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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色嘉南︰八田與一水利技師》3
2026/05/12 1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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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色嘉南︰八田與一水利技師》3

【第二回】:相親宴上愛的告白

1

當天下午,穿著下女的碎花粗棉布衣布,阿操推著腳踏車,行經東茶屋街。車籃子裡塞滿了蔬果魚肉,腳踏車鏈條卡在齒輪盤上,令她推得有些吃力。

這時,穿著吊袋工作服的八田與一,騎腳踏車經過,見到阿操穿著下女的衣服,上衣鏽著米村家徽,先是一愣,見她似乎遇到麻煩,於是停下來。

與一走上前去說:「交給我處理,米村家的小姐。」

阿操看過與一的照片,知道此人正是八田與一,為免露餡,於是故作鎮定:「你怎麼知道我是米村小姐?」

與一說:「妳的上衣繡著米村家徽,所以我猜想妳應該是米村家的小姐。」

與一蹲下身來,替她把卡住的鍊條解開,拉回齒輪盤上,片刻間就排除故障。

阿操因為這身穿著,起初表情顯得有些不太自然,望著與一專注修車的背影,阿操眼中泛起異樣的光彩。

阿操鞠躬行禮說:「謝謝你啊,八田少爺。」

阿操心想:「看情形,他誤認我是小姐,既然答應小姐和他相親,這時我可不能穿幫了!」阿操遞出一條粉色手絹,與一遲疑了一下,沒敢接手,只把一雙沾滿油污的手伸到屁股後面擦拭。

兩人推著車沿市場街道邊走邊聊,與一還沒問,阿操擔心他起疑,主動編出一套說詞:「女僕陪母親去寺院上香,自己閒在家裡,就幫忙出來買菜,因為要騎車,所以穿工作服比較方便。剛才遇到些小麻煩,謝謝你替我修車。」

