨言…」
夏怡糶打斷老婆的話：「妳就是太寵兒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們那時代不就是這樣走過來的？兒女的婚姻大事，難不成父母親都不能有意見？」
子軒說：「老爸，你們當然可以表示意見，但不是替姐姐做決定，姐姐喜歡誰，將來要跟誰，都應該尊重她自己的選擇。」
王大明夫妻眼見夏家成員意見不一，心知兒子和小喬的親事急不來。王大明打圓場說：「事緩則圓，小犬既然對令嬡一見傾心，來日方長，就讓他們多些機會相處吧？」
夏怡糶樂得順水推舟說：「王老闆說的是，該讓他們倆多些機會相處。待會兒晚飯後，就讓令公子陪小女一起去看場電影吧？」
小喬聽了，急得跳腳說：「爸比，你怎麼這樣啦！都不問過我就答應人家…」
夏怡糶安撫著說：「就當爸比欠妳一次，乖，聽話喔…」
嘉玲及時使眼色安撫小喬，小喬心裡可真是鬱卒得很。
3
下午，寶鳳和明道在西門町的電影街逛街，兩人見到小喬站在電影院門口等人，便走過去跟小喬打招呼。
寶鳳說：「嗨，小喬，你跟文彥也來看電影啊？」
小喬面有難色地說：「是、是啊，不過…。」
王俊拿著兩張票，意氣風發的走到小喬身旁：「票我買好囉，走吧。」
明道和寶鳳兩人看到小喬身邊的男人並非文彥，都感到驚訝與不悅。
寶鳳問：「小喬，他是誰？」
王俊反問：「你們又是誰？」
小喬說：「他們是我的老同學，歐陽明道和陳寶鳳，我幫你們介紹，這位是王俊，我英文系的學長…。」
明道問：「你學長？那文彥呢？」
小喬說：「你們聽我說…。」
「電影要開演了，我們趕快進場吧！」王俊硬拉著小喬的手要進場。
寶鳳大喊：「小喬，你這樣對得起文彥嗎？」
小喬回頭說：「對不起，改天我再跟文彥解釋！」
寶鳳不悅地說：「小喬怎麼可以這樣嘛！」
明道說：「也許她有什麼苦衷吧？」
寶鳳問：「這件事要不要告訴文彥啊？」
明道說：「這件事是應該要讓文彥知道才是。」
4
明道和寶鳳轉往徐州路台大法學院學生宿舍，在宿舍門口遇到拎著晚餐便當的文彥。
文彥問：「明道、寶鳳，你們幾時來的？」
明道說：「我們剛到，正想進去會客室等你。」
寶鳳故意探問：「你沒約小喬出來逛街？」
文彥說：「今天是週末，小喬在她家裡啊！」
明道說：「剛才，我們在西門町的某家電影院門口遇到小喬。」
寶鳳接著補充說：「小喬和她的學長一起去看電影。」
文彥表情有些錯愕，說：「是那個叫王俊的學長吧？」
明道訝異地問：「沒錯，正是此人。怎麼？你都知道了？」
文彥臉上閃過一絲苦笑，說：「先前小喬就和我提過此人。」
寶鳳為文彥抱屈說：「小喬陪她學長去看電影，實在不應該。」
文彥說：「也許小喬有什麼苦衷吧？」
明道說：「有可能，小喬當時曾說，改天會跟你解釋。」
「喔？她有這樣說？」文彥說著，心想：「小喬也許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明道說：「嗯。你和她到底怎麼啦？有發生過什麼誤會嗎？」
文彥說：「沒啊！我想她應該是有什麼苦衷吧？」
寶鳳說：「文彥，你最好把小喬拴緊一些，以免她…」
文彥無奈地說：「如果她真要變心，腳長在她身上，我能如何呢？」
5
午後，文彥決定去師大赴約。
邵燕玲見到文彥，愉悅地說：「文彥，沒想到你會回我電話，還以為…」
