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3-2、眾叛親離
「西班牙紅毛屠殺呂宋的中國人。」確有其事。就在不久前,一艘貨船從南方海上而來,航到了台灣。雖然那艘貨船吃水很深,但船上卻沒裝載半點貨物。有人上船查看,這才驚覺整艘貨船上,竟滿載奄奄一息的男女老幼。甲板上橫橫豎豎躺滿了人,都瘦得剩下皮包骨,難以動彈。打開船艙,頓時一股惡臭沖天。因為船艙裡面同樣擠滿了骨瘦如材的人,幾乎擠得密不透風。原本只該有幾十人的貨船上,居然堆疊擠滿了近千人,其中還不乏很多人早已成死屍。後經詢問,這才知道。原來這滿船處境比牲口還不如的難民,原本都是居住在呂宋的中華之民。『...國姓爺率兵攻打台灣,馬尼拉的西班牙人,就開始很惶恐。當台灣的荷蘭人被國姓爺打敗後,馬尼拉的西班牙人,就開始屠殺中國人!因為馬尼拉那裏都在謠傳,都說荷蘭人被打敗後,再來國姓爺就要派兵南下,去攻打西班牙人了呀!』『是呀!西班牙人很驚恐,就開始栽贓,說馬尼拉的中國人會勾結國姓爺。所以他門就慫恿土著,對我們攻擊。整個馬尼拉幾乎都陷入烽火,處處燒殺擄掠,搶奪我們的財產。幸運的,把我們像牲口一樣趕上船,逼我們離開。不幸的,沒有逃離的,幾乎都被殺了呀!』...因船上的難民,所言太過駭人。人在南碼頭的何斌,獲知後,趕緊上報國姓爺。
呂宋,就在台灣的南邊海上。順風,幾日就能到。約莫百年前,歐羅巴洲的海上強權西班牙,盤據呂宋諸島後,已其國王之名,將其改為菲律賓。就此呂宋,成為西班牙人的殖民地。馬尼拉為菲律賓的最大城,來自中國的漳泉河洛海商,約莫二三萬人,亦多聚居於此。明朝萬曆年間,高寀奉永曆帝之命,到漳州海澄當稅監。時因西班牙人是被允許,可到漳州海澄經商。因此高寀時常可在海澄月泉港,看見那有如海上重樓的馬尼拉大帆船進港。由此更打聽得距大明國不遠的海外,西班牙人盤據的菲律賓,遍地黃金。高寀奉命到海澄當稅監,原本就是要替永曆帝張羅金銀財寶,聽得菲律賓遍地黃金,豈能放過。於是高寀便派了大官出海,前往菲律賓勘查。結果,西班牙人以為中國大官要來搶奪菲律賓,便結合慫恿當地土著,對馬尼拉的中國人,展開了一場大屠殺。當時居於馬尼拉的二三萬中國海商,幾乎都被殺盡。包括當時在馬尼拉的中國海商巨頭李旦,不但財產被充公,人還被抓上船去當搖櫓的奴隸。正因如此,藉機北逃日本平戶的李旦,這才下定決心,要號召海內外中國海商,共同組建一支海上武裝艦隊;藉以對抗西方的海上強權。而這支武裝艦隊,也就是後來顏思齊在台灣,負責組建的笨港艦隊。亦就是鄭家軍的前身。
