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到第戎(Dijon)已經兩個多月,時序進入告別深秋即將入冬的時刻,氣候很快地轉為涼爽,路邊的楓樹和白樺,交相掩映著繽紛豔麗的秋色。
不知是誰說的?「C'est dans la simplicit que reside la veritable grandeur.(簡單可以顯示出真實的偉大。)」
第戎充滿了簡單的建築和簡單的城市造景,遠眺市中心的廣場,噴泉上雕刻著一尊尊肌理雄美、肢展粗獷的塑像,如同米開朗基羅雕琢的大衛,滿溢著自信與健美,毫不客氣地用陽剛的姿態攻佔了四周,這樣男性化的雕塑風格在法國是少見的,眼眸深邃的英雄正展開雙手,面上慾望賁張,神色似歸頏,更好比蓄勁待發,那態勢只消望上一眼,就要被揪住了心思飛走……
法比安跟著方東旭走過大街,這明明是她所該熟悉的、喜歡的法國城市風情,有時她會不由自主地瞧著他,覺得自己無法明白這個男人,或許這種恐慌造成了過多的臆測,他腦中夢想的一定都是關於東方的神秘都會,或者關於蔚藍海岸、海鷗、白色的沙灘,還有那帶著鹹味的海,又或許是德國那綠白相間的森林、眼眸透明的女孩們:這就是他的世界──不可模仿的世界。
於是她忍不住提議:「放假的時候,我們一起去南部玩。」
「好。」
「不然去北部?」
「也好。」
「你想不想看看科西嘉島?不然,我們可以回頭逛那些古堡?或者到山上滑雪?」
方東旭對著她微笑:「跟妳在一起,去哪裡都好。」
法比安看著他,覺得自己泫然欲泣,她明白選擇這次的戀人,對自己的未來是如何困難重重,她厭惡猜想別人的心事,更討厭捉摸他人的想法,可是在方東旭面前,她總是會犯上如此可笑的錯誤,遠方響起《別和愛情開玩笑》(On ne badine pas avec l'amour)輕柔的旋律,她知道自己很傻,卻總是無法避免這樣偶爾滿心疑慮,腦中無限迷惑的狀態。
方東旭看著她一臉茫然、神色不定的模樣,忍不住失笑。女孩子真的很可愛,有時卻又矛盾得有趣,想出遠門旅遊的話,去哪裡玩都行,為何她們總是瞻前顧後,怎麼也不能馬上作出決定?
他覺得自己無法瞭解法比安,但就是出於這種無法瞭解對方的心情,讓他實在喜歡這樣的神秘與猜想。
雖然和法比安修了同樣的課程,兩人有時還是得去不同的教室上課,方東旭在這幾個月內認識了許多新同學,多半都是本地的法國人,第戎的學生和巴黎不同,少了那麼些世故,卻多了些淳樸的感覺,平時上下課,大家都會打著招呼,感覺熱切而真誠。
他聊得來的朋友雖然不多,班上幾個女孩子也總是對他特別殷勤,原本不怎麼覺得,但只要經他開口,大家都樂於跟他談天說地,他喜歡和諧融洽的氣氛,師生儘可以打成一片,同學們也能夠相互幫忙,這種觀感從他來到法國就是如此,直到後來,他也沒怎麼改變這樣美好的印象。
那天法比安下午沒課,他去找指導教授研究論文題目,沒想到教室外頭恰巧下起大雨,他原本慶幸法比安幫自己準備了傘、舉步正要離開時,眼尖地發現一個和他一起下課的女同學被困在那兒,想也沒想,就好心把自己的傘遞給人家。
那女孩詫異又驚喜地問他:「咦?可以借你的傘嗎?」
方東旭道:「妳住的地方離學校比較遠,有把傘,總比全身淋濕來得好。」
「謝謝你囉!」女孩很快地朝他揮手道別,微笑在大雨的街燈下灼灼閃亮。
滂沱大雨中回到兩人的出租公寓,他已經淋得渾身溼透,一進門,這纔發現自己的長褲也濕淋淋地滴著水,而由法比安不悅的表情來看,當他說了自己把傘借給一位女同學的時候,只見法比安一臉不悅地問道:「她是誰?」
方東旭不明白她何以滿面怒容,很快地說:「Lucie(露西)是跟我同一個小組的同學,我……」
「為何要借傘給她?」
「她沒帶傘會淋濕啊。」
「你呢?」
「我?」方東旭想了想:「這裡離學校比較近,走路只要兩分鐘,所以──」
「兩分鐘不拿傘,你也會淋濕的,笨蛋!」
「我……」
法比安繼續罵道:「如果著涼了怎麼辦?你這傻瓜,在女孩子面前逞什麼英雄?我每次都要你別當濫好人,做事情要有分寸嘛!你這人怎麼這麼呆啊?」
方東旭只是傻笑,雖然每次發生這種事,法比安總是責備他,可是……
每每一想到別人的立場或處境,就覺得自己需要幫助他們,同理心使得他不得不多爲別人著想一分,希望每個人都能夠活得自在,這樣自己也能獲得同樣的快樂。
本來僅僅是這樣一個小插曲,他淋了點雨,沒想到卻因而發了燒,雖然只燒到卅八度,但經過這次的感冒,讓他在異國覺得特別無助,法國的醫院不怎麼打針,醫師只開立感冒藥讓他服用,習慣台北醫生有針必打的診斷方式,他的身體卻有些適應不良,小小的感冒硬是拖了一個星期,這段日子法比安早上去上課,下午總是提早回來照顧他,對他溫柔倍至,極盡體貼。
走過深秋,寒冬讓這個季節充滿了著感傷的故事。
方東旭的感冒好了,課業又重新開始,季節由暮秋轉為入冬的冷意,日子也由今天變為明天;就像是重複著煩悶的時光,人的心情也逐漸在改變,而她卻好像總是在原地踏步,一點成果也沒有。
法比安看著桌上的論文,寫報告實在使她感到厭煩,但為什麼她會這麼生氣呢?