兩人往巷子裡的咖啡廳走去，在咖啡廳裡坐下來。
文彥說：「燕玲，坦白說我也想瞭解一下妳的近況。」
燕玲說：「我的近況？嘿！到現在我還是單身啊？」
文彥說：「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想知道妳過得好不好？」
燕玲說：「不就是單身女郎的生活？偶爾和班上的女生，或社團的同學一起去逛街、看電影。」
文彥問：「這樣的日子，妳過得快樂嗎？」
燕玲雙眼凝視著文彥，反問：「你想呢？」
文彥問：「總不會都沒有男孩子主動對妳表示吧？」
「當然是有的！只不過，他們一個個被我拒絕了。」燕玲微笑著問：「你知道為什麼嗎？」
文彥搖頭微笑，但其實他已猜想到可能的原因。
「因為你的緣故！」燕玲說：「每個主動對我示好的男孩子，都會被我拿來和你做比較，結果，沒有一個及格。」
文彥苦笑著問：「幹嘛拿我做比較？」
燕玲攪動著冰咖啡說：「我讀國文系，想追我的男生，必須有你的文筆和氣質，只可惜在我們系裡，目前為止我還沒碰上。」
文彥「喔」了一聲，搔著額頭傻笑。
「我就喜歡你這副有著泥土味的招牌笑容！」燕玲又說：「只可惜被我學妹小喬給捷足先登了。」
文彥又是一聲「喔」，兩眼卻是失神地望著窗外。
「你怎麼了？好像有心事？」心思細密的燕玲，似乎察覺到什麼。
文彥說：「也沒什麼啦！」
燕玲說：「你答應過我，當我是你的姐妹，不會隱瞞我任何事的。」
文彥說：「好吧！也許妳可以告訴我，該怎麼做！」
燕玲說：「說吧？你和小喬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文彥苦澀地笑：「現在，小喬正陪著她的學長，在西門町看電影。」
燕玲訝異地問：「她怎麼會這樣對你？是不是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誤會嗎？」
文彥搖頭，說：「我相信小喬應該是有什麼苦衷的。」
燕玲說：「那麼你就該給小喬機會，讓她跟你解釋清楚。」
文彥說：「其實，我不在意她陪學長去看電影，反而我煩惱的，是她父親開出來的條件。」
燕玲問：「小喬的父親向你開出什麼條件？」
文彥把當天生日宴裡，小喬的父親說過的話，小喬和家人的反應簡略地做了描述。
「把律師資格當成認你作他女婿的條件，的確和小喬父親的生意人身份相符！」燕玲冷靜地分析著：「但這顯然是暗示你，要你識相些，知難而退！律師的錄取率那麼低，有些人考了十幾年，還是沒通過。」
文彥說：「我也是怎麼想的！只是…」
燕玲說：「你想說什麼？」
文彥說：「我只是不甘心，不想輕易認輸…」
燕玲伸手握住文彥的手說：「唉！我懂你，你是我兄弟啊！」
文彥說：「我在乎這段感情，在乎小喬怎樣對我。」
燕玲說：「所以，你陷入自苦的泥淖？」
文彥說：「嗯。」
燕玲說：「其實，關鍵在小喬自己身上，如果她堅持跟你在一起，任憑她父親再怎麼阻撓，都是沒有用的。」
文彥「喔？」了一聲，彷彿黑夜裡看見一線曙光。
「話又說回來，如果小喬自己意志不堅定，那麼她父親就會成為她離開你的擋箭牌。」燕玲又說：「如果是這樣，我就會當仁不讓，努力成為你的妻子。」
文彥苦笑說：「這樣不好！我會少了一個可以傾吐心事的姐妹。」
燕玲自信地說：「我當你妻子，肯定會比當妳姐妹貼心。」