如此的解釋,八田與一覺得很合理,就不便追問。

與一說:「舉手之勞而已,不必客氣。」

阿操眼珠轉了一下,立即換上一副輕鬆的表情:「這些年來,你一直在臺灣工作?」

與一說:「嗯。」

阿操問:「聽說那裡氣候溫和,四季如春、花香鳥語,真有那麼好嗎?」

與一說:「臺灣島上風光旖旎,臺北近郊的北投溫泉淡水夕照、日月潭水色清幽,阿里山上的日出雲海和神木群,這些地方美麗得宛如人間仙境。」

阿操聽得很入神,兩人不知不覺地來到分岔路口,附近有一家茶屋。

阿操說:「與一少爺,我請你喝茶,一方面表示對你方才替我解圍的謝意,另一方面我也想多聽些你在臺灣的見聞。」

兩人在茶坊裡坐下來。

阿操招手喚著:「夥計,來兩壺綠茶,和幾盤茶點心。」

與一說:「米村小姐,妳會喜歡臺灣嗎?」

阿操微笑說:「剛才聽你把臺灣說得那麼美,我都有些想去見識一下。」

與一說:「如果有機會,妳願意在那裡長住嗎?」

阿操支著下巴,想了一下:「那要看我在那裡有沒有親友囉?如果沒有,我

是不會想去的。」

與一說:「令尊希望我能留在家鄉,可是,我放不下那邊的工作和夥伴們。」

阿操表示理解地點頭:「老人家怕孤獨寂寞,總是盡可能地想把子女留在身

邊。這種心情,你應該能夠理解。」

與一點頭說:「的確。其實我母親也是同樣的心情,希望我早些回來家鄉。」

阿操說:「我們不能說老人家自私,因為有一天我們也會走到那個階段。」

與一贊許說:「外代樹小姐,妳真的很能設身處地替長輩設想。」

阿操說:「這沒什麽,這世間,有誰真的不怕孤獨寂寞呢?我們將心比心,替長輩設想,以後我們上了年紀,晚輩們也會替我們設想。」

2

外代樹坐在書桌前看書,秀子斜靠著棉被看小說,女僕阿操把折疊整齊的衣服收進衣廚裡,繞到書桌旁。

阿操說:「今天早上,我在市場遇見八田少爺。好糗!我那身下女穿著,差點就露出馬腳,幸好臨時編了些話哄得他相信。」

外代樹抬起頭望著阿操「喔」了一聲,又繼續讀她的書本。

阿操見小姐沒理會她,突然發狠把書本抽走,外代樹追著她滿屋子跑。等阿操被逼到角落,才把課本還給外代樹。

秀子尖聲叫著說:「你們兩個別鬧了!小心撞到人。」

兩個小女人才在床緣坐下來。

阿操說:「八田少爺幫忙我修好鏈條走脫的腳踏車,我還和他聊了一會兒,我發現他口才不錯哩!」

秀子聽兩人談著八田與一,也感興趣的加入。

秀子好奇問:「喔?真的嗎?以前初次見面,我覺得他呆頭呆腦,見到女孩只會傻笑。」

外代樹調侃著說:「阿操急著想嫁人了,才會對男人的一點小恩惠如此當真。」

阿操不以為然地搖頭:「八田少爺的確是個滿不錯的青年,小姐,妳要把握這段姻緣。」

外代樹突然板起臉:「阿操,如果你真想嫁給他,就鼓起勇氣去對他說,別拖我下水。」

阿操感到啼笑皆非,不得不也跟著板起臉孔:「小姐,你別尋我開心了。」

外代樹故意學著阿操的口吻:「我是很正經的,要不要我現在就打電話幫你去約他出來?」

阿操急著搖手告饒,外代樹卻已經起身,飛快地下樓,阿操追著出去,秀子也跟下去湊熱鬧。外代樹走到電話機旁,拿起電話聽筒,就要開始撥電話。阿操雙手按住機座上的通話器。

外代樹詭異地笑著:「既然連妳也把八田與一說得那麼好,不想讓我也親自見識一下?」

阿操被外代樹的反問,問得一時間愣住。

阿操心想:「我終歸是下女,為了老爺的願望能夠實現,也為了小姐的終生

幸福著想,總得想辦法先讓她有機會和與一單獨相處,如果他倆彼此真的無緣,也不會有遺憾了。」

外代樹翻閱電話記錄簿,很快地找到八田智證開的診所號碼,撥通電話。接電話的人是八田智證:「請問,是八田與一君嗎?」

電話那頭,是八田智證的聲音:「舍弟目前不在,我是他三哥智證。」

外代樹說:「八田醫師,我是米村家的女僕,我們家小姐想去『兼六園』逛逛,約與一少爺一起出遊。」

電話那頭的八田智證說:「今天下午二時,『兼六園』門口見面,好的,沒問題,等舍弟與一回來,我會立即轉告,要他準時赴約。」

放下聽筒,外代樹模仿阿操講話的語氣:「要去約會了,米村小姐,你該去換身衣服,化個妝了。」

秀子湊過來說:「表姐,我也要跟著去,去看阿操的演技。」

外代樹說:「不行,妳不能跟去當電燈泡,以免八田與一起疑。」

 

3

八田與一坐在書桌前,手裡正在雕刻著一塊木頭,他的腦海裡浮現米村家那個兇悍女僕的身影。木頭在他的手裡,五官逐漸清析起來。三哥智證來敲門,與一趕緊把木頭和雕刻刀收進抽屜裡。

智證問:「還沒休息啊?五弟。」

與一說:「正要休息。」

智證說:「米村家的小姐,你覺得如何?」

與一說:「很大方,滿可愛的。」

智證又問:「還有呢?有沒有要和對方約會的想法?」

與一說:「約會?還沒哩!跟她剛認識而已,還沒有想那麼多。」

智證說:「米村小姐主動約你喔!明天在兼六園門口見面。」

與一說:「喔?米村小姐要見我?」

智證微笑說:「看樣子,米村小姐對你是有意思的,想和你進一步交往。本來,應該是你主動去約她出來的,你自己好好把握機會囉。」

 

4

與一提早十分鐘到達「兼六園」,買了票,在門口徘徊張望。不久,由女僕阿操扮演的「假米村外代樹」和外代樹扮演的「假女僕阿操」,出現在門口。假「假的米村外代樹」穿著一套淺粉色的和服,臉上畫著淡妝,假「女僕阿操」穿著下人的青布碎花棉質和服,手上撐著一把紙傘,替「假米村外代樹」遮陽,臉上脂粉未施。

三人見面後,與一把紙傘接過去,幫「假米村外代樹」撐傘,三人進入林園,來到霞之池邊。

阿操嫣然一笑說:「八田少爺,打擾你休息,不好意思。」

與一表情顯得輕鬆愉快說:「偷得浮生半日閒,出來走走逛逛,其實也很好。」

阿操問:「平常你都很忙碌嗎?」

與一說:「還好,村人常請我幫忙修繕水電。」

阿操說:「那好啊!我這人也是閒不下來的。」

與一不解地問:「喔?是嗎?米村小姐平時需要做很多家務事嗎?」

阿操發現自己說錯話,臉色微紅:「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幫忙下女修剪花木,偶爾上市場買菜。」阿操說完,看著外代樹,外代樹給了她一個詭異的微笑。

