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請參照：

愛與祈福之旅（一）彰化縣埤頭鄉稻米博物館「中興穀堡」（上）

愛與祈福之旅（二）彰化縣埤頭鄉稻米博物館「中興穀堡」（下）

愛與祈福之旅（三）台灣檜木博物館「希諾奇」（上）

總統維安的敗筆：簡評8/23/2011佛光山「愛與和平祈福音樂會」現場觀察

台灣度假村（民宿）的問題：軟硬體設備不足、環境清潔不佳

台灣旅行團的問題：推銷為主、買賣縮短行程、嘈雜如菜市場、導遊小姐須加強基本常識！

其實我一直很喜歡觀察許多對聯的內容，這次去嘉義市的這間「台灣檜木博物館」的時候，就發現這麼一句。

上聯是「道由德進藝中取利」，下聯還沒看見，就被導遊兼領隊趕著上車去了，僅留下一張帶著遺憾的照片。

認真說來，上圖的字寫得可能不怎麼美，由於個人欣賞的字體多屬於筆力迺勁一類，所以也就留個念想，打算下回再去瞧瞧。

此聯寫得非常直白，成文者希望「德」、「藝」和「利」被擺在一起思考，這也就是所謂的經營之「道」，並非是一般常見的泛道德宣說。

如果看過前一篇網站連結的朋友，可能也會為上圖這類琳瑯滿目的聚寶盆（瓶）所惑，因為每一只展品的價位都在幾十萬元之譜，非常人所能買得起。

我以前時常思考：藝術的價值該由什麼來決定？

曾經讀過梵谷（Vincent Willem van Gogh）的故事，這樣的藝術家生前過得潦倒而精神失常，早年與老師對立，後來跟好友高更（Paul Gauguin）鬧翻，愛情事業皆不得意，據說生前僅賣過一幅作品，所以看到「利」這個字，不免會想要思考「藝」的定義。

《易經‧乾卦》中要人明瞭「君子進德修業」的重要性，「德」就是德行，「業」就是功業，孔穎達的註解就如此簡單，不過大概沒幾個人會想持續一生來追求這樣的境界。

學者可能會就功德、品德、德才這些老掉牙的主題來述說，聽來枯燥無趣。

「德」這個主題很難講，一般人不免會從「業」來看作品的藝術性，所以「藝」無價而「利」有價，能夠在某種程度上塑造價值感，具備相當的輝煌「業」績，纔會為人所重視。

《孟子‧梁惠王》有一段故事：

【孟子見梁惠王。
　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
　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矣；茍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
　「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
　「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

這段故事很明顯在說，孟子覺得「利」講到最後，「仁義」沒了，那麼「德」也就沒了，更遑論這該是何足「道」哉！

前一段時間和朋友聊起了「德藝雙馨」這個常見的形容詞，有人拿來褒揚日本某ＡＶ女優，也有人以之題匾額贈送給詩畫家或表演藝術者。

到底什麼是「德」，什麼又是「藝」？

我想一般人的答案到了最後，可能會有「業」的考量，而且大抵會用「利」的多寡來定義之。

或許來到了這樣的檜木博物館，人們驚嘆於台灣檜木（台灣紅檜和台灣扁柏）的天然紋路、色澤、香氣之美，或者對於這些檜木製品從古至今能找到的文獻與療效感興趣，但多數皆不免咋舌於這些產品的價碼。

因為這些圖片裡面隨便一個聚寶盆（瓶）就要台幣數萬以至於數十萬元，而上下兩張照片之中的一體成型台灣檜木辦公座椅，要價都在數百萬台幣之譜。

簡而言之，這就是「利」之所在：台灣檜木的稀少，以及它具備天然的經濟、醫學、藝術效應。

事實上，以某方面來說，個人相當喜愛硬木如印尼黑檀木和印度紫檀木，也就在於這些木料的稀有性和實用性。

而到了台灣，無論是台灣紅檜還是台灣扁柏，其高貴的材質之所以讓人欣羨跟覬覦，主要來自於政府禁止砍伐，而醫學療效不斷被學者專家提出，加上現在崇尚「天然」的風氣，這也是許多買家趨之若鶩的主因。