文彥問：「妳那麼有自信？」
燕玲說：「嗯，因為我懂你啊。」
6
小喬和王俊從電影院出來，王俊攔了一輛計程車，打算要送小喬回家，小喬心裡懸掛著文彥，她擔心寶鳳和明道已經去過文彥的宿舍，小喬鑽進車裡，立即把車門反鎖，搖下車窗說：「學長，對不起啊！我臨時有事，你自己回家囉！Bye！」
小喬搖起車窗，對司機說：「徐州路，台大法學院門口。」
王俊追了一小段，眼看著計程車消失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
計程車來到台大法學院門口，小喬付了車資，就往男生宿舍去，在男舍會客室等著。
看見李奇文和陳良謀兩人進來，小喬起身迎上前去：「兩位有看到文彥嗎？」
李奇文說：「沒耶！大半個下午都沒見到他人影。」
小喬又問：「文彥有說他會去哪裡嗎？」
陳良謀說：「大哥都沒交代耶！」
奇文說：「都傍晚了，如果他回山上的家去，這時也應該快要回來了。」
小喬自言自語地說：「好！那我先打電話給寶鳳，下午她應該有來找過文彥。」
良謀說：「我看妳先回去休息吧？有什麼事明天再來找他。」
小喬說：「我得先確認他的行蹤才行。」
奇文說：「好吧！良謀，我先上樓確認他在不在寢室，你留在這裡陪嫂子。」
良謀說：「你去吧！」
小喬在宿舍裡撥打公用電話，是陳火爐接的：「寶鳳和明道那個外省囝仔出去逛街，還沒回來。」
小喬掛斷電話，心裡開始忐忑不安：「文彥，你該不會在生我的氣吧？」
良謀問：「如何？有沒有問出線索？」
小喬搖頭，一臉憂心。
良謀安慰她說：「文彥不會有事啦！嫂子妳先回去，我們會轉告他，說嫂子來找過他。」
小喬堅持說：「不！我還是先等一會兒，有些話得當面和他說清楚。」
良謀說：「好吧！我和奇文留著陪妳。」
小喬說：「不用啦！你們去忙你們的，我一個人等他。」
良謀說：「這可不行！我們是文彥的好哥兒們，怎麼可以不顧道義呢？」
奇文這時下樓來，說：「文彥留了字條，說他另外有事，要我們別等他吃飯。」
良謀說：「諾！嫂子，文彥都交代過了，妳就先回去吧？」
小喬這才改變初衷，說：「麻煩兩位和文彥說一聲，有什麼誤會，明天我會找他當面說清楚。」
奇文好奇地問：「嫂子，妳和文彥發生了什麼事？」
小喬說：「我也不知該從何說起，請你們把我的話帶到就好了。」
良謀說：「好的，嫂子。」
兩人望著小喬離去的背影，心裡各自打了個大問號。
7
約莫八點一刻，文彥回到男生宿舍。
奇文說：「你回來啦？大哥，嫂子來找過你喔。」
文彥「喔」了一聲，問：「小喬幾時來的？」
良謀說：「大約六點，待了半小時，我們跟她說你留了字條，她才走的。」
奇文說：「嫂子看起來似乎有什麼心事，她還要我們帶話給你。」
文彥說：「帶什麼話？」
良謀說：「嫂子說有什麼誤會，明天她會來找你當面說清楚。」
文彥說：「還能有什麼誤會，唉…」
奇文忍不住問：「大哥，你和嫂子到底怎麼啦？」
文彥說：「小喬陪她學長王俊去西門町看電影，被我的一對童黨碰上。」
奇文說：「原來如此！難怪嫂子急著找你當面說清楚，嫂子不想你誤會她啦。」
文彥說：「我沒誤會她啊？我設想她可能有什麼苦衷吧？」
良謀說：「大哥能往好的方面去想，我們就放心些了。」
文彥說：「我又不是心智不成熟的小男生，你們說是吧？」
奇文和良謀不約而同地說：「那是當然！」