兩人欣賞著園區的景色,外代樹跟在後頭,仔細地觀察著他們的言行舉動。

與一望著眼前景色,有感而發地說:「在臺灣工作時,這裡的雪景真令人懷念。」

阿操問:「聽說臺灣沒有酷寒的冬季,平地不下雪,是不是?」

與一微笑說:「是啊!臺灣的冬季,田野間還盛開著各式各樣的草花呢,那是塊色彩繽紛的島嶼。」

阿操好奇又問:「臺灣也有兼六園這樣的庭園造景嗎?」

與一說:「有的,臺北板橋和台中霧峰的林家花園,不過規模小多了。」

這時,天空裡烏雲密佈,遠方雷光閃閃。

與一說:「快下雨了,我們到前方的涼亭避雨吧?」

阿操說:「你們先過去,我去一下洗手間。」

阿操往反方向走。與一和外代樹兩人快步往涼亭走去。雨滴下來,很快地形成雨幕,阿操已經走回到兼六園側門出口。

外代樹問:「小姐怎麼去了那麼久?」

與一憂心地說:「她會不會被雨給困住了?這陣雨來得又大又急。」

外代樹說:「應該不會吧?小姐有帶雨傘的。」

與一問:「要不要我去找她?」

外代樹說:「等雨小一些吧?這時你去找他,會淋溼的。」

兩人四目相對,一時間確都沉默了。過了半晌,外代樹勉強找到話題。

外代樹說:「八田少爺,對不起喔!那天我情緒一時失控,在你的女朋友面前,潑了你一身茶水。」

與一說:「事情都過去了,那位前田小姐真的只是我大學學妹,我沒有騙妳。」

外代樹說:「騙不騙我不重要,我又不是女主角,你覺得我們家小姐如何?」

與一想了一下說:「個性開朗大方,很好相處。」

外代樹說:「我問的不是這個啦!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喜歡的那種感覺?」

與一說:「喜歡的那種感覺嗎?或許才剛認識,還沒有正式交往過,所以目前說不上來有什麼喜歡的感覺哩!」

外代樹心想:「你還真的是塊木頭哩!」

外代樹說:「八田少爺,我們家小姐對你印象很好喔,你要加油囉!主動約
她出來見面,嘴巴甜一些,女孩就喜歡男生經常對她甜言蜜語。」

與一搔頭傻笑說:「喔?可是什麼話會是甜言蜜語呢?」

外代樹苦笑說:「難道你都不曾對女孩講過動聽的話,討她歡喜嗎?」

與一說:「動聽的話?妳是指讚美她?」

外代樹說:「讚美的話是其中一種,還有一些能夠令她感興趣的話。」

與一表情迷惑問:「那麼,我要如何知道女孩對哪些事物會感興趣呢?」

外代樹被問得惱火了,說:「你真的是少根筋耶!去找幾本西洋浪漫小說來

讀吧!讓小說來教你比較快。」

與一說:「喔!妳先別生氣嘛!我的確是不懂這些啊。」

與一解下背包,取出一只木雕人形偶。

與一說:「這人形偶給妳,木頭是我從台灣帶回來的。」

外代樹驚訝問:「你會雕刻人形偶啊?」

與一說:「嗯!工作之餘,最簡單的娛樂。」

外代樹說:「這人偶好面熟呢?」

與一微笑著說:「刻給妳的,還有幾分像吧?」

外代樹好奇地端詳:「嗯,還真有七八分像呢!你自己學的嗎?」

與一說:「是啊,無師自通。」

外代樹好奇問:「你為什麼要刻給我?」

與一傻笑說:「因為,因為頭一回見面,就被妳罵過,對妳印象深刻。」

外代樹笑說:「傻大個,這就是討好女孩,很好的方法。下一回,你再刻一個我們家小姐的人偶,當面拿給她,她一定會很感動的。」

與一說:「喔?可是妳們家小姐,並沒有令我印象深刻啊?」

外代樹說:「好吧!紅娘做到底,我偷一張她的照片,下回見面時拿給你。雨變小了,我們先去找小姐吧?」

與一撐著傘,扶著外代樹,兩人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5

閨房裡,外代樹坐在窗前,望著名帖上八田與一的照片,和那只與一送給她的人形木偶,心裡卻是五味雜陳。

外代樹心裡想著:「我為什麼會對八田與一如此兇悍呢?如果我完全不在乎這個年紀老大的男人,為什麼會三番兩次去捉弄他呢?如今,幾乎可以確定,父親不會再勉強我和與一交往了,可是為什麼我自己反而不快樂呢?」