那麼，「藝術」呢？

在這間檜木博物館附設的展示賣場中，看見那副對聯的上聯之後，我一直在思考「道由德進藝中取利」的重點，大概還是在最後的那個「利」字。

以軟木而言，台灣檜木所衍生出來的製品，無論是這些圖片中的價昂展品，精工雕刻的宗教範疇、擺件器皿、家具桌椅和首飾工藝品，亦或檜木精油和相關沐浴副產品（洗髮精、藥皂、香精等），其要點都不脫「利」。

「藝」在哪兒呢？

當我見到許多參觀者用雙手偷偷撫摸、興奮地或站或坐、嘖嘖讚嘆的同時，其他的人拍照或許是為了能夠靠近這樣的昂貴高檔物而虛榮留念，而我則是欣賞其中所蘊含的藝術性。

下圖是難得一見的神木「遺骸」。

台灣檜木歷經兩、三千多年的成長，由於是軟木，有的無法支撐其高大，有的不經風雨的摧殘，到了最後只能留下這麼一大塊的「根」，在博物館裡面供參觀者瞻仰。

藝術的「根」在哪兒？

當然，在台灣或世界各地並不缺藝術品，或者是藝術創作者，這些圖片裡面的各式各樣展覽物，其本身自是含括在「藝」之內。

而讓人有些惋歎的是「道由德進藝中取利」這樣的思維，其目的被彰顯得很明白，就是那個「利」字。

「神木」在我的印象中，總共看過兩回，第一次上阿里山的時候，沒有人告訴我它「神」在何處，只依稀記得其高大、中空、被雷擊的印象。

第二回上阿里山，「神木」已經沒了，那時挺沮喪的，還聽了一些關於從前高山族崇拜的傳說，覺得非常有意思。

第三次看見「神木」，已經在這樣的檜木博物館裡面，樹不能成其大，山不能使之高，殘存的根部已經基本喪失了原來深濃的色澤，被金屬架起來，成為頭頂上的一處風景。

看得出來，在地人對於「利」的各種詮釋，除了隨處可見的台灣檜木聚寶盆（瓶），還有上圖這樣的紫水晶洞。

我家裡也有兩個小小的紫水晶洞，皆來自於台灣東部的花蓮山區，買來的功用很簡單，僅僅做為消磁之用，不過效用有限，後來被我媽媽放在所謂的「財位」上。

因為她也關注如何「取利」的方法。

「利」是人性的欲望所關注之物，具有實體，也能夠定價，品質可以公評。

「德」或「藝」則是古人的一種嚮往，屬於孔孟那些老夫子的理想境界，而理想不能成為普世中的生存之「道」。

我總是不免回想起自己的所學所知，有時觀察藝術品之所以被人定位為「利」的重要一環，就是因為這樣比較容易理解且為大眾所接受。

上圖這個屏風個人很喜歡，相當簡樸的風格，同時是台灣紅檜的一個平整截面，而且香氣十分濃郁。

不過，其他的參觀者對此比較沒有興趣，它也被擺在這個不受人關注的角落，真有些可惜。

上圖是一段原始樹根，對照下圖精工雕刻的各種兇獸，對比非常明顯。

一般而言，比較兇的食肉野獸如獅、虎之類，上面都會找專業的星象命理人士來處理或點睛、開光、化煞，通常會在上面綁上紅色的布條，這是一種中國的傳統民間信仰，不過在對岸很難看得到了。

如果熟悉的人，除了動物之類會如此，大概在榕樹或者咸認為比較陰的植物上面，同樣看見這樣的紅繩或者紅布條。

由於我母親很喜歡這樣一套數百萬的辦公桌椅，就湊過去讓我拍了一張留念。

說真格的，個人並不喜歡這樣奢華鋪張的設計，就一個字：俗。

如果看過王禎和的小說《嫁妝一牛車》，應該不會不知道這樣的寓意：古早時期的女孩子想嫁得好，就要有一牛車的嫁妝。

下圖的主體構成非常俗，但是這樣的俗卻有意外的「藝術」性。

象徵女孩子不願離家而頻頻回頭望的牛，滿車散落的元寶和妝奩，這就是屬於閩南過去女性的期盼：嫁得好，卻也不忘娘家的好。

個人非常喜歡下圖這樣風格原始的擺件，沒有多餘的雕刻，也不在上面做任何文章。

簡單的一截樹瘤和樹根、樹幹構成的畫面，非常協調而自然。

套一句廣告詞來說，即可稱之為「自然就是美」。

個人同樣也很喜歡明清時期的家具風格，外觀看起來典雅厚重，而且符合人體工學。

此類的木製「師爺椅」（下圖這種也稱為「太師椅」或「拐子太師椅」、「官帽椅」，使用始於北宋年間，特色是根據人體脊椎的弧度來製作，可以在入座後符合貼背且與背部和肩頸完全密合的角度），具有很強烈的明代風格，我挺想買幾把此類椅子放在家裡，可以在寫作打字的時候感覺舒服一些。