8
小喬來到圖書館，見文彥趴在書桌上小睡，桌面上有一首剛寫好的新詩：《茶蟲》，小喬拿起來讀了，為文彥因出身農家的自卑感而心疼：「文彥，你何必輕視自己呢？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你啊？」
文彥醒來，看見小喬正坐在對面，深情款款地望著自己。
小喬說：「這首《茶蟲》我剛讀過了，文彥。」
文彥「喔」了一聲，揉揉惺忪的睡眼。
小喬說：「不要因為我爸比有門戶觀念，你就氣餒了。文彥，這些年來我怎麼對你，你應該很清楚。」
文彥「嗯」地點了一下頭。
小喬神情凝重地說：「對我要有信心，文彥。」
文彥說：「我從沒懷疑過妳啊！小喬。」
小喬說：「昨天晚上，我和寶鳳通上電話，她說和明道去宿舍找過你。」
文彥說：「嗯，下午一點多他們來宿舍找我，跟我說妳去西門町看電影。」
小喬說：「所以你生我的氣，負氣跑出去？」
「沒有啊？」文彥心平氣和地問：「妳覺得我現在跟妳講話，有任何不高興的成份嗎？」
小喬說：「感覺是沒有，那麼我陪王俊去看電影的事，你願意聽我解釋囉？」
文彥說：「是妳爸的意思吧？」
小喬點頭，接著把王俊一家到她家作客的事，大略地說了。
文彥臉色有些凝重說：「也難怪妳爸會極力想搓合妳和王俊，你們兩家門當戶對。」
小喬說：「我爸比打什麼文英算盤，媽咪心裡清楚，媽咪曾向我保證，在我的婚姻上面，會尊重我的意願。」
文彥說：「妳媽咪真的很疼愛妳，妳有個好媽咪。」
小喬說：「我弟也是站在我這邊，他對王俊印象很差。」
文彥笑笑說：「印象是可以改變的，只要王俊肯用些心思。」
小喬說：「也許王俊能改變我弟對他的觀感，但他不能改變我。」
文彥說：「好吧！我相信妳說的話。」
小喬說：「相信我，就親我一下，表示你我和好如初。」
文彥說：「我真的沒有為這件事情生過妳的氣啊？」
小喬說：「嗯，文彥，昨晚我對著一顆流星許下心願，願我們以後都不要吵架，不要有任何誤會。」
文彥說：「現在，我可以親妳了嗎？姑娘。」
小喬嬌羞地說：「可以啊。」
9
台大文學獎揭曉，文彥的新詩跟小說都得獎。
李奇文豎起大拇指說：「雙料耶！老大，你硬是把文學院和外語學院的同學都給比下去，真不是蓋的。」
陳良謀說：「剛才經過系辦公室，看到助教貼出來的紅榜，我們都嚇一大跳，原來老大深藏不露，我們可真是有眼無珠哩！」
李奇文拿出一份油印的傳單說：「我們特地和助教要了一份快報，你瞧瞧。」
良謀說：「這回一堆人灰頭土臉，居然讓一名法律系新鮮人拿走小說首獎、新詩二獎。」
文彥看著得獎名單，發現新詩類首獎是張美華，於是文彥想起想兩人先前在圖書館偶遇，決定走訪一趟極光新詩社。
奇文說：「老大，平常你龜毛得很，這回拿到獎金後，你可得請客喔？」
文彥微笑著說：「會啦！請你們吃老高牛肉麵。」
陳良謀說：「啥米？我還以為是上川菜館去吃好料呢！」
文彥說：「你們拿這份快報，去給小喬看，自然就有川菜吃。」
奇文說：「那倒是真話，嫂子比大哥阿沙力。」
良謀說：「嘿嘿！那咱們去找嫂子報佳音囉？」
10
文彥來到極光新詩社，張美華見到他，笑盈盈地起身：「咱們台大的新科文豪蒞臨，各位夥伴，這位就是余文彥。」
霎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文彥身上。
