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你真的很失望。』父親一邊叼著煙,一邊疲倦地搖頭。煙在他臉上緩緩暈開成一幅潦草的寫意畫。
『這個社會不是你所想的那麼簡單耶?......』他繼續以一種極為壓抑的語調說,臉龐在迷茫的白煙裡泛皺。我幾乎可以清楚看見父親頸上怒賁的血脈,像某種神秘而抽象的圖騰一般,割劃開他翕張的每一吋肌膚。
那也許是自這段對話以來最平和的一刻。靜的甚至連門外疾駛而過的車子,輪胎摩擦濕漉的柏油路面所發出的細碎、高頻的雜音都能清晰聽見。
而那應該是他今晚抽的第四根無奈。
吸,吐。吸,吐。我終於還是按捺不住,站起身來將門窗打開,讓房外鮮冷的空氣照撫整個客廳,旋復回坐在那沾附滿尼古丁和焦油的木椅上,低著頭,手指交握,並避免和他目光接觸-他認為跟老子講話還直視眼睛是一種直接的挑釁,我為此被狠狠教訓了二十多分鐘,但我沒有任何適應不良,畢竟這也不是我們第一次誤解彼此。
我還是繼續低著頭。
滴答。我感覺到父親的目光正灼灼的在我身上來回掃視。雖然我一直以為父親會注意到我手背上密密麻麻、紅紫交映的指甲痕而對我稍稍心軟一些,但那顯然不是他所關心的事情。他也許感到困惑,這究竟是世代間觀念的傾頹與顛覆,抑或只是孩子單純的叛逆。不過我猜這問題並不困擾他太久,因為他終於開始重新講述何謂『正確的人生抉擇』,以及『如何在社會中生存』之類實用的道理。
滴答。我偷瞄了一下手錶,八點五十六分,是很適合捱罵、反省,或者討論抽象話題的時間-譬如我的未來(雖然我早在一個半小時前就不斷在經歷這些動作了),它總是比我想像的要再更艱難、更不著邊際一些。滴答。我感覺原本在我體內熾烈著的什麼業已流逝殆盡,就像忘了栓緊的水龍頭那樣,一分一秒,逐漸擰乾自己。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我已經不記得當時的我究竟是如何樂觀開朗地對父親闡述,關於『我的志願』這種不負責任而脆弱的句子了。那也許是我終於不再習慣撒謊,尤其當他鼓勵我繼續往司法界作職涯規劃時(我想坦承是我唯一能為臺灣司法作的僅有貢獻)......,又或者,是我終於無法再繼續承受想像那樣優渥可人的前景了-我居然以近似告解的方式,告訴父親我其實並不真正想唸法律,並堂堂地說了很多我想望的未來藍圖,雖然全都不是有『錢途』的那些,但我原以為我還是能夠說服父親的。
只是在靜靜地聽完我興致昂昂的演說後,父親卻比以往都還要耐心且嚴厲地告訴我,我的歷練尚不足以去察覺自己真正的興趣(關於這點,他直截了當地說我的想法太過幼稚,『對這社會是一點概念也沒有』。而我想他說的對,否則我不會如此輕易誤會自己能力所及並讓父親責備我太過幼稚),當然也甭提未來想做什麼了。意思是,我不需要去考慮自己喜不喜歡那樣形而上的問題,只要知道自己適不適合就夠了(而我的理解是,有些事情還是需要天賦的)。
-或者適不適合從來也就不是重點。對父親來說,金錢就是時間。所有事情,包括夢想,都可以等有錢以後再去慢慢實現(其中時間可以替換成任何詞);若沒有錢,就用一輩子的時間去追求。雖然不很能明白金錢和夢想之間的必要關聯性,但我相信『夢想』這詞於我確實是太過早熟與沈重了。很多人揮霍了大半輩子去追尋自己想要什麼,有些找到答案有些並不,只是我不知道,原來追尋本身便已如此艱困。有些事情需要天賦,也有些事情跟天賦沒有干係-譬如我的未來。但我想他說的也許是對的,至少,要比我的夢想還容易被大多數人認同。
而身為家中的獨子,期望和隨之而來的壓力是必然的。正因如此,我能夠理解父親對我嚴苛的諸多管束。那也許是從小便一直被灌輸著維續家族的概念,我很早就認知到,『生活』這件事是多麼偉大而強悍,所以,生活對我而言也就並非那麼不切實際。那或許是即使人生在短短一晚上便急遽扭曲變形,彷彿一株缺乏光照導致生長過快的爬藤植物,我也還能維持一貫冷靜,而沒有特別想說出口的情緒。