以「師爺椅」的各種造型而言，其材質多數使用的是硬木，特別是紫檀木、黑檀木和雞翅木之類，主要是考慮到使用上的耐重與保存度，內地有許多這類古董，還曾經見過超過六百年以上的這種骨董椅。

身價不菲的硬木和軟木，只要是製成藝術品，都具有相當高的價值。

我想，這也是人們積極想要「由德進藝」並且為使用者設想周到，如果卓有成就，還可以被稱之為「德藝雙馨」的緣故。

上下兩圖是完全沒有經過人工雕琢的台灣檜木樹根，上圖的年代顯然較近，砍伐應該在廿年之內，而下圖這樣的光澤度，則表示最少超過五十年的歷史。

但不可諱言地，這樣的樹根依舊栩栩如生，無論是凸起的根還是樹瘤，仍然頗有美感。

下圖是這塊木料另一側的部分，顏色和木質的紋理相當美麗，有一種自然流動的美感。

這同時也是人工所調製不出來的色調，如果您家裡有買所謂的「檜木桶」，請注意桶中各處的色澤，絕對不會完全均勻，而是像這樣會混雜不同深淺的紋路。

下圖是漂亮的樹根，高度和寬度均超過兩公尺，自然的姿態頗有霸氣架式。

不知道是誰會買下它，做為裝飾某個寂寞角落的屏風呢？

下圖是另一張整塊樹幹木料剖面做成的辦公桌，寬度約兩公尺，長度近三公尺，桌面上有天然的凹洞，但無損於原木之美。

桌上除了雕件之外，還有兩座比較小的擺件，看起來也相當美，不過拍照時背光，本人攝影技巧也很差，就無法捕捉住它們的特殊丰姿了。

下圖是另一個角落的大型木桌，桌上有座筆山，也全都是台灣檜木的天然木料所製成。

筆山又稱為筆擱、筆架，以前是古人擱毛筆的木製或玉石製成的架子，不過放在案頭上更具有欣賞的價值，反而很少人會注意本來的功能，也不在上面加工，而寧可保持原始風貌。

從這個角度看，雖說擺件的表面凹凸不平，但是卻有相當明顯的台灣黑熊造型；此熊往右側著頭，一對前腿往兩旁或伸展、或搔癢，觀之感覺頗為逗趣。

下面這塊木料，乍看之下可以當作茶盤，多數為泡茶專用，所以中間開了個小孔可以洩水。

現在掛著「原木茶盤」的木製品，價位都在三千五百元台幣以上，而且還是拿黃連木、台灣杉木或其他價值不比台灣檜木的材料來製作，此類魚目混珠的茶盤壽命都比較短，遠不及台灣檜木。

個人認識的木料很少，頂多是台灣紅豆杉、台灣肖楠、台灣櫸木、榔榆、牛樟、台灣烏心石、苦楝、樟樹、光臘樹、雀梅、茶樹、青剛櫟、厚殼仔、綠檀木、白檀木、紅檀木、鐵木和桃木等。

由於嗜好是收集並製作各類髮簪，不免接觸到這類東西，也逐漸明瞭價值與各種木料的用途。

最喜歡的是硬木的黑檀木、紫檀木、雞翅木，比較罕見的黃花梨木也相當好，而最近參觀過博物館之後，對於軟木之類的台灣紅檜、台灣扁柏也有相當深刻的印象。

看到上面招財的另一尊彌勒佛，基本上不會有任何訝異的感覺，這間檜木博物館最多的就是此類神佛的雕像，而底下的「官帽桌」（也稱為「翹邊桌」，發展於明朝）同樣設計細膩。

這類制式的擺件或家具，實際上看多了也就不新鮮了。

反而，是底下的「腳踏」（可以讓人將腳放在上面脫了鞋休息的腳踏，多為木製）以原木製成，樹根的造型簡單，我家有一只黑檀木的仿明腳踏，因為捨不得而沒有使用，反而看了檜木博物館的這件，就有想要買下來擺在家裡使用的衝動。