彷彿心底深處有什麼芥蒂存在似的,沒有辦法對他說出口,也無法互相討論,這段期間方東旭生病,她忙著照顧他,在課業上卻遭遇重重困難,但她只是咬著牙,努力想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心中卻愈發覺得煩悶。
方東旭病癒後第一天上課,還有些輕微的咳嗽,見他尚未痊癒,女孩們時常會湊過來慰問,說些體己的話。
他與同學們打成一片,很高興大家都關心著自己,那個叫做露西的女孩,對他似乎變得特別友善,下課後偶爾還會來找他說說話,不然就是主動問他一些課業方面的問題,兩人之間的互動頻繁,方東旭的成績向來又好,反而讓其他人對他更是另眼相看。
某一回,方東旭見坐在隔壁上課遲到的米歇爾,主動把筆記本遞了過去,表明願意借他抄寫上課一開始教授所說的重點。
豈料米歇爾卻寒著臉怒道:「裝什麼好人啊?」
「Michel……」
「愛表現!」米歇爾冷哼:「你別自以為了不起!我纔不屑抄你的筆記!」
「我……」
「幹麼裝得一副過度親切的諂媚樣子啊?你這人真奇怪!成天在這邊礙眼,神經病!」
「我沒有……」
那人對他吼著連自己也從未使用過的惡言,把班上其他的同學也嚇了一跳:「Va te coucher!(滾!)Je ne veux pas t'ecouter, va te faire cuire un oeuf!(我不想聽你囉唆。滾邊去!)」
「Qu'as-tu?(你怎麼啦?)」露西在上課時傳了張紙條問他:「Quelque chose ne va pas? (什麼事情不對勁?)Je le vois a tes yeux.(我可以從你的眼睛看出來。)」
方東旭沒說什麼,也不打算回傳紙條,他真的不明白,何以自己的善意,在別人眼中,就成為「愛表現」呢?
他愈想就愈覺難受,後來還是想要拋開這鬱悶的心情,去超市買點東西回宿舍去,然後為自己做一頓好吃的法式晚餐;這天法比安下午有課,他就一個人跑去附近的店家閒逛,一晃眼,竟然愈走愈遠了。
玻璃廠街(Rue Verreie)和冶金街(Rue des Forges)一樣都是舊時商業街道,半木造房屋和拼花瓷磚屋頂是主要特色,周圍夾道建築如時尚飯店(Hotel de Vougue)和磨坊屋(Maison Millere)都具有勃艮第裝飾,充滿了法國十七、八世紀的特殊風味。
採購完一個星期的食物,方東旭很快地走到站牌那裡,準備搭公車,幸虧等了三分鐘不到車就來了,原本公車上沒有幾個人,空位子很多,方東旭便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過了幾個站,公車上的人開始多了起來,他看見一個模樣蒼老的老太太上了車,走路搖搖擺擺的,於是很快地站了起身,走過去要讓座給那位老太太
沒想到,他一開口,那個老婦人就忿忿地罵道:「不要!別瞧不起老年人!」
「我只是想讓座給您──」
老婦人更生氣了:「我還沒那麼老!」
方東旭訥訥地站在當場,手上提著一大袋從超級市場買來的食物,只隱約聽見那個老太太在一邊繼續嘀咕:「黃種豬!」
他覺得非常難過。
爲何人們要互相歧視?爲什麼這些人無法瞭解他的心意?
他只是想要幫同學的忙,所以主動拿筆記給米歇爾;對於那個老太太,他也從沒想過要瞧不起她;就像那天他借給露西一把傘,法比安卻說他對人太親切,認為他太奇怪,這又是什麼道理呢?
爲什麼那些人都無法理解他的想法?
爲什麼人與人的心意不能相通?
他只是一直努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為何卻一再遭人誤解呢?
難道他真的很奇怪嗎?
為何人們都無法瞭解彼此?
如果是這樣,以後他又該怎麼辦呢?
回到出租公寓之後,纔剛進門,他就看見法比安坐在沙發那兒無聊地轉著電視遙控器的頻道,乍見他的身影,她臉上的笑容無限放大,掃除了他心中積壓了一整日的陰霾,於是他決定不要破壞她的好心情,對於許多難過的事情,全然隻字不提。
她嗔道:「你要是再不回來,我真要餓死了。」
方東旭摟了摟她:「我馬上弄晚餐。」
他走到流理檯旁邊,從紙袋中翻出生菜和肉,然後一一塞進冰箱裡面,原本沒聽見什麼動靜,還以為她打算繼續賴在沙發上,沒想到法比安從後頭悄悄走了過來,一把抱住他的後背,然後摟了他的脖子,像隻貓一樣地在他背上摩蹭。
「我好想你。」她呢喃。
他忍不住輕笑:「我也是。」
尼采說過一句:「我是太陽」,然後便發瘋了,因為誰都不可能是太陽,只照亮別人。或許這樣的想法很傻,卻又透露著偉大的願望,只要能幫上別人,燃燒一下自己又有何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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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樓. 筆記阿本2007/08/03 01:04偶素向日葵
尼采說過一句:"我是太陽",然後就發瘋了
我前幾天也說過一句:"偶素向日葵",然後差點在太陽底下發瘋.
同樣都是瘋,但意義沒啥不同.尼采不可能是太陽,偶不可能是太陽花.
能當太陽的人熱力要夠,至於要當向日葵的人嘛,耐熱力要夠。有沒有曬昏頭啊?
Rosy 於 2007/08/03 01:52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