美華說：「文彥，這位是我們的社長盧志強。」
盧志強說：「我是中文三盧志強，幸會！」
社員甲問：「聽美華說，你常在副刊雜誌上發表作品，真不簡單呢。」
文彥說：「賺些稿費而已，你們也可以投稿啊？只要不怕被退稿就行。」
社員乙問：「你新詩寫多久了？」
文彥說：「從初二就開始寫了。」
文彥與新詩社的夥伴相談甚歡。
盧志強說：「文彥，美華的父親正是大名鼎鼎的小說家張文環喔！」
文彥並不認識張文環，美華說：「我多桑和呂赫若曾經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文彥聽到呂赫若的名字，心頭一驚，便說：「我來自汐止山區的鹿窟村，呂赫若在鹿窟基地曾經待過一陣子。」
張美華說：「文彥，我多桑一直在打聽呂赫若的下落，我想應該介紹多桑跟你認識。」
文彥說：「好啊！我也該認識一下這位文學前輩。」
11
張美華帶著文彥回台中，去見父親張文環。見到文彥，張文環喊美華父女，就在書房與文彥促膝長談。
文彥娓娓道來：「呂赫若當時化名王文波，就住在基地的草寮裡。平時和張海清大哥一起在村子裡的學堂，教我們讀書識字。認真說來，王文波是我的啟蒙老師。」
張文環說：「在基地案發生前，有個叫陳春慶的幹部來找過我，說呂赫若棲身在鹿窟基地，當時蘇玉蘭母女住在我家裡，於是蘇玉蘭寫了封信託陳帶回去基地給呂赫若。沒多久，基地被破獲，許多台共幹部被當局逮捕，惟獨沒有呂赫若消息。」
文彥說：「不瞞前輩，呂赫若老師早已不在人世了！」
張文環表情顯得相當驚訝，說：「什麼？幾時的事？」
文彥說：「聽張海清老師說，呂赫若是在和他們一起逃離鹿窟時，意外被毒蛇咬了，毒發身亡的。」
「唉！」張文環長嘆一口氣說：「這十幾年來，我託人到處打聽他的下落，原以為他順利逃往東瀛或者隱姓埋名起來，沒想到…」
張美華說：「多桑，呂叔叔過世的消息，我們要不要通知他的家人？」
「是應該通知他的家人。」張文環又說：「文彥，呂赫若和我感情很好，他被保密局通緝時曾經來找過我，把一卷手稿交代給我。你稍待，我去拿來給你過目。」
說完，張文環起身轉往臥室，不一會兒，手持一只竹筒回來。
拉開蓋子，張文環抽出一疊泛黃的稿紙，攤開在書桌上。
張文環說：「這些就是呂赫若的小說手稿，你看，稿末還有他的親筆簽名落款。」
看到手稿，文彥相信張文環和呂赫若兩人的確是交情匪淺的朋友。文彥小心地翻閱著稿件，腦海裡浮現王文波老師玉樹臨風的身影…。
美華好奇地問：「文彥，你說呂赫若隱匿在鹿窟基地，曾經是你的啟蒙老師，後來基地發生了什麼事？」
文彥說：「當時我才七、八歲，所知有限，這話題我也沒辦法說清楚，不過，我們村子裡的老人家都還在，問他們應該會比較清楚。」
美華說：「對於發生在鹿窟村的事情，我感到很有興趣，文彥，你能夠帶我去走訪當地村民嗎？」
文彥說：「可以啊！」
美華問：「多桑，我可以和文彥一起去鹿窟嗎？」
張文環說：「想去就去吧！」
12
文彥回到學校宿舍，小喬來宿舍找他，兩人在會客室見面。
小喬問：「這兩天你去台中？」
文彥說：「嗯！去見一位台灣文學老前輩，小說家張文環。」
小喬抱怨說：「你只留了一張字條，還以為你臨時出了什麼事？」
文彥說：「當時趕著出門，本來應該先給妳電話說清楚的，這是我的疏忽，我跟妳道歉！」