書桌前的秀子正在讀尾崎紅葉的《金色夜叉》。

「《金色夜叉》裡的貫一和お宮(阿宮),這對情深緣淺的戀人,跟訂婚的貫一分開,嫁給富商富山唯繼的お宮貫一只是一味地指責お宮是一個受金錢誘惑的膚淺女人為何都沒考慮到お宮的立場?如果男人都像貫一這樣,內心充滿忌妒及復仇的想法,那還真是可怕的男人啊!我自己如此咄咄逼人,不就像是《金色夜叉》裡思想不成熟的貫一嗎?」外代樹心裡開始有些迷惘了…。

 

6

金澤市東茶屋街懷華樓,誠一和智證立在玄關,伸手長揖:「歡迎歡迎。」米村吉太郎和妻子コト進到屋裡,桌面上擺著茶水點心。吉太郎拿出外代樹的高校卒業證書和市長頒贈的銀錶。

吉太郎說:「小女外代樹以第一名的優異成績,自高校卒業,這是卒業證書和縣知事授予的銀錶。」

與一看著卒業證書和銀錶,對外代樹有了初步的印象。

智證拱手為禮說:「米村前輩家的名媛,果然好教養。」

吉太郎滿意地說:「智證君抬舉了,小女的座車待會兒就到。」

智證說:「舍弟八田與一,東京工科大學土木科卒業,目前在台灣總督府擔任技師,並主持桃園大圳水利工程。」

八田與一跟著起身鞠躬。

吉太郎說:「智證君,令弟出身東京工大,在地方上享有盛名。先前見過面,令弟氣宇不凡,做事踏實誠懇,給我深刻印象。」

八田與一點頭微笑答禮。

方形長桌上已擺好酒席,智證引領米村吉太郎夫妻入座,蹋蹋米上鋪著十個坐墊,誠一和與一、信一順序坐下。

女僕阿操穿著正式和服盛裝出現,臉上畫著濃妝,她長外代樹兩歲,體態豐腴,經過一番裝扮,頗有富家千金雍容華貴的氣質。一旁的外代樹和秀子,兩人卻作女僕打扮,一張臉洗得素淨。

米村吉太郎才一抬頭,就被眼前的畫面嚇了一大跳,但他畢竟見多識廣,硬是深提了一口氣,強自鎮定心神,不過,上升的怒火還是使得他的耳根熱了起來。

吉太郎心裡暗罵著︰「真是亂來!這小妮子玩得太過火了!竟然如此捉弄人家。」

八田智證和與一盯著假小姐阿操,並沒有察覺異狀。與一把視線移向阿操身旁的外代樹,微微點頭表示見禮。藏成信一則向秀子微笑,秀子一接觸到信一的目光,立即移開視線,裝作沒看到。

吉太郎介紹女兒時,因為緊張和怒氣,以致舌頭有些輕微打結:「這位是…是小女,米村,米村外代樹。」

「假外代樹」阿操左手橫在胸前,右手輕提著左手袖管,屈膝欠身行禮。阿操表現得很沉穩,微微傾身向前,點頭致意。反倒是站在身後的假女僕外代樹,不時偷瞄著父親陰晴不定的臉色,心裡因為忐忑不安,以致斟酒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忸怩。

雙方繼續禮貌性地寒暄。

智證說:「米村小姐氣質出眾,真是蒲柳瓊花之姿,金枝玉葉之色。」

吉太郎乾笑了兩聲,因為心虛,表情不免有些尷尬僵硬,聲音也有些顫抖:「智證君的讚美,米村家感到無上,無上光榮。」

八田智證似乎察覺出一些異樣,不過,他卻想錯了方向,以為米村前輩嫌自己弟弟與一年紀老大,對這門親事,心裡有些不太情願。於是,有些尷尬地表示:「這次的相親宴會,八田家應該提前回帖告知,冒失之處尚祈海涵。」

