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到底是贊成還是反對?』
一個簡單的是非題,你竟怔怔說不出話來。
關於政治,你自有一套價值與邏輯,卻始終無法輕易表態立場。那些正炙熱的公民議題,那些堅定而勇往直前的、眼眸裡閃耀著鋼藍色光芒的青年,你總是覺得自己離他們好遠好遠。
你痛恨因為懦弱而選擇沉默的自己。
是什麼讓你變得世故?曾經你也能對那些議題侃侃而談,與同儕爭的面紅耳赤;你相信真理就在辯論的終點,你相信每件事情自有是非對錯。你可以單純因為幾則新聞報導義憤填膺,而事後又因翻案文章轉變風向;你常是那些霸凌者之一,卻又身處在邊緣。是的,善變、優柔寡斷、輕浮、無知都是你,你有的只是浮盪的情緒和易感的心靈。
所以這也算是某種成長嗎?的確,你開始懂得去觀察正反兩造的意見,試著理性分析事情的脈絡與問題的根源;你憎惡政客(只因為他們擁有某些與你相似的特質?)、質疑歷史,並渴望一場意識的革命。
後來是革命了,但僅限於物質。而其實你也越來越不清楚你當初想望的未來是什麼。然後,你成為了旁觀者。
雖然你偶爾也轉貼分享一些關於敏感議題的評論,也一邊嗑著洋芋片一邊敲打鍵盤盡量表現客觀與中立(像那些穿著筆挺西裝模擬聯合國討論飢荒的學生,如此真實),博取肯定好維續你的譫妄。雖然你一直也明白,所謂中立不過就是懦弱的糖衣。
你有一群熱衷政治的朋友,也有一群成天遊樂戲耍的朋友(或許兩者唯一的交集是到抗爭現場打卡的時候),當然,更多是不得不起來抗爭的。但這『不得不』三個字就很值得玩味了-與其說是官逼民反,你以為更多是社群網站與朋友之間的壓力造成,包括語言的虛妄與訊息的包裝。-。你理解那些人渣朋友的苟活心態,也贊同那些熱血青年的理念;你同著一批朋友大聲疾呼,卻也隨時準備和另一批人續攤KTV。
(你有時會想,是否這就是生活的本質了?)
或許正因如此,你才能不去指控誰。即使你還時常被散亂的資訊轟炸,即使你還是不甚理解事情的全貌,但看著那些受感召而走上街頭的人們(即使他們可能也說不明白抗爭的理由),你心底多少還是有些羨慕的,就算單純是為了他們好發的正義感與勇氣。
問題是,你為什麼不去?理念不同、瑣事纏身、生活要顧、家庭不准......,這可以有很多答案,卻也一直沒有答案(或許你只是單純叛逆,不想跟著『潮流』一窩蜂的搖旗吶喊?)。哪天可能真的會去一趟吧,去到那抗爭的現場,看看他們究竟想得到些什麼,以及他們為什麼這麼抗爭。你這樣滿不在乎地對擔心的父母說。
幹嘛去,書好好唸,管好你自己就好了。保守的父親這樣嚇阻。你本來想回嗆他書唸再怎麼好國家爛掉也是沒屁用,但隨即想想那似乎並不能算是抗爭的理由,何況那麼說是有點拾人牙慧了吧。
好吧我會看著辦的。安全回答。
你向來懂得如何保護自己。你能遊走在不同立場的人之間而不觸及界線,偶爾也有意無意的製造緊張,譬如在贊成的人面前說反對的好,在反對的人面前說反對的爛-那算是種生活情趣,你喜歡看到他們漲紅的臉龐與無所反駁起的窘境,但謝絕一切可能的衝突(其實你只是想讓他們明白立場是多麼危險的一個選擇,同時間接證明自己的超然以滿足自尊)。
但對著那些擺盪不定、沒有立場的人們,你又總是正氣凜然地訓斥他們,叨絮著政治參與的重要性,有時也搬出那個最著名的警世小故事-以前看到不公不義的事情我不站出來,輪到我的時候就也沒人站出來了-加強自己的論述(嗯不愧是在網路上評價頗高的鍵盤評論家)。
你就是這麼個浮誇的人。你所有對於社會議題的關心,都僅止於言語。關於政治,你突然發現,所有你的價值與邏輯,都不過是符號的堆砌。
『所以,你到底是贊成還是反對?』
『哪我不確定我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唯一能確定的是,我始終站在弱勢的那一方。』
不知所云,但確實是你最真摯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