小喬說：「以後別這樣，話沒說清楚，讓我操心。」
「以後不會了啦！」文彥又說：「張文環前輩的女兒張美華，是我們學校中文系的，她也寫新詩，改天介紹妳和她認識。」
小喬問：「張美華？不就是新詩首獎得主？」
文彥說：「正是。」
小喬說：「那麼這個張美華，也是個才女囉？」
文彥說：「算是吧？怎麼？」
小喬說：「你，和張美華，很談得來？」
文彥說：「算是吧？又怎麼啦？」
小喬說：「沒什麼啊！」
文彥說：「妳可別胡思亂想喔！」
小喬說：「我沒胡思亂想啊！你這麼有才華，身邊有幾個紅粉知己，我應該替你高興…」
文彥說：「怎麼？妳講話酸酸的喔？不是在吃醋吧？」
小喬低頭說：「我沒吃醋啊！我知道你一向很有分吋的。」
文彥說：「拜託喔！我和張美華之間又沒怎麼樣！」
小喬說：「真有怎麼樣，你會坦白告訴我嗎？」
文彥安撫說：「妳放心！除了妳，我不會喜歡別的女孩。」
小喬說：「好，我相信你。」
文彥說：「這週末，美華要我帶她去鹿窟村。」
小喬問：「怎麼？你要把張美華帶回家去？」
文彥說：「妳別想歪嘛！美華是要去進行田野調查，訪談村子裡的老人，瞭解發生在我們村子裡的那件慘案。」
小喬問：「那張美華又不是報社記者，幹嘛去訪查那件慘案？何況那案子不是很敏感嗎？」
文彥說：「是還很敏感，我不清楚她的動機，也許她想報導這案子，或者當成小說的素材。」
小喬問：「那你介意我陪她一起跟你回去嗎？」
文彥微笑反問：「妳想跟去，我能介意嗎？」
13
文彥帶著小喬，來到「極光新詩社」，見到張美華和社長盧志強。
文彥大方地介紹說：「盧社長，美華，這位是夏小喬，我女朋友，她是英文系的。」
張美華愣了一下，隨即微笑著上前：「妳好！我是美華。妳好漂亮喔！文彥真有眼光。」
廬志強微笑說：「文彥，你帶著漂亮女友，來跟我示威啊？」
文彥說：「小喬說她想過來見識一下，認識各位。」
小喬說：「美華，文彥說妳是才女喔，他這人很難得誇獎別人。」
美華說：「喔？才女？」
社裡的男生和女生，不約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到小喬身上。
美華意有所指地說：「才女的意思是，我的長相還可以。」
小喬說：「美華，妳是才貌雙全的那種才女。」
14
文彥、小喬和張美華，一起去搭阿源的牛車上山。牛車上還有文英，一行人在牛車上有說有笑。
美華說：「小時候在台中鄉下，我和弟弟搭過親戚的牛車，搭牛車感覺仍然很新鮮。」
文彥說：「這一路上風景很不錯喔，美華。」
小喬和文英依偎在一起。
文英說：「小喬姐姐，妳有好幾個月沒來我家了，我很想妳呢！」
小喬說：「我也想妳啊！」
文英問：「下個月，我們村子開始採冬茶，妳會上來嗎？」
小喬說：「會啦！遇到週末我會和妳哥回山上去。」
牛車緩緩繞行在山路上。
文彥說：「我們這裡都是做山種茶的農民，妳看那些坡度較平緩的山坡，多數被以等高線開闢成梯田，上頭種茶樹，陡坡則是種竹林或是維持原生林。」
小喬說：「到了採茶季節，這裡幾乎都是全家出動的，從一大早忙到深夜。採回來的茶青還要經過好幾道處理程序，才能製成茶葉。十斤茶青作成一斤茶葉。」
美華說：「有這麼辛苦喔？」
文英說：「習慣了，就不覺得辛苦。」
15
牛車回到余家三合院門口埕，文彥扶著小喬和美華下牛車，文英動作輕巧，自行跳下車。