上下兩圖是檜木博物館裡面最奇特的展示品。

這件展品可以參考唐代詩聖杜甫的古詩《 曲江二首 》：

「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
　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花邊高塚臥麒麟。
　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
　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
　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
　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

上面杜甫的境界，寫自己忘乎物外和欣賞自然的感受，宋朝時期的釋祖欽有《偈頌七十二首》，其中套用杜甫的句子，寫了：「語默俱忘非是非，聖凡情盡絕玄微。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晴蜓款款飛。」 

就算要抄襲杜甫，也得順便讚譽一下，這是宋朝許多文人的習性，所以宋代的岳珂有《周少隱留春詞帖贊》：

「弦管之流聲，景物之感情。
　激徵含商，舒華髮英。
　固所以合融怡寺自然，而惜流轉之不停。
　亦猶夫見穿花之蛺蝶 ，賦點水之晴蜓。
　思盡醉於風光，而典春衣於杜陵也。」 

想來非常崇拜杜子美的岳珂，又仿造一回而填詞《滿江紅》：

「小院深深，悄鎮日、陰晴無據。
　春未足，閨愁難寄，琴心誰與？
　曲徑穿花尋蛺蝶 ，虛闌傍日教鸚鵡。
　笑十三楊柳女兒腰，東風舞。
　雲外月，風前絮。
　情與情，長如許。
　想綺窗今夜，為誰凝佇？
　洛浦夢迴留珮客，秦樓聲斷吹簫侶。
　正黃昏時候杏花寒，廉纖雨。」

臨去秋波，偶然一瞥發現這樣的好物，也得是自己夠幸運。

「百蝶穿花」這樣的典故，自從杜甫的詩句之後，就在後來因誤解和岳珂的詮釋，而變成了一種「春衣」風格，甚至出現在曹雪芹的《紅樓夢》之中。

譬如書中第二回＜榮國府收養林黛玉＞中，王熙鳳前往賈母處會見林黛玉時的描述，就是「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褃襖」。

這種服飾的紋飾，又稱為「百蝶穿花的大紅織金緞窄身襖」，這裡面的「織金」又名「庫金」，因織成後輸入宮廷的緞匹庫而得名，表示是出自「官庫」（宮廷的庫房）。

同一回又寫到賈寶玉會見林黛玉時，「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箭袖」就是清朝男性穿的「馬蹄袖」；「二色金」也就是「二色金庫錦」，花紋全部用金、銀兩種線織出，一般以金線為主，少部分花紋用銀線裝飾，這些都是清朝王公貴族的專用高貴刺繡材料；「百蝶穿花」的紋飾圖案，本來是女性喜穿而彰顯「花」（多數是牡丹或芍藥）的富貴逼人，使得蝴蝶也要在四周仰望穿梭。

賈寶玉不折不扣是個男子，而且還是《紅樓夢》書中最知名的美男子，因此寶哥哥這個親近女孩、喜歡女性的男主角，身上帶有胭脂大紅色，還有滿屋子圍繞著他的「蝴蝶」（襲人、黛玉、晴雯、寶釵……以及眾多不知名的丫頭和婢女），也算是符合了這個朱門豪宅的少爺意象。

上面的圖片引用自新華網，原圖為內地《紅樓夢》的劇照：http://www.js.xinhuanet.com/zhuanlan/2011-02/15/xinsrc_28302081514256151194664.jpg

國母的皇后「百鳥朝鳳」，一般人不敢僭越，所以官宦人家頂多只能「百蝶穿花」，這也是漢人文化在宋朝以後，繼續被清朝滿族來使用的概念。

如果熟悉宋代和明代的「百蝶穿花袖」，就會曉得詩聖杜甫的崇拜者是如何轉化了達觀思想，而縮小並賦予一種小女兒（或美男子專用）的設計風格，所以宋代以後的官宦人家閨女出嫁，或者達官貴人的家眷，都得縫一對這樣的袖子來表示吉祥富貴。

「由德進藝」是一種了不起的想法，不過個人回顧這次的旅遊，每每想到那個「利」字，就覺得境界忒低了，加上「百蝶穿花」意象變調，不免有更多的聯想。

或許這也就是所謂的「商道」吧。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