吉太郎連忙說:「沒有的事,今天的相親,是我同意的。」

這一頓相親餐宴,把吉太郎搞得七上八下滿頭大汗,要不是阿操表現得體,恐怕自己先沉不著氣了。

智証伸手招呼客人:「薄酒粗菜,請用餐。」

吉太郎刻意找話題:「聽智証醫生說,與一君目前在台灣總督府高就?」

與一態度謙恭,身體微向前傾:「是的,那裡的各級官員,都是從內地去的。」

吉太郎說:「有沒有打算回來,把所學貢獻家鄉?」

與一誠實回答說:「目前暫時無此打算。」

吉太郎表情略顯失望,又問:「什麼緣故讓你願意離開家鄉,長期滯留在台灣?」

與一說:「台灣是我們新領土,是塊亟待開發的處女地。留在那裡,比較能發揮所學。」

吉太郎再問:「喔?照你這麼說,內地難道就沒有你發揮所學的機會嗎?」

智證感覺米村老爺意在追根究底,趕緊講話替與一解圍:「米村老爺,舍弟的意思是回來內地,恐怕沒機會主持大型的水利工程。」

吉太郎說:「喔?是嗎?如果你願意留在金澤,我名下近百甲土地可以全數交給你管理,這足夠讓你盡情地發揮所學了。」

智證再次拱手為禮:「舍弟承蒙米村老爺如此抬愛,實在感謝。」

吉太郎說:「與一,我不妨對你直說,我相當欣賞你踏實誠懇的做事態度,私心希望你能留下來,但你似乎割捨不下台灣的工作。」

與一表情尷尬:「是…是的,米村老爺。」

吉太郎嘆息說:「唉~~外代樹是我們的小女兒,我很想她結婚後,女兒女婿都能留在家鄉,這樣想看你們時,隨時都見得到。」

與一趕緊抱拳說:「米村老爺的心情,與一能充分理解。」

吉太郎把臉湊近說話:「既然你能理解身為老人的心境,請你認真考慮我的提議吧?」

與一相當尷尬說:「是…是的。」

與一心想:「怎麼這回米村老爺的態度,和上回見面時完全不同?這些話會不會是老夫人的意思…」

一旁的米村妻コト打岔:「老爺子,與一可能真有困難,我們就不要勉強他。何況台灣那麼遙遠,我實在不忍心女兒……」

吉太郎瞪了老妻一眼,コト立即識趣地閉嘴。

吉太郎說:「與一,像你這樣的人才,應該留下來建設家鄉。」

與一一臉尷尬,低著頭,沒有再回答。但他這時內心其實正在掙扎著。

始終沉默的藏成信一,覺得這時該是自己替與一學長說話:「米村老爺,常言有道是:男兒志在四方,其實當初我也是懷抱著和與一學長同樣的想法,才會孤身一人去台灣發展。」

吉太郎故意不解地追問說:「喔?照你這麼說,有理想有抱負的青年,都得到遙遠的異鄉去打拼,才會出人頭地囉?」

信一說:「滿洲或者別的地方我不清楚,但在台灣,起碼有較多的機會。」

吉太郎正要再說話,機智的智證已經朝他舉起酒杯:「米村老爺,承蒙您對舍弟的關愛與器重,我敬您一杯。」

吉太郎只得端起酒杯,與智證喝酒。

就在此時,八田與一突然站起來,拱手對米村夫妻作揖。

與一紅著臉,有點結巴說:「老爺夫人,請把你家,你家的女僕阿操嫁給我。」此時,八田誠一和智證都以為與一吃錯藥,表情錯愕地望著與一。智證反應過來,連忙要把與一按回作位,無奈與一意志堅決、不動如山。米村吉太郎和妻子也顯得相當驚訝。

當與一再次徐緩而有力地說:「請米村老爺,把您家的女僕阿操嫁給我!」這時,吉太郎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吉太郎說:「好小子,真有你的,原來你早就看穿了我這刁蠻女的小把戲,嗯~~~,你很有眼光,我就把小女嫁給你。」

吉太郎說完,把「假女僕」外代樹拉過來到與一面前。

這時,米村妻コト才對著八田家人拱手致歉:「事因小女刁蠻任性,才和女僕互換身份,沒有惡意,請八田家諒解。」

八田誠一和智證都覺得不可思議,但隨即理解這是女孩的把戲。倒是藏成信一對這突如其來的戲劇化變局,似乎早已有預感,他的臉上掛著詭譎的微笑。

米村吉太郎把外代樹的手放在與一的手上,對外代樹說:「與一是真心待妳的,女兒,妳不可以再任性!」

外代樹點頭允諾,米村吉太郎高興地開懷而笑:「你們選個好日子,正式來下聘。」

誠一和智証跟著開懷地笑了。

與一讓外代樹坐在他身邊,侍者開始上菜。誠一和智證請米村家人用菜。

 