來春和周甜在門口相迎。
來春說：「寶鳳過來吩咐說，你和小喬要帶一位同學過來。我特地去菜園採了一些菜，準備一些材料。」
「阿母，這位是我的詩社同學，叫張美華，老家在台中。」文彥接著介說：「美華，我阿母和阿嬤。」
美華有禮貌地點頭喊人：「阿嬸、阿婆，妳們好。」
文英幫忙把美華的行李提進屋裡。
小喬說：「文彥的家人很親切，不必太拘束。今晚我們和文英擠一下。」
16
文彥帶著張美華和小喬來到陳火爐家中，寶鳳泡了一壺茶，端來幾盤茶點心，熱忱地招待小喬和美華。
寶鳳說：「文彥從學校打電話來，說有朋友要來，我也沒特地準備，就這幾樣招待你們。」
小喬說：「咱們都熟人，不必刻意。明道沒來陪妳？」
寶鳳說：「他這禮拜沒休假。」
陳火爐和廖美嬌從房裡出來，寶鳳介紹美華給家人認識：「這位是文彥的同學張美華，這是我阿公和阿母。」
美華起身鞠躬：「阿伯、阿嬸，來你厝打擾你們。」
「歡迎你，我們這裡雖然是山庄，但是真有人情味。」陳火爐指著桌面上的茶杯：「來喝茶，這茶米阮自家生產的，真好落喉。」
美華和小喬捧起茶杯喝茶。
寶鳳說：「阿公，美華講伊想要請教你，有關十幾冬前發生在咱們庄裡的那件慘案。」
陳火爐沉思了一會兒，說：「查某囡仔，發生在阮庄裡這件慘案，被牽連的庄民有百多人，目前還有人被保密局通緝，這個話題到現在還很敏感，我必須要先瞭解妳的身份和動機。」
文彥幫忙解釋說：「保正伯仔，美華的老爸是小說家張文環，張文環和呂赫若以前是真麻吉的朋友，美華只是想要瞭解，當年發生事件的經過，伊不會給你添麻煩。」
陳火爐說：「既然是這樣，我就放心囉。」
美嬌說：「阮阿爸從來不曾向外人提起這件慘案，所以伊會卡謹慎。」
美華說：「這情形我可以理解。」
陳火爐說：「這件屠村慘案，要從49年的九月講起，那當時台共的幹部陳本江和許希寬、陳義農、何雲軒等，入來阮鹿窟村裡，伊們先透過原本認識的村民陳春慶，陸續和阮孝生陳啟旺、農會總幹事廖木盛等，地方上檯面人物，吸引村民加入，成立武裝基地，然後密秘號召遠近的台灣人來加入伊們的陣容。」
美華問：「陳本江是台灣共產黨員，我曾經聽阮阿爸講過，陳本江是台共領導人蔡孝乾手下的一員大將。」
陳火爐說：「沒錯！其實那時多數的村民並無瞭解共產黨的理念，伊們只是對陳儀和那些腐敗的接收人員非常不滿，尤其『228事件』發生以後，國民黨當局執行的『清鄉行動』，真多台灣人無辜被逮捕被殺害，其中包括我的細漢孝生啟能仔，伊當時在台灣大學讀冊，和一兩百個同學，被國民黨軍隊用機關槍打死在圓山仔。」
美華問：「這些軍隊手段如此殘忍？」
陳火爐說：「是啊！庄民同情台共，相信共產黨會領導台灣人起來推翻蔣介石的國民黨政府，所以讓伊們在阮庄裡發展基地，暗中提供伊們物資和支援…」
在筆記本上，美華以速記記錄下重點。
天色漸漸暗下來，陳火爐講述得差不多告一段落：「詳細的情形，若有需要，妳可以去訪問其它的村民。」火爐轉身向寶鳳交代：「寶鳳，明天妳陪伊去咱們村裡訪問。」
寶鳳說：「阿公，我會陪美華去。」
美華起身行禮：「阿伯、阿嬸，多謝你們接受我的採訪。」
文彥、小喬和美華起身告辭，愛嬌和寶鳳母女送三人出門口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