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對於「吐蕃」，後來還是得施行「公主外交」。

關於金城公主，因為有了文成公主的前例，所以一樣從七十年前的舊道入「吐蕃」，由於戰亂關係，「吐蕃」為迎接十三歲的公主，鑿石開路，讓金城公主一路平安抵達邏些（今日的拉薩），又為公主建築一座內城來居住，也就是今天拉薩的舊城區，稱呼她為「可敦」（「吐蕃」贊普正妻，因為國王可以娶許多老婆）。

自此之後，「吐蕃」與唐朝成為了「甥舅之邦」。

金城公主入藏後數十年間，兩國雖偶有小釁，雙方年年都有使節往來不絕，仍以和好為主，所以金城公主作為唐朝延續「公主外交」的「吐蕃」第二任和親公主，其意義也不可以小覷。

唐玄宗即位，仍然沒有忘記遠在「吐蕃」的小公主，開元元年（西元七一三年），楊矩奏報「吐蕃」傳來的「割地」要求，以河西九曲之地（今天的青海與四川大部分地區）為金城公主「湯沐邑」（本來是洗溫泉的專門地方，其實，就是所謂的「封地」）。

但是公主出嫁了，這地該屬於誰呢？

很簡單，就是給金城公主做足了面子，實際上就是「割地」賜予「吐蕃」。

接著唐玄宗也派了使節去「吐蕃」問候公主：「開元二年，詔遣左驍衛郎將尉遲瑰使吐蕃，問金城公主安。」

《全唐文》有玄宗皇帝御筆的《賜金城公主書》說：「金城公主，遠降殊方，底寧蕃落，載懷貞順之道，深明去就之宜。能知其人，而獻其款，忠節克著，嘆美良深。所進物等並領得。今寄公主多少信物。至宜領取。所請物並一依來奏文。」

李隆基對於遠在「吐蕃」的小公主（這時她還只有十七歲），還是相當關心的，所以寫信給她，說是唐朝會繼續饋贈東西給「吐蕃」，之後「頻以書賜公主」。

從史書上的記錄，可以想見唐玄宗對金城公主的關愛與思念。

可惜，當年「吐蕃」使臣在河源（今青海西寧東南）跟唐朝議界失敗，「吐蕃」認為唐朝給的土地太少，七月的時候就「進寇蘭、渭等州」，深入甘肅和寧夏地區，「搶掠監牧羊馬」，惹得唐玄宗大為震怒。

從這樣的描述之中，我們可以知道，「吐蕃」三番四次不守信用，所以遭到進犯的唐朝，只有派兵打回去。

唐將王海賓於渭源（今日甘肅定西市），力戰「吐蕃」軍隊而死，所以後來唐玄宗繼續增兵，任命太僕少卿王晙等「率兵而進，大破吐蕃之眾，殺數萬人，盡收復所掠羊馬」，從《舊唐書•吐蕃傳上》上的前後因果，可以很清楚看得出來，問題是出在「吐蕃」國王的身上。

到了開元四年（西元七一六年）的八月，金城公主上書《謝恩賜錦帛器物表》，全文為：「金城公主奴奴言，仲夏盛熱，伏惟皇帝兄起居萬福，御膳勝常。奴奴奉見舅甥平章書，雲還依舊日，重為和好，既奉如此進止，奴奴還同再生，下情不勝喜躍。伏蒙皇帝兄所賜信物，並依數奉領。謹獻金盞、羚羊衫、段青長毛氈各一，奉表以聞。」

《全唐文》第一百卷的內容，就是金城公主李奴奴寫給唐玄宗的書信，這個十八歲的公主，回信告訴情同兄妹的皇帝，說是贈送「吐蕃」的一些小東西，而在這個時候，她的丈夫赤德祖贊剛剛打輸，所以要求唐朝的公主妻子送點金杯和衣衫、地毯「各一」（都只送一件，吝嗇啊），可見「吐蕃」這邊物資的缺乏，以及金城公主所面臨的困境。