7

與一和外代樹的婚期敲定,信一陪著與一去金澤街上的服飾店訂製禮服。

裁縫師父為與一套量尺吋後,兩人隨即轉往金飾店。

走在街上,與一問:「學弟,在我和外代樹的相親宴會上,我看得出來,你對秀子似乎…」

信一微笑說:「我的心事被學長看出來了。」

與一說:「那麼你就主動去約她出來吧?」

信一說:「我的確有此想法,只不過…。」

與一問:「不過什麼?」

信一說:「秀子還年輕,也許她並不想這麼快論及婚姻大事。」

與一問:「你不去弄清楚,怎麼知道秀子真正的想法呢?何況,這方面你又不是沒經驗。」

信一說:「好吧!最壞的情形也只是被秀子拒絕。」

與一問:「要不要我和外代樹當你們的媒公媒婆?」

信一說:「當然囉!有大嫂幫忙,勝算會多一些吧?」

 

8

信一約秀子,在東茶屋街見面,兩人牽著腳踏車同行逛街。

「藏成君,我很好奇,八田少爺以前都沒交往過女朋友嗎?」

「就我所知,沒有。只有前田秋美學妹跟他還談得來,算是紅粉知己吧?」

「那麼你呢?聽說你會彈吉他,應該會很受女孩的歡迎吧?」

「這怎說呢?我讀的東京工大,女生人數非常少,必須透過和鄰近學校的社團活動及跨校聯誼,才有機會認識別校的女生。」

秀子單刀直入地問:「你以前曾經談過戀愛嗎?」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談戀愛?和談得來的女孩一起看看電影,逛街出遊,就這樣。」

「沒有牽手或接吻嗎?」

信一微笑說:「有牽手啦,偶爾也會接吻。」

「那妳前後吻過幾個女孩?」

信一傻笑問:「就兩個。」

「才兩個?我不信!你騙人!」

信一著急了:「真的就只有兩個,你別拷問我了,我沒騙妳啊。」

「我感覺八田少爺比你老實多了!」

「是啊!就戀愛來說,他的確是張白紙。」

秀子藉題發問:「那你是什麼?」

信一傻笑說:「我是一張,一張擱在桌面上的捕蠅紙吧?」
  
秀子逮到機會,挖苦說:「依我看,你比較像用過即丟的鼻涕紙?」

信一尷尬地苦笑:「鼻涕紙?沒那麼噁心吧?」

秀子停下來,伸手戳了一下信一的胸口:「你還敢追求我,你已經有兩次前科了吔!」

秀子故意快步往前走,信一追趕著:「別生氣嘛!秀子,秀子!」

 

9

與一和外代樹的婚禮,在金澤市河北郡今村町八田家屋裡舉行。新郎八田與一穿黑色絲綢和服,和服下穿斑紋摺裙(hakama)。新郎手持白色摺扇,腳穿白色便鞋,英武挺拔。穿著白色禮服的外代樹,頭髮挽起來,用龜殼梳子束緊;臉用脂粉畫得雪白戴上三角形尖角蓋頭,明麗嬌美(註;名為 TSUNOKAKUSHI。日本人認為每個女人都有嫉妒之角,而這種服飾可以把嫉妒之角掩藏起來)。在雙方親友夾道祝福下,牽手走進廳堂,身後跟著一對天真可愛的花童。新人拜見雙方長輩,隨即由法師(神職人員)福證,祈求神靈保佑這對新婚夫妻。儀式的最後一項是「共飲清酒」,即參加婚禮的雙方親友共同分享盛在三隻扁平杯子中的米酒。這三個杯子從下往上依次摞放,由新郎與一拿起第一個杯子,啜三口酒,然後傳給新娘外代樹,新娘也連續啜飲三口酒,再將酒杯依次傳給其他親友。然後再開始喝第二杯和第三杯酒。婚禮完成,秀子和信一等同輩的親友,把櫻花瓣灑在這對新人身上,祝福聲此落彼起。

秀子大聲說:「表姐,要幸福喔!」

外代樹嫣然一笑,把手裡的捧花丟給秀子。

 