萬曆年間的馬尼拉大屠殺,促成了笨港艦隊的建立。因此對那場西班牙人對中華之民,殘酷的大屠殺,國姓爺自然也從小就常聽說。包括年輕時也曾經到馬尼拉經商的鄭芝龍,也常對他提起。就算只是從小耳聞,也已經讓國姓爺感到憤慨。而今,西班牙人居然就在國姓爺的眼皮下,再次屠殺馬尼拉的中華之民。『是可忍!孰不可忍!西班牙紅毛,居然再次屠戮我居於呂宋的中華之民!我豈能視若無睹!』難民船漂流到台灣,一獲知中國人被屠殺的慘劇後,國姓爺立刻就召集了眾將官議事,準備發兵渡海南征呂宋。無奈的是,一則,大軍缺糧的問題仍未獲得解決,糧草不足之下,絕對無法渡海作戰。二則,正值農忙,大部分軍隊已散兵去屯墾。倘若將軍隊召回,農事必荒廢。此必更將造成飢荒。三則,來到台灣的軍隊並不多。約僅二三萬。倘若將二三萬大軍,抽調到呂宋作戰。如此一來,台灣島上空虛。有如當年的廈門,萬一清兵,或是荷蘭艦隊,趁虛而入,豈不如入無人之境。因此審度時勢後,眾文武官員,多持反對態度。
「抗清十數年,一事無成。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滿虜,五省遷界迫害我中華之民。而今!難道連區區西班牙紅毛,屠戮我中華之民,而我身在台灣卻也無能為力,只能袖手旁觀嗎?~~可恨鄭泰,枉費我對他的信任。若非是他在背後搞鬼,金廈十數萬大軍的艦隊,應早就來到台灣。倘若有十數萬大軍在台灣,我豈容他西班牙紅毛猖狂...」但想起西班牙人,對呂宋中國人的屠殺,卻無法派兵去討回公道,國姓爺始終耿耿於懷。最後也僅能找來,從廈門跟隨鄭軍到台灣的西班牙神父李科羅。命李科羅前往馬尼拉,傳達國姓爺的旨意,警告西班牙人不許再屠戮中國人。否則北風起時,大軍必至。但讓國姓爺咬牙切齒,更恨的,卻是奉命鎮守金廈二島的堂兄鄭泰。畢竟倘若不是鄭泰從中作梗,國姓爺豈會令出不行,金廈大軍又豈會遲遲不到台灣。...
黑夜籠罩下的安平城,西望黑水溝的滾滾滔浪,宛如來自無間地獄的鬼哭神號。而那無間地獄的源頭,恍若就在已淪入蠻族手中的唐山。『老天為何如此無情啊!要把一個孤臣,逼迫到如此絕境啊!』但想永曆帝已死,大明覆亡,以及抗清失敗,一事無成。乃至面對海外中華之民被屠戮,卻也無能為力的種種橫逆。當下國姓爺,再也忍不住聲嘶力竭,滿懷悲憤,向天咆嘯。蒼天無情,維回應以浪濤聲澎湃與海風呼號。因知國姓爺,脾氣倔強的就像一條牛,況值情緒激昂,跟他講甚麼話,他大概也都聽不進去。於是見顏思齊,豁然從墳頭上起身,信步走向稜堡的城牆邊。陡然像是看見了甚麼驚奇之物,只見顏思齊望向黑水溝的海面,滿待的欣喜之情的說:『森兒!快看!長鯨來了!長鯨來了!是東海長鯨啊!』從安平城半天高的內城稜堡,俯視黑悠悠的海洋。值黑壓壓的黑色雲層慢慢散開,夜空透出了一縷皎潔月光,將黑夜的海面照映的有如白晝。且就在那迷離的月光照映下,果見有一頭碩大的巨鯨,正浮出黑色的海面。
海面的巨鯨,目視約莫十丈長,就像一艘樓船般的巨大。兩翅拍水洄游,鯨尾激起的水花,宛如黑夜中的珍珠般的明亮閃爍。時而飛躍出水面,又翻騰入海,濺起的漫天水花更宛如黑夜的珍珠飛灑。一時之間,被眼前的奇景驚呆,國姓爺似也忘了滿懷憤恨。卻見那巨鯨由外海,直直游入安平城前方的大員水道;又從大員水道,游入了台窩灣內海。就此有如回到了熟悉的家般,悠然洄游魚台窩灣內海。見那巨鯨悠然洄游於內海,顏思齊不禁寓意深遠的,對國姓爺說:
『森兒!看哪!長鯨回到家了!這台窩灣就是東海長鯨的家啊!記得我第一次看見這長鯨,那約是在三十九年前,是在日本平戶島的港口。那日,這長鯨就在平戶港的海面,有如一根巨木般翻滾,整個港邊圍滿了人都在看。那時你的母親田川氏正要臨盆。忽而夢見港灣的巨鯨,躍出海面,衝向他的肚子。驚醒後,肚痛入絞,然後你就出生了。是的!就是這頭巨鯨。自從你出生後,他就游出了大海。後來從日本國,游到了中國的東南沿海。甚至又從東南沿海,游入了長江直抵南京。正值中國滿清入關,鐵蹄踐踏神州大陸,遍地烽火焚燒。百姓家破人亡,血流成海,屍骸枕藉,宛如無間地獄。於是這東海長鯨,洄游中國東南沿海,就如同洄游地獄的無涯苦海。而今,這頭長鯨終於從中國沿海,渡過黑水溝,游回了台窩灣。經得三十九年的洄游世間,東海長鯨終於回家了!漫長的旅程已經結束,他終於脫離了無涯苦海。森兒啊!要記住我說的話。時間已經到了...』
「時間已經到了!」蒼穹夜空下的紅毛城上,當顏思齊話說至此。一陣海風吹來,陡見顏思齊的身影與那古墓,霎時有輕煙般竟被風吹散捲向天邊。惟只聽見殘留的話語聲,宛如餘音繞樑不絕─『森兒啊!要記住啊!歷朝歷代,中國帝王為爭天下,蠻族欲奴役億萬百姓,為其家奴。他們所掀起的血腥殺戮,已然將中國變成了一個無間地獄。就算再經三百年後,無間地獄的中國也依然存在。而且對人民的奴役,又將變得更恐怖。所以森兒啊,你要記得。倘若你真要救國救民,那就要為百姓的福祉爭,而非為帝王的家天下爭。要為人民成為國家的主人爭,而非為中國的帝王奴役百姓爭!三百年後,被你帶到台灣的中華之民,將會在此島上,成功的建立以民為主的民主制度。一旦民主制度建立,儒家"天無二日,民無二主"的觀念,就將被打破。以及以歷代帝王以「一個中國」之名,奴役百姓的家奴制,亦將被打破。屆時政黨競爭執政權,將以選票代替砍人頭。江山改朝換代,政權輪替,就此也不需再殺得血流成海。倘將此民主制度,由台灣推即中國。如此一來,便能救民救國,既解民之倒懸,也能讓中國超脫於無間地獄。守護台灣的民主,這才是你的天命啊...』
「守護台灣民主。這才是你的天命!」一語方歇,陡見原本洄游於台窩灣內海的長鯨,躍出海面,陡然像是一隻巨鵬展翅,博扶搖羊角而上青天。眨眼之間,那巨鯨竟如一艘巨艦,迎面衝向半天高的安平城上。身再安平城上的國姓爺,眼見巨鯨迎面衝來,驚恐之下,腳底一滑,頓若墜入無底深淵。「啊!」還來不及喊叫,身體一個抽動,忽然驚醒。從安平城的瞭望台,望向日暮下的海面一片火紅,這才知道原來只是做了一場夢。時近五月,台灣的天氣已漸燜熱,蚊蠅開始孳生。當國姓爺低頭一看,正好看見一隻碩大的蚊虻,停在自己的手背上,而且還吸飽了血。「原來衝向我的,不是一頭巨鯨,而是一隻巨蚊啊!」想起剛剛的怪夢,國姓爺但覺好笑。一掌便將手背上的蚊虻拍死,鮮血四濺。