開元五年（西元七一七年），「吐蕃」又「小小入犯，邊無閒歲」，於是打敗之後，金城公主又上書《乞許贊普請和表》，懇求唐玄宗和「吐蕃」修好。

全文為：「金城公主奴奴言，季夏極熱，伏惟皇帝兄御膳勝常。奴奴甚平安，願皇帝兄勿憂。此間宰相向奴奴道，贊普甚欲得和好，亦宜親署誓文。往者皇帝兄不許親署誓文。奴奴降番，事緣和好。今乃騷動，實將不安和。矜憐奴奴遠在他國，皇帝兄親署誓文，亦非常事，即得兩國久長安穩，伏惟念之。」

上面這段在說些什麼呢？

很簡單，一年不到，前面唐朝金城公主李奴奴還送了三件小東西給了唐玄宗，後面她丈夫又蠢蠢欲動，在邊境騷擾唐朝人，結果又打敗了，所以金城公主寫這封可憐兮兮的信，希望唐玄宗不要繼續修理「吐蕃」，言詞殷切，絕對是出於她那出爾反爾的丈夫所想，娶了小公主回家，卻一再把她當作兩國議和的籌碼，十分可惡。

而唐玄宗呢？誰說唐朝對「吐蕃」是「侵略」？

《新唐書•吐蕃傳上》第二一六卷寫得很明白：唐玄宗「依金城公主所請許和」，「吐蕃」就乖得多了，「自是歲朝貢不犯邊」，至於每年「朝貢」什麼，沒有特別舉出，但是可以想像，「吐蕃」認為對唐朝是「有求必應」。

赤德祖贊這位「吐蕃」國王，自從連番打了敗仗，就安分許多，一直沒有繼續「搶掠」唐朝邊境，所以開元七年（西元七一九年），唐玄宗「賜贊普、可敦（即金城公主）及贊普祖母、贊普母等雜彩各數百段有差」，前面說「吐蕃」求和只送了三樣小東西，唐朝皇帝卻送了「吐蕃」國王一家「數百段」的織錦布匹，算是很夠意思了。

《舊唐書•吐蕃傳上》第一九六卷又說，「吐蕃」於開元十七年（西元七二九年）又騷擾邊境，唐朝的信安王李禕「拔石堡城」（今青海湟源南），「吐蕃」又求和，這次「吐蕃」偷襲失敗，只能摸摸鼻子等皇帝開恩。

唐玄宗沒有特別怪罪「吐蕃」，反正最後打贏了，又怕金城公主因為「吐蕃」輸了會被責怪，於是採納臣子皇甫惟明的建議，派遣皇甫惟明、張元方出使，二人到了「吐蕃」，傳達皇帝的友善並且帶了禮物過去。

史上記載：「見贊普及公主，具宣上意，贊普等欣然請和。」

隔年十月，「吐蕃」國王派專使名悉獵去了唐朝首都長安，以金城公主的名義送禮「進金鴨盤盞雜器物等」，也就送了「雜物」不知道有幾樣，但是目的卻很明確，希望唐朝皇帝能多送點「回禮」，比如《毛詩》、《禮記》、《左傳》、《文選》等各一部，這方面的意義，可能是表示「吐蕃」仰慕中華文化，期盼多讀點書，唐玄宗「詔與之」，並「寄公主信物」。

「公主信物」就是重點了。

唐朝一個公主會有什麼「信物」？

無非是公主的官印、首飾珠寶、衣裳布帛、金銀器皿、玉珮釵繯等貴重物品，此刻正是大唐盛世，唐玄宗也不小器，「吐蕃」要什麼就給什麼，就因為金城公主在那裡。

開元二十年（西元七三二年），金城公主又上書《請置府表》。

全文為：「妹奴奴言，李行禕至，奉皇帝兄正月敕書。伏承皇帝萬福，奴惟加喜躍。今得舅甥和好，永無改張，天下黔庶，並加安樂。然去年崔琳回日，請置府。李行禕至，及尚他辟回，其府事不蒙進止。望皇帝兄商量，矜奴所請。」