10

與一和外代樹、信一和秀子,在東茶屋街的露天茶座飲茶。

秀子問:「表姐、姐夫,你們打算去哪裡蜜月旅行?」

外代樹說:「還沒決定哩,與一的意思是長假結束前,他帶我去阿里山、台南府城。」

秀子說:「表姐,我也很想跟著你們去台灣哩!」

外代樹笑著說:「那還不容易,妳就點頭答應信一的求婚,他自然會帶妳在台灣各地旅行。」

秀子嬌蠻地說:「可是信一有兩次前科吔!」

外代樹說:「妳總要給他機會吧?有戀愛經驗也不算壞事,重要的是婚後,他得安份守己,不可以在外頭拈花惹草。」

與一說:「聽到了沒?信一,你嫂子為你當保人,你可別害她漏氣。」

信一說:「多謝嫂子為我美言,我願意當著諸位的面前發下重誓!」

秀子說:「誰要你發重誓來著?你若真要變心,老天也拿你沒辦法。」

與一說:「秀子,真有這一天,我會揍扁他,替妳出氣!」

秀子說:「你把他揍扁了,再還給我,我也不要他了。」

與一和外代樹笑了,信一則是苦著一張臉。與一附耳和外代樹講了幾句,外代樹點頭微笑。

秀子問:「表姐,你們幹什麼說悄悄話啊?」

外代樹說:「妳姐夫說要帶你們一起去能登半島旅行。」

秀子興趣地說:「表姐,好啊好啊,我好幾年沒去能登了,可是為什麼信一君也跟去?」

外代樹說:「傻瓜,因為要當妳和他的紅娘啊!」

秀子說:「喔?原來表姐和姐夫在設計我。」

與一委婉地說:「說設計就傷感情了,妳表姐希望妳跟著信一,將來到了台灣,可以當我們的鄰居啊!」

 

11

與一和信一這兩對情侶,在奧能登鹽田村的鹽田旁,看著工人以大木耙採收海鹽。

與一指著沙灘上一大片鹽田說:「這裡使用『潑海水上灘式』製鹽法的砂灘,以陽光蒸餾海水留下海鹽,與500年前使用的製盬法是相同的,用此法可做出飽含豐富礦物質的天然食鹽。這裡的鹽田是專門為製作食鹽的土地,在岩盤上舖滿粘土後,在上面再舖上砂,即可成為鹽田。

秀子稱許說:「姐夫,你好厲害喔!這裡的鹽田如何製鹽,你都一清二楚。」

與一說:「那沒什麼啊!我還在學校時,班上有個同學家住珠州市,我和幾個同學去過他家,他家就是經銷海鹽的,這些知識都是他介紹鹽田時說過的。」

信一附和說:「這叫『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與一學長待過很多地方,他有很豐富的知識。」

外代樹問:「這一堆堆白雪般的小山,閃爍著陽光,就是人們食用的海鹽嗎?」

與一說:「這些都是粗鹽,結晶顆粒較大,都用來作為醃漬魚肉蔬菜或化工原料使用,家庭食用的食鹽,通常都會再經過精鹽工廠過濾、純化。」

外代樹說:「我很想下去踩踩看哩!主人不會介意嗎?」

與一說:「我去跟主人照會一下,應該不會介意吧?」

與一脫下鞋襪,走向鹽山和幾個工人打招呼,說明來意,聊了一會兒,隨即轉身回來:「主人說歡迎我們來玩。」

信一和外大樹、秀子脫下鞋襪,走進鹽田。

外代樹驚呼說:「好柔軟哩!像是走在沙灘上。」

秀子提議說:「我們去爬那座鹽山吧?表姐。」

外代樹說:「好啊!」

兩對佳偶爬上鹽山,坐在鹽堆上望著日本海。

外代樹說:「海風吹過來,感覺好舒服呢!」

與一說:「這裡的小漁村使我想起基隆附近的八斗子,那裡也是小漁村,人情味濃厚,村民們純樸熱情,當地的海鮮價廉物美。」

外代樹:「喔?能被你如此懷念,一定是個好地方,那麼改天你帶我去。」

一:「好啊!台灣四面環海,這種小漁村在台灣很常見的。」

 

12

羽咋市千里浜海岸線上,兩對佳偶各自手牽手,漫步在柔軟的沙灘上。

信一說:「像這樣的沙灘,在台北城附近的淡水就有,而且離老街不遠,街上有許多可口的小吃呢。」

秀子說:「那以後你帶我去淡水玩。」

信一說:「好啊!不過,妳真的想去台灣嗎?」

秀子說:「去就去啊!有表姐和姐夫當鄰居,我才不怕你呢!」

信一興奮地抱起秀子,離地旋轉:「那妳是答應我的求婚囉?」

秀子說:「你把我放下來,我都頭暈了。」

信一說:「秀子,妳答應嫁給我了。」

秀子說:「讓我想一下,嗯,算是答應吧!」

走在後方的與一和外代樹看到這情景。外代樹笑著說:「與一,你的辦法還真的很有效哩!」

 

