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2、孫可望與李定國

孫可望的背叛降清，對永曆帝而言，確實是造成致命的打擊。但這卻也不讓人意外。畢竟打著"抗清復明"名號，簇擁永曆帝的各地軍頭，原本往往本有所圖。譬若，隆武帝死後，永曆帝在廣東肇慶登基。隔年，清兵入廣東，麾下兵將不多的永曆帝，只好逃往廣西全州，後投靠總兵劉承胤。而這劉承胤，原本也就只是一個目不識丁的武夫。因擅使鐵棍，又有一個叫劉鐵棍的外號。崇禎時，鎮壓湖南農民起義有功，升副總兵。清兵入關，弘光帝在南京登基，正是用人之際，才升了湖南武岡的總兵。但將永曆帝接往湖南武岡後，劉承胤就從一個總兵，不只官加三級，而是官加三十級。立刻受永曆帝冊封為武岡侯，定武岡為朝廷所在的奉天府後。劉承胤更受封為定國公。就此，劉承胤「挾天子、以令諸侯」，還「畫閣丹梯，隱房曲間，備極儼雅」給自己大興土木，大造宮殿。總之，就如同鄭芝龍在福州，擁立隆武帝登基般。說穿了，鄭芝龍的目的，也就只是想藉擁立隆武帝的功勳，來增加自己與滿清談判的籌碼；好讓自己降清後，能獲得更多好處而已。果不其然，清兵入湖南，劉承胤就想把永曆帝，獻給滿清以邀功。幸好，有人向永曆帝通風報信，永曆帝這才得以早一步逃走。至於這盤據西南雲貴，自封平東王的孫可望，之所以簇擁永曆帝，其目的也不外於此。無非就是為了─「挾天子以令諸侯」。

話說孫可望這個人，原本也就只是個陝西地方上的惡霸。崇禎年天下大亂，流寇四起，孫可望即也趁亂而起，追隨張獻忠造反。且說孫可望，雖沒讀多少書，但亂世之中崛起，也不需要讀多少書。因其膂力過人且擅鬥，十幾個人也撂不倒他，故有「一堵牆」的外號。且其能征善戰，下手凶狠殘暴，更得張獻中的賞識；將其收為義子，位列諸將之首。大明崇禎帝，被李自成闖入紫禁城，逼死媒山後。張獻忠即也在四川稱帝，號稱大西皇帝。清兵入四川，張獻忠戰死。張獻忠的四個義子─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即率領五、六萬大西軍，退入雲貴。因其勢甚大，雲貴一帶的亂民與軍頭，望風披靡。連明初以來，治理雲南二百多年的沐王府，都被其降服。於是孫可望在昆明建政，自封平東王。又封李定國為安西王，劉文秀為撫南王，艾能奇為定北王。

『我們本來是大明國的臣民，現在中國淪陷於外寇滿清，身為中華之民，我們更不能不嚴辨夷夏之分。眼前情勢，當以中國為重。雲南、貴州與四川，既在我們手中，我們就開拿此三省，投靠永曆帝。誠心輔佐，興復漢室...』因為大西軍二號人物，李定國的勸諫。且流寇入雲貴，未必讓當地氏族心服口服，縱然勢大，卻又能逞強幾時。就像張獻忠在四川稱帝，也只能靠大肆屠殺，來讓當地氏族臣服。結果清兵一來，張獻忠不得民心之下，兵敗而死，大西軍也只好南逃。既有四川的前車之鑑，孫可望自也不希望步上義父張獻忠的後塵。於是孫可望，即欣然接受李定國諫請。不但廢除大西國的國號，「建國不建建統，紀年不紀號」，更對雲貴氏族與官紳許諾，將「共扶明室，恢復江山」。永曆三年，孫可望與李定國，派遣使者前往廣西，聯絡時在桂林的永曆0帝，表達願與朝廷，共同抗清「聯合恢剿」。而野心勃勃的孫可望，更藉此要求永曆帝，冊封他為「秦王」。

「亂世之中，賊人當道」原本禍國殃民的流寇，對朝廷尚無半點功績，就想請封親王，永曆帝自然不肯。起初永曆朝廷，經得一番商議，原本只想冊封孫可望為景國公。但孫可望的大西軍，雄踞西南，緊鄰廣西。一來面對清兵的步步進逼，永曆帝確實急需孫可望的效忠。二來倘若觸怒孫可望的大西軍，對永曆朝廷恐將造成重大威脅。折衷之下，於是永曆帝便冊封了孫可望為郡王─「平遼王」。又冊封李定國為西寧王。然而孫可望，對於永曆帝僅冊封他為郡王，而非親王；甚感不滿。永曆五年，為了脅迫永曆帝，冊封他為秦王。孫可望殺害了永曆朝廷中的三十名大學士。且派兵進入永曆朝廷轄下的貴川領土。永曆朝中，原本負責追剿川蜀流寇的大將樊一蘅，突然病死；麾下的數萬兵將，反盡被孫可望接收。因孫可望勢力又更強大，直逼廣西。控制廣西的朝廷權臣陳邦傅，為圖己利，便以空白詔書，偽造了永曆帝的聖旨，冊封孫可望為秦王。既為親王秦王，孫可望即在貴州安隆，大興土木建華樓，修葺街衢橋梁，並命百姓家家戶戶門口都得種樹。為的，就是要將人在廣西桂林的永曆帝，移居到貴州的安隆。表面上，說的是，要保護永曆帝的安全。然而實際上，卻是欲藉此挾持永曆帝，遂行其「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目的。