隔日。又有一艘難民船在黑水溝飄飄蕩蕩,從金廈來到台灣。鎮守金廈的鄭泰,更讓船東帶來一封信給國姓爺。時值,國姓爺正為西班牙人在呂宋屠殺中華之民,而耿耿於懷。且氣候漸襖熱,蠱毒瘴癘起而蚊蠅孳生,使得台灣的瘟疫又開始蔓延。內外交迫之下,於是國姓爺又召文武官員,來到安平城商議解決之道。「幸好鄭泰的信,來得及時!想是金廈的大軍,已將渡海來到台灣!」坐困愁城之際,乍收到了鄭泰的來函,國姓爺有點喜出望外。幾個月的困頓,猶如撥雲見日,忙拆信展讀。且見那信函厚厚一疊,也不知鄭泰要匯報何事?拆開信封後,才知道裡面原來是個摺子。白色塔樓朝向大員水道的議事廳內,見國姓爺拆開了鄭泰的信後,文武官員無不屏息以待。那知翻開摺子的內頁後,映入國姓爺的眼中的,並非是喜鵲帶來了春天的喜訊;而是有如不吉祥的烏鴉,帶了一個煞如天崩地裂的噩耗。除去對國姓爺的敬稱,卻見摺子的內頁,只寫了二行八個字。第一行寫著「報恩有時」,第二行寫著「候闕無期」。
「報恩有時,候闕無期」僅僅二行八個字。映入國姓爺的眼中,驟然有如晴天霹靂。原本陽光普照的議事廳窗外,忽而烏雲籠罩,讓議事廳內變得一片陰暗。「候闕無期」四字,直在國姓爺的腦子,有如被猛烈撞擊的銅鐘般的嗡嗡作響。但見國姓爺一臉驚愕,把摺子的扉頁,向地面甩開。但見那摺子從國姓爺的手中攤開到地上,約莫一丈長。一丈長的摺子上,盡寫滿了人名,人名下還蓋了各統領的印鑑。鄭泰、黃毓、洪旭、王秀奇、陳煇...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幾乎是金廈十幾萬大軍的將領,全都在摺子上面聯名。甚至包括黃毓、洪旭、王秀奇等...國姓爺派去監斬鄭經與董夫人的親信。且帶頭聯名的第一人,居然還是國姓爺一向最信任與倚重的堂兄鄭泰。「反了!反了!怎麼可能!全都反了!」國姓爺一臉鐵青,不敢置信,憤而將摺子摔到了地上。霎時之間,怒氣衝腦,氣塞胸膺,國姓爺只覺天旋地轉,豁然腳下一空,恍若直墜無間地獄。
「鄭泰居然反叛!不!就算鄭泰友這個狗膽,他也沒這個本事,可以讓十幾萬大軍的將領,都聯名抗命。鄭經那個畜生,更沒那個能耐可以號令眾將官,讓他們聯名對我抗命。必定是大娘!若非是大娘勾結鄭泰,在背後串謀。黃毓、洪旭、王秀奇...這些我的親信,豈可能會聯名抗命!天啊!我妻、我子、我兄弟、我親信..已全都背叛了我。天啊!十幾萬大軍,十幾年的生死與共,十幾年的恩義,今已眾叛親離啊!」腦子一片混亂,扔掉鄭泰的摺子後,但見國姓爺兩手摀面,不言不語,狀似苦不堪言。渾噩之間,猶似看見馬信,從地上拾起了鄭泰的摺子。爾後議事廳內,眾文武官員一片鬨然。然此時,國姓爺只覺耳內一片嗡嗡作響,也已然聽不見眾官員講的話。渾噩之間,更不知廳內的文武官員,後來何時散去。因為此時的國姓爺,但只覺頭痛欲裂,時而身體躁熱難當,有如置身在火爐上烤,熱得一身汗涔涔。時而渾身卻又冷到哆嗦,恍若置身在冰窖般,凍得牙齒不斷的顫抖。且渾身骨頭更有如千萬隻螞蟻在咬嚙般,疼痛不堪,直如千刀萬剮般的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