13

在米村吉太郎宅客廳裡,兩家人正在討論秀子和信一的婚事。

米村琴說:「藏成夫人,秀子的父母早逝,從小她就寄養在我這裡。既然她和信一兩人情投意合,又是我女婿作的媒,我們也樂見兩人結為夫妻。」

吉太郎說:「是啊!親家母,信一這孩子我很肯定,就跟我自己的女婿一樣。只是我們沒給秀子準備豐厚的嫁妝,但我相信他們婚後,一定會過得幸福快樂。」

貞子說:「親家翁,你們沒開口要我們準備聘禮,我們非常感謝,哪能要求你們附帶豐厚的嫁妝呢!信一這些年跟著與一在台灣工作,一直省吃儉用,薪水按月寄回家裡來,我都幫他存在銀行裡,就等著他成家時運用。」

吉太郎說:「那麼,這件婚事雙方就這樣決定下來,因為他們的假期所剩不多,我想就先簡單地讓兩人訂婚,去到台灣後,他們再自己補行結婚儀式。」

米村琴說:「阿操,妳就跟著小姐去台灣,幫忙照顧小姐和秀子。」

阿操高興地說:「嗨!我可以跟著小姐去台灣囉!」

義一說:「大哥,恭喜你成家了。」

信一叮嚀說:「替我照顧好母親,還有,你要用功讀書,完成大學學業啊!」

義一說:「你放心,我會的。」

 

14

大阪商船逢萊丸號,甲板上撐傘身著短袖襯衫的與一,身著和服的外代樹依偎在他身旁,一旁是撐著傘穿短袖襯衫的信一和穿著和服的秀子,穿女僕服裝的阿操站在他們身後。船已接近基隆港,翠綠的山峰映入眼簾。

信一摟著秀子:「一八九五年日清戰爭勝利之後,台灣割讓給日本,成為我們在海外的新領土,在日本政府統治之下,不但開發了台灣的農業,發展工業,也開始進行鐵路、港口等交通及桃園大圳水利工程等各方面的基礎建設。」

秀子說:「聽你這麼說,我知道你為什麼會和姐夫來台灣了。」

信一說:「台灣是一塊處女地,亟待開發。我和姐夫待在這裡,才可以發揮學校所學。」

與一手指向遠方:「親愛的,妳看,有座燈塔的那裡,就是台灣的基隆港。」

外代樹睜大眼睛眺望著:「好漂亮喔!」

與一說:「以前的基隆港只是個北台灣的小漁港,經由日本政府接手之後,經過大規模的築港建設工程,才有今日如此壯觀的港口。」

外代樹說:「是真的很壯觀的港口呀!像這樣令人神清氣爽的蔚藍海港,在金澤是無法看得見的呀!

與一說:「那當然囉!跟緯度37度的金澤相比,台北的緯度是北緯度25度,有著南洋風情,溫暖宜人的氣候和蔚藍的海岸。」

外代樹有點疑惑地問:「你說什麼緯度的?這些專業的用語,我聽不懂啦!」

與一摟緊她說:「抱歉,親愛的,待會兒我們從基隆港碼頭上岸,搭人力三輪車到基隆火車站,轉搭火車,大約一小時左右,就能抵達我們在台北西門町的新家囉。」

外代樹愉悅地問:「台北,比我們金澤市熱鬧嗎?」

與一說:「那是當然,台北是總督府和行政機關所在地,街道的規劃、公共設施等各方面的建設,在台灣是首屈一指的。」

一旁的藏成信一比劃著為秀子介紹基隆港:「秀子,妳看!沿著碼頭上去,斜坡上有一排排的街道和房屋喔!」

秀子說:「房屋好像蓋得很擁擠啊!」

信一摔:「是啊!基隆港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腹地狹窄,那斜坡後方就是基隆的市區了。」

秀子問:「那麼台北離這裡很近囉?」

信一說:「不遠啊!搭一小段火車就到了。」

 

15

身上揹著行李的旅客,魚貫走出船艙,碼頭邊阿部貞壽和小原一策揮舞著雙手。

阿部大聲喊著:「八田長官、八田長官!」

與一和信一都看到了,兩人朝阿部貞壽揮手。阿部和小原從人潮裡擠身過來

,為他們提行李。

與一問:「你們來碼頭等多久了?」

阿部說:「我們到一會兒了。」

與一又問:「大圳工程施工進度如何?」

一策說:「施工進度微幅超前,狩野總監很滿意目前的情況。」

與一嘉許說:「嗯!你們辛勞囉!」

阿部說:「應該的!技師長,嫂子好漂亮喔!」

外代樹微笑說:「謝謝!」

阿部說:「技師長,你和信一君的房子,我按照你電報裡交代的都找好了,兩戶靠在一起。」

與一說:「謝謝你啊!阿部。」
七人分乘四部人力車,離開碼頭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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