永曆六年，當孫可望迎永曆帝，入貴州安隆。與此同時，西寧王李定國，為抗清復明，亦率大西軍北伐。大軍由雲貴，東出湖南，勢如破竹。靖州大捷，收復了湖南大部分失土。士氣大振之下，李定國隨之由湖南，率軍南下廣西，大軍如入無人之境，直驅桂林。桂林大捷，俘虜了獻廣西降清的叛臣陳邦傅，滿清廣西巡按王荃可。逼得滿清定南王孔有德，兵敗如山倒，走投無路之下，自焚而死。一舉收復廣西之後，李定國即又率大西軍北上湖南，與大舉來援的清兵，大戰於衡州。衡陽大捷，滿清敬謹親王尼勘在戰場上被斬，清兵大敗，湖南盡為大西軍恢復。短短一年之間，李定國席捲湖南、廣西，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逼死滿清入關以來，戰功彪炳的定南王孔有德，又斬敬謹親王尼勘。

李定國「兩蹶名王，天下震動」，使得抗清復明大業，頓是聲勢大振。永曆三年之時，滿清江西提督金聲桓，早對滿清朝廷的刻薄寡義，心生不滿。金聲桓與部將王得仁，索性叛清投明，擒殺江西巡撫章於天、清江西巡按董學成。當時一人殺三帝的李成棟，自從攻下廣東以後，認為自己戰功厥偉，理當坐上總督之位，卻只受封廣東提督。對此大感不滿。又愛妾勸說投明抗清，甚而懸樑死諫。深受打擊的李成棟，就此性情大變，索性在廣州發動兵變，逼迫廣東總督佟養甲，叛清降明。一時之間，江西金聲桓與廣東李成棟，串聯抗清，聲勢亦曾大漲。但卻也還及不上李定國的席捲湖廣，連殺滿清兩戰功彪炳的名王，使西南戰局為之扭轉。或說，自從滿清入關以來，也從未遭逢如此巨大反抗。紫禁城中的滿清朝廷，上至黃帝下至文武百官，一聽到李定國的名字，更是滿朝人人戰慄恐懼。朝中滿臣更不乏有人主張，應該放棄雲南、貴州、四川、湖南、江西、廣西、廣東七省，與南明永曆帝，劃地議和。然而孫可望，卻對此大感不滿。

畢竟孫可望之所以願奉永曆為帝，又將永曆帝從廣西桂林，移駕至貴州安隆。其背後的目的，無非就是要藉此抬高自己的身價，好「挾天子以令諸侯」。但李定國席捲湖廣，逼死孔有德，又斬殺尼堪，兩厥名王，名震天下。這可徹底把孫可望的光采都搶光。由此，對李定國的屢建奇功，孫可望不但不高興，反還處處與李定國作對。嫉妒心作祟之下，甚至想方設法，要拔除李定國的兵權，免得李定國威脅到他的地位。且孫可望不只善妒，更是殘暴與跋扈。時在貴州安隆的永曆朝廷中，吳貞毓等十八名官員，察覺孫可望對永曆帝甚為不敬，似有曹操挾漢之心。於是吳貞毓等朝臣，替永曆帝擬了詔書，準備暗中召李定國前來護駕。不料事跡敗露。於是孫可望，以「盜寶矯詔，欺善害良」之名，賜吳貞毓自縊，更將共謀的十七個朝臣，統統處斬。朝中忠臣，動輒被孫可望，以莫須有的罪名處斬，莫說永曆帝不驚恐與憤怒。但既受制於人，就算貴為天子，驚恐、憤怒又能如何？而北伐征戰李定國，不願與孫可望衝突，造成朝廷內鬨。為顧全大局，即也率兵，由湖南，退回雲南。

時永曆十年。貴州安隆，永曆朝廷。「國之將亡！山河破碎！這十年來流離失所，真是苦不堪言啊！遑論百姓，面對這漫天烽火，家破人亡...」縱然山城家家戶戶門口種樹，橋樑道路修葺得整齊宜人，無論冬夏都是滿眼翠綠，山巒疊翠讓人望之心曠神怡。但永曆帝可不是阿斗，那怕就算置身仙境，也無法樂不思蜀。況孫可望對永曆朝廷，其實甚為刻薄。每年僅給永曆朝廷八千兩白銀，六千石米糧。以至滿朝幾百官員，也就只能靠這微薄的俸祿，日日吃不飽、餓不死的艱苦度日。生活的匱乏，只要節儉一點，咬著牙也還撐得過去。但更讓永曆帝無法忍受的是，孫可望不只想挾天子以令諸侯，甚至還把他的手伸進後宮。譬若，永曆帝頗為倚重的國舅馬吉祥，或是收了孫可望甚麼好處，或是想討孫可望的歡欣。所以國舅馬吉祥，總是三番兩次向永曆帝勸說，要永曆帝廢了王皇后，另迎娶孫可望的女兒當皇后。但對永曆帝而言，怎麼也不可能廢掉王皇后。畢竟永曆帝與王皇后，半生以來，鶼鰈情深。由其在廣東肇慶，登基為帝后，永曆帝幾乎就開始被清兵追殺與逃難。而王皇后更是與他同甘共苦，唇齒相依。

「當年到廣西投靠劉承胤，被他挾持到湖南武崗。清兵入湖南，他劉承胤居然想把我獻給滿清邀功。幸虧王皇后待人寬厚，他劉承胤營中有知恩圖報者，暗中通風報信。這才讓我等，能及時逃離，倖免於難。逃難的路上，舉目荒野泥濘，又天降大雨。二三天沒粒米下肚，飢寒交迫，宮女太監，叫苦連天。王皇后雖也染病在身，卻仍處變不驚，既要照顧太后，又要安撫人心。為了眾人溫飽，更是散盡粧奩與私房...。這十幾年來的顛沛流離，王皇后始終與我，患難與共。倘若我廢黜她，另娶孫可望之女為后，豈不要讓世人笑我薄情寡義，禽獸不如！」置身貴州安隆的永曆帝，恰如籠中鳥，處處受制於孫可望。但對於廢黜王皇后之事，永曆帝卻是萬萬不肯，抵死不屈。永曆六年來，孫可望為了脅迫永曆帝。先是擊殺了朝廷的三十個大學士。後又當著永曆帝的面，硬將吳貞毓等十八個忠臣，賜死或處斬。但面對孫可望的殘暴跋扈，與為所欲為，永曆帝卻也無可奈何。之所以還願意忍受，無非是永曆帝的心中，尚懷有一絲絲恢復漢室江山的希望。

「...成功將親率舟師北伐，直入長江，由瓜州、鎮江，直取金陵。請皇上命李定國、孫可望領兵，由湖南入洞庭湖會師，以迎聖駕，恢復漢室江山...」正當永曆帝，坐困貴州山城，有如籠中鳥般。當時鄭成功命人從廈門，翻山越嶺，輾轉送來的奏章。但見鄭成功欲親率舟師北伐，收復山河，時永曆帝展讀，雙手顫抖，幾乎喜極而泣。事實上，自從永曆帝西逃雲貴以來。東南沿海的鄭成功，與西南的李定國，可說也已是大明國，最後僅存的抗清力量。永曆八年，李定國欲從廣西出兵廣東，派人聯絡鄭成功。相約兩軍由東西夾擊廣東，會師廣州。如此一來，大明朝的兩支抗清大軍，便能合流。兩支大軍匯流，必然勢不可擋，可一舉北上攻江西、再攻安徽與江蘇，之後沿長江北伐，如此則恢復大明江山有望。那時，李定國率大西軍，席捲湖廣，兩蹶名王，聲勢如日中天。對於李定國提議，東南沿海與西南，兩軍會師合流以抗清，鄭成功亦表贊同。為表達兩軍結盟的誠心，雙方甚至還聯姻。鄭成功將自己的姪女，嫁給了李定國的兒子。只不過事情的進展並不順利。

就像是永曆四年。時坐困廣西桂林的永曆帝，也曾下詔，召鄭成功率軍前往勤王。為了前往廣西勤王，鄭成功率廈門大軍，傾巢南下。不料清兵得到廈門空虛的軍情後，趁虛而入廈門。迫使鄭成功，半途折返，未能前往廣西。隔年，鄭成功再次率大軍南下勤王，怎知在海上遇到颶風襲擊，艦隊分崩離析，又再次半途折返。就算是由陸路進軍，同樣也阻力重重，功敗垂成。之後，又在東南沿海，與清兵交戰多年。於是鄭成功明白一件事。那就是「魚不可脫淵」。而這也是父親鄭芝龍，從小常對他耳提面命的道理。簡單的說，就是鄭家軍是海師，就像是海中的猛鯊，在海中所向無敵。然而當鯊魚一旦脫離了水，上了陸地，那就只能任人宰割。所以鄭家軍絕對不能脫離水，也不能脫離船艦。而深入內地作戰，更是鄭家軍的大忌。因為鄭家軍是海師，缺乏騎兵，一旦在內陸遇到滿清騎兵，就必敗無疑。遑論，為了方便在船上與海灘作戰，所以鄭家軍都打赤腳沒穿鞋。而一支沒穿鞋的軍隊，豈又能深入內陸，行走百里路千里路。所以李定國邀鄭成功，東西夾擊會師廣東，再由江西北伐長江。而這對鄭家軍而言，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