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與父親健走時，聊到我還沒上小學時，有次母親離家出走的事。
那日白天，我一直倚在約四疊榻榻米大的客廳（也是祖母與媽媽的工作室，擺著兩台縫紉機），臨窗的沙發上，望著母親出門、盼著她回來。
一個陰暗的日子，我沒有哭，只是惴惴不安地等待命運的宣判。記得母親那天穿著美麗的白色窄裙。
我問父親，為什麼她要走？去了那裏？
他說，婆媳問題吧，她去艋舺素貞阿嬸那裡，後來她們夫妻倆送她回來。
我問，她為什麼不去找石牌外婆呢？（我媽的舅媽，她最後從這裡出嫁；當時已舉家從新竹北遷）
他說，怕捱罵吧，我猜。
是有可能，母親個性倔強，當時我們從艋舺二叔公家搬出時，他們就很擔心，以後婆媳間無人緩衝，怕會很棘手。
爸爸說，一邊是守寡的母親、一邊是老婆…，當然是老母重要。
老母重要，這句話在這次簡短的談話中，他重複兩次。
我記得母親提及，祖母走後還發現一些私房錢。她說在當時治病還有我們學費籌措艱難的情況下，居然都沒拿出來。
我問父親，大概有多少錢？
他說，沒多少，幾千塊吧。應該是買菜錢攢下來的，當時連吃飯都不夠，無法再多給她什麼零用錢。
我老父40歲亡故，這個家都靠母親幫忙，一直做到死…
祖母走時，我高二。那天回到家裡，祖母的嘴裡已有螞蟻在爬，我拼了命想把牠們挖出來…
我問，母親回來有說什麼嗎？祖母怎樣？
那有怎樣？都沒說話。
是啊，能回來就好了，不然三個孩子，怎麼帶呢？我心想，如果離婚的話，我應該會跟母親走吧，兒子一定留下來吧…
無關的臆想，在陽光輝耀下，很快散逸。
祖母走的那年，我17歲，換言之，婆媳日日相處，至少18年。
這兩個女人就這樣面對面硬磨著，每天一起工作，更無閨密掏心洩憤。許多不稱心不如意，就只能一針針車進尿布套裡，一起撐持著這個家。
往事如煙，祖母後來罹大腸癌，誤吃水柿，以致病勢潰決，如今墓木已拱。母親的剛強已無用武之地，現在也不大說話了。
多少幽微心事流轉，歲月無驚，只是無聲走過…（22/June/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