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傲鳳親臨雪努村，靈猴啼血引輕煙
采聆親臨雪努村，高傲言語辱村民
開春的暖風吹融了天鏡湖畔厚重的冰霜，碧綠如翡翠的湖面泛起陣陣溫熱的水汽，將岸邊冷杉巨木襯得宛如仙境。然而，這片祥和寧靜的景致，卻被幾艘破浪而來的雅克樓船徹底撕裂。
樓船雕樑畫棟，船頭聳立著象徵雅克王室高貴地位的紫藤金絲紋章，船身兩側佇立著數十名身穿朱紅輕甲、手持鋼弩的雅克女衛，神情冷峻肅殺。
領航主艦的靠岸，打破了「雪努村」原本的寧靜。老村長薛大山帶著村裡幾百口村民，早已在泥濘潮濕的木質碼頭旁恭敬地跪成了一片。雪努村的村民皆為古時雪人與屋那人結合的後裔，男子身材高大魁梧，女子亦極為健碩，但在朝廷的尊卑鐵律面前，這些平日裡能徒手伐木打熊的漢子們，此刻只能將頭顱深深地貼在冰冷的木板與泥水裡。
船頭之上，一身紫藤金絲奢華披風的雅克王姊——聖女賀采聆，緩緩踱步走向船舷。
賀采聆今年四十二歲，心思極其縝密毒辣，那張保養得宜、看似溫柔端莊的面容上，此刻卻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傲慢與厭惡。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跪倒一片、身上散發著魚腥與木屑味的雪努村民，細長的鳳眼中流露出看著低賤螻嘔般的輕蔑。
在賀采聆身後，站著一位身著寬大黑袍的羸弱老婦。老人鬚發皆白，臉上的皺紋深如溝壑，雙目微閉，正是通識院高齡八十九歲、能聽懂萬物語言的通識院老神仙——賀詮音聖女。賀詮音原本虛弱的身體經過漫長的航行後更顯枯槁，對眼前的跪拜與采聆的高傲全然視若無睹，彷彿世間的一切熱鬧都與她無關。
「薛大山。」賀采聆開口了，聲音尖細而冰冷，在溫熱的湖面上隨風傳開，清晰地傳入每一個村民的耳中，「本殿此次親自領隊前來，可不是來跟你們這群粗鄙的半血雜種套近乎的。」
薛大山伏在最前方的身軀猛地一震，雙手死死扣住了碼頭的木板，掌心被刺木划出血痕，卻連一聲都不敢哼。在他身後，幾名年輕的雪努族壯漢眼中爆發出憤恨的火苗，額角青筋暴起，但隨即被身旁的長輩死死按住頭顱，硬生生將屈辱咽回了肚裡。
賀采聆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繼續居高臨下地訓斥道：
「去年王國給了你們糧食與鐵器，可你們連個公雪人的毛都沒給本殿找來！本殿告訴你們，王國的地黃米不養廢人！糧草與鐵器，這次自然少不了你們的，但若你們這次依然連個公雪人都引不來……你們這雪努村，也就沒有繼續留在天鏡湖畔享受王國庇護的價值了！本殿隨時可以讓鐵衛將你們驅逐出天鏡湖畔，讓你們去山上給狂暴的公雪人當口糧！」
這番話如同冰水般澆在所有雪努村民的心頭。薛大山渾身顫抖，黑紅的老臉上寫滿了絕望與悲憤，只能連連磕頭，悲聲道：「聖女殿下息怒！小人……小人這就帶人上山，定當竭盡全力聯繫山上的公雪人！」
站在采聆身後的護衛長紀輕煙看到這一幕，微微蹙起了秀眉。她對采聆聖女這種刻薄霸道的作風極度不適，但礙於朝堂軍令，只能按著腰間的鐵劍，沉默不語。
輕煙撫劍思少年，港口暗盼重相逢
手下女衛們魚貫下船佈防，碼頭上響起了沉重的鐵靴踏板聲。
護衛長紀輕煙一身黑鐵重甲，朱紅色的紅纓在微風中輕輕飄揚。她身材挺拔高挑，臉龐清冷如霜，只是那雙平日裡殺伐果斷、銳利如鷹的雙眸，此刻在踏上雪努村土地的瞬間，卻泛起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瀾與焦灼。
紀輕煙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左側腰間。
那裡，曾經佩戴著跟隨了她整整八年、以深海紫母鐵精打細造的隨身寶劍——「紫煙劍」。
寶劍雖已贈給了心上人，但掌心中似乎還殘留著當日將劍塞入少年手裡時，少年那溫熱堅實的手掌觸感。
紀輕煙佇立在碼頭邊緣，目光躍過喧囂嘈雜的人群，躍過雪努村高大的冷杉木屋，直直望向遠處天柱山陡峭的山徑與穿雲峰疊翠的林海。
「那個呆頭呆腦的小野獸……今天會來嗎？」
紀輕煙的呼吸微微一促，冰冷的鐵甲下，那顆冰封了多年的少女芳心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耳畔彷彿又響起了去歲冬日天鏡湖畔，那個赤著上身、眼神純真如星辰般的少年，在接過寶劍後發出的那聲歡快直白的大笑：
『輕煙姐姐，我知道了！第一招是用劍劃圈圈，第二招用腳步晃來晃去……這招一往無前夠勁，我喜歡！』
想到少年那完全沒聽懂自己五式劍招中隱喻的情絲、卻又玩命苦練的傻樣，紀輕煙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揚，冰冷的雙頰上悄然爬過一抹令人醉人的嬌羞與緋紅。
「你答應過聖女，也答應過我……開春之後，一定會來南湖城找我們。」
紀輕煙在心中輕聲念叨著，眼神中充滿了無盡的渴望與期盼。她滿心以為，那個穿著蔚藍色雲絲鹿皮軟甲、身手比靈猴還要敏捷的少年，此刻或許正藏在遠處的哪棵大樹上，像上次一樣笑嘻嘻地看著自己，隨時會像個小太陽般蹦出來，給她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
然而，她將港口周圍的每一條山路、每一座木屋甚至每一棵巨樹都細細掃過了一遍又一遍，卻始終沒有看到那個讓她魂牽夢縈的英挺身影。
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在她心頭籠罩開來。
惡霸雪人會雙聖，奸狡索要母雪人
受了采聆厲聲呵斥的薛大山不敢有半點耽擱，頂著巨大的恐懼，親自帶著村裡四名最膽大的獵戶，冒著生命危險爬上了天柱山半山腰的狂風口。
他們在風口處焚燒了大量的蜂蜜與熟地黃米，濃郁的甜香順著山風飄入了深山洞穴。不過半個時辰，天柱山深處便傳來了一陣陣令人心膽俱裂的暴虐咆哮！
「轟！轟！轟！」
沉重的腳步聲猶如悶雷般由遠及近，砸得整個雪努村的地板都在微微震顫。
村口的寒霜被狂暴的氣浪吹散，只見一頭高達兩丈餘、渾身白毛炸裂、滿嘴黃牙獠牙畢露的龐大公雪人，帶著五六頭同樣凶神惡煞、身上佈滿打鬥傷疤的公雪人跟班，大搖大擺地闖入了雪努村！
這頭領頭的公雪人，正是天柱山一帶惡名昭彰的公雪人頭目——「雪霸」！
雪霸一夥平日裡在山林間橫行霸道，搶奪食物，甚至連其他同類都對牠們退避三舍。此刻牠們剛剛結束漫長的冬眠，腹中飢餓難忍，加之體內充斥著開春後無處宣洩的繁衍欲望，那雙碩大的血紅雙眼掃過村莊時，流露出了極其殘忍而貪婪的光芒。
「吼——！地黃米！還有鮮嫩的人類女人！」
雪霸咆哮一聲，巨大如鐵錘般的雪爪猛地一揮，直接將村口一座用來休憩的厚重石案「砰」的一聲砸成了滿地碎石！散落的石屑飛濺，嚇得幾名雅克女衛連忙舉起籐牌後退。
賀采聆站在高高搭起的石台上，看著下方這幾頭散發著滔天腥臭與蠻力的巨獸，心中雖然有些發毛，但想到自己手中的籌碼，臉上再度恢復了那副不可一世的高傲。
她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詮音聖女，詮音聖女微微點頭，嘴唇蠕動，喉嚨深處發出了一串低沉古怪的「古雪人語」音節，將采聆的意思精準傳達了過去。
賀采聆上前一步，指著雪霸一夥，冷笑道：
「巨獸！本殿乃雅克王國聖女！我們通識院能溝通天地鳥族，這千里雅克屋那山脈中所有母雪人的藏身洞穴，我們盡皆掌管得一清二楚！」
聽到「母雪人」三個字，原本暴躁狂亂的雪霸與牠身後的跟班們猛地停下了腳步，幾對碩大的血紅眼睛瞬間迸發出狼一般的貪婪凶光！
采聆見狀更加得意，昂著頭提出了條件：
「若想得到母雪人延續後代，你們雪人一族就必須聽從王國的調遣！替我們去開採穿雲峰下的巨石，並運往望峰谷建造萬丈關卡！若敢不從，本殿便永遠隱瞞母雪人的下落，讓你們這群蠢笨的巨獸徹底絕種！」
這番居高臨下的威脅，若是對付尋常溫順的生靈或許有效，但牠們面對的，卻是山林裡最奸狡殘暴的「雪霸」！
雪霸那張猙獰的雪臉上閃過一抹陰險狡詐的怪笑。牠揉了揉巨大的鼻子，上前重重跨了一步，震得石台搖晃，甕聲甕氣地隆隆怪笑道：
「咕嚕……嗒！狡猾的人類女人，少拿空口白話來嚇唬老子！你說知道就知道？老子憑什麼信你？」
雪霸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滿嘴如小刀般鋒利的獠牙，對著采聆惡狠狠地啐了一口腥臭的唾沫，反向要挾道：
「想讓老子和兄弟們替你們扛石頭？簡單！你們先給老子帶出一個活生生的母雪人來！讓老子親眼看到母雪人！要是見不到籌碼……嘿嘿，你們這幾艘漂亮的木船，還有你們這些皮細肉嫩的人類女娃，今天一個也別想離開這天鏡湖！老子正好拿你們拿來撕著塞