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基隆火車站前上了輛仙洞線的車子，沒想到居然就讓我遇到了小學同學柏青青。基隆是巴掌大的小地方，學校我都畢業了好多年，已經讀上了初中三年級，卻還是頭一回和她碰上了面。

果真和傳言說得一樣，她當上了車掌：穿著灰藍色裙子，船形帽，還揹了個票務袋。站在公車門口，漆了兒童買半票全票紅槓的直柱邊，她用票剪在我遞給她的月票上軋了一個洞，圓圓的臉笑瞇瞇地不說一句話。

她家在運河那一邊的「建國新村」裏，兩三百戶的人家全是海軍第三軍區的官士兵和雇員。班上其他的兩位同學也住在那個眷村，畢業後都繼續升了中學，她卻在公車局裏做起了車掌小姐。我想起那年在學校，六年級的課堂上，她教同學們唱「蘇三起解」，新奇下我跟著也學了兩句。「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下來應該唱「過往君子聽我言……」還是「仁人君子聽我言……」呢？唉！記不實在，都忘記了。

我看到她從票袋裏掏出了一張車票，將它撕了一半後交給了一位剛上車的穿西裝男人。過一會兒又打開車門下車，在車前頭吹著哨子「噓！噓！噓！」的領著車子過鐵路平交道。從窗子裏望著她，我忽然心裡覺得她和我有點遙遠，有點陌生：再也不是一起唱京劇的柏青青了。

到站了，我和她點點頭下車，她依舊只對著我咪咪的笑──始終沒有和我說上一句話。

我再沒有碰見過她，不止仙洞線，就是太白里、深澳坑、北五堵、八斗子、東明路以及其他的基隆公車路線上也都沒有見到過。

2009.0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