這一段可能大家讀了也不覺得有什麼。但是金城公主這封書信的重點是什麼？

她要蓋房子，要有新府邸，希望「商量」。

重點又來了！

金城公主嫁去「吐蕃」，隨她愛在暹些（今日的拉薩）要蓋多少房子，關唐玄宗什麼事？

很簡單，要蓋府邸，就是要人（工匠），也要錢（金銀），講難聽點，這些東西金城公主為什麼拉下臉來跟皇帝要呢？

因為赤德祖贊要！「吐蕃」國王沒臉跟唐玄宗乞求財源和人力上的幫助，就要妻子去跟娘家開口！

她嫁的是什麼樣的一個男人？

我個人是相當鄙視的。

《全唐文》第一百卷，從頭到尾，我可以找出許多相關事件，都是可憐的李奴奴，遠從「吐蕃」寫信給唐朝皇帝，請求各種捐輸和幫忙的佐證。

所以「吐蕃」要的是什麼？如果唐朝不給會怎麼樣？

金城公主猶如人質一般，而從李奴奴的書信之中，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溫和天真、知書達禮的少女，不斷因為「吐蕃」丈夫偷襲唐朝邊鎮，打贏了就一直搶，打輸了就要妻子寫信求饒。

每當讀到這段歷史，我就為她抱屈。

唐玄宗應該明白她的苦處，因此為了不讓她為難，年年送上大禮到「吐蕃」，也不過就是希望「和平」，公主嫁了，土地割讓了，錢財也少不了。

「吐蕃」該滿意了吧？

史書上寫得很明白：開元二十一年（西元七三三年），唐玄宗「詔遣工部尚書、宗室李暠往使吐蕃」，《新唐書•吐蕃傳上》第二一六卷說「賜物萬計」，「吐蕃」往往就送「雜物」，還都只有「各一」，兩邊高下立判。

唐朝對「吐蕃」還不夠好麼？

開元廿二年（西元七三四年），將軍李佺出使於赤嶺（今天的青海日月山）與「吐蕃」分界立碑，重申舊好，闡明「不以兵強而害義，不以為利而棄信」。

在《新唐書•李暠傳》第七十八卷，講得非常清楚，促成此次唐朝與「吐蕃」會盟，把邊界問題一次談完的功臣，就是「金城公主請明疆場，表石赤嶺上，盟遂堅定」。

「和平」雖然很難締造，特別是面對「吐蕃」這樣的邊疆政權，唐玄宗對於金城公主的疼愛，可以從細節上慢慢體會。

所以開元廿三年（西元七三五年），皇帝下詔讓張九齡寫了《敕金城公主書》，其中說道：「異域有懷，連年不舍，骨肉在愛，固是難忘」，在《全唐文》第二八六卷之中的記述，紙短情長，讓人相當感動。

和親「吐蕃」的李奴奴，這個女子從小到大，都充滿了悲劇，她的父祖遭難，她的身世堪憐，從少女變成老婦，在「公主外交」的懷柔政策下，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受盡委屈的女人，為了「和平」付出了多少的代價。

她到底嫁的是怎樣的男人呢？歷史自有評斷。

開元廿八年（西元七四Ｏ年）十一月，金城公主薨逝，「吐蕃」遣使告哀，訃聞從暹些（拉薩）傳到長安，已經是隔年（西元七四一年）的春天了。

唐玄宗當時會有些什麼想法呢？後人已經不得而知。

只有史書上記載「時唐蕃戰事方歇」，而且「吐蕃使並請和」，到了這個時候，赤德祖贊還不老實，還破壞了協定，不但沒有為他的妻子哀悼，又偷偷侵略唐朝邊境，這種作法非常可恥，也能夠看出他的心中對金城公主根本沒有絲毫的情誼。

所以「吐蕃」國王赤德祖贊又被打敗了，還派人求和，憤怒的皇帝到底如何大發雷霆，歷史不會特別描述，只有那麼一句「玄宗不許」，以及「數月後，始為公主舉哀於光順門外，輟朝三日」。

「公主外交」到底是失敗，亦或是成功？

金城公主和七十多年前的文成公主擁有不同的性格，松贊干布也不是自己的玄孫赤德祖贊這樣的貨色，於是「婚姻」成了政治的抉擇，「公主」變為犧牲的供品，只有傳承下來的歷史記錄，忠實地告訴我們那些你不會注意到的小細節。

我們從金城公主的故事之中，或者唐玄宗由面對「吐蕃」將近卅年的持續侵擾裡面，絕對能看出一些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