畢竟話語只會引來更多的話語。最好的例證是,我父親仍在繼續嘗試導正我那不上道的想法。說話的同時順手往嘴裡塞了幾顆檳榔,手邊捏著的是新鮮的煙屁股。垃圾桶裡滿是哺嚼過的檳榔渣和燒剩了的癮頭,周圍地板上還沾黏有一些吐偏了的鮮紅血漬-今晚這席話的附加花費顯然不很便宜。而那些鮮明錯落的氣味起迭在黯沉的光線裡,把晾吊在牆上的那幾幅蒼白的字畫氤氳得同我們之間的對話一般模糊,那樣大而殘敗;連油亮的木製擺設,其上繁複的刻紋也已然被如根根細毛著附的人聲給湮沒,時現時隱。我一邊傾聽那從八點十二分開始便不間歇的淅淅瀝瀝,和外邊行人踩在積水的街道上那鏗鏘有致的韻調,一邊瞪著我平常不曾留心的,木造桌椅上細緻幽微的鑿花,就像適才我低頭把玩手指那般專注。
然父親仍十分耐心地包容我的靜默與一無所知,重複敘說了一遍他曾在九點零七分提過的,他朋友不慎選擇職業的後果,作為又一次的加強告誡。或許是為了使我警惕,父親幾乎將他所有用來形容我的字詞全部拿去描述那位空有天份,卻沒有絲毫現實考量的朋友,連我都差點以為我就是那樣錯過了一切來得及後悔的機會,才讓父親對我如此失望。雖然我始終無法參透父親到底是以怎樣隱晦的手法在譬喻我的未來,但我確實在努力解讀他字裡行間對我的關懷-我完全可以猜想的到那群全然客觀的人會是如何安慰我:『......你父親這樣做也是為你好啊!』
這麼一想,所有的言語和舉動也就變得再理所當然不過,就連那些不諒解和譏嘲都顯得可親許多。
所以在九點二十七分,父親說的那番充滿諷刺意味的話自然是可以輕易被理解的了。他說:『你知影我在你身上開了多少錢麼?就算把我當作是頭家,你也應該要拼命做工還我才對。你也免再跟我談任何條件......,一切等你有錢再擱講。』隨後補註了一句:『做人不當那麼自私。』而我猜他的意思是,金錢才是人生最終且唯一的依歸;就算是為了孝順,我也應該要好好做一份『正當』的工作,並努力爬升至社會的頂層才是。
我想我是真的能夠理解父親(雖然我一直不能明白的是他那太過效率的愛),畢竟人從來也就不是單為了自己而活,所以對一個備受期望的家中的獨子,或者,對一個被投資者而言,追尋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或許是太過自私了。況且這是一個民主的時代,我和我身上擔的另一些生命自然都應該有討論、決定我的未來的權利,擅自更動是不被允准的。再說,以金錢為單位將所有事物計量化,這動作完全符合經濟原則-這絕不是現實不現實的問題,而只是你夠不夠瞭解這社會的慣性和週期而已。可能親情就是這麼一回事,可能我的未來也就這樣子了(像是罐頭被加壓、密封、包裝後,精密而沒有一絲差錯地直達輸送帶的底端),但我仍然不會狂妄地對事情的本質擅加註解,因為那樣只會顯得我對這社會是多麼沒有概念罷了。只能臆測、推想,再用更多矛盾的解釋合理化整個世界-邏輯對我而言也就是如此了。而我想我們都只是在做自己以為對的事,那並非是誰比誰聰明,或者誰比誰更愛對方的問題。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我不知道父親接下來又說了些什麼,但他肯定還說了很多,大約直到雨停為止(卻始終有種仍被雨水包覆的錯覺,所有聲音和景象都顯得那樣模糊而遙遠)。他站起身,撲撲身上殘落的煙屑,將煙灰缸一股腦地往滿載的垃圾桶內倒,果然,周圍的地板很快便狼藉一片了。他帶著一種對我感到歉疚的表情憐憫地看著我,用那種可是我是為你好的語調溫柔地對我說,要我不要恨伊,只管照著阿爸的話做,總有一天我會明白伊。
說完,十點二十六分,是很適合反省、告別,或者單純不怎麼需要去注意和解釋的時間,他拎起油膩的黑色風衣,掛著他那串不停鈴鈴作響的鑰匙,拉開紗門,坐上車,走了。
我安靜地看著車子消失在街口的轉角後,回到屋裡,拿起掃帚,將地上那些髒亂狠狠地收拾了一遍,並將所有移動過的、紊亂的東西全部回覆原狀。除了那仍舊盪散在屋內的煙味外,整個客廳顯得再乾淨不過。
卻彷彿是我不小心走進了尚在佈置,人員也還未到齊的某一幕(沒有配樂和腳本,背景是下過雨後寂寥的夜晚),漏失了所有可供推理這場戲的線索-而那便是我在場卻始終來不及參與的,遺落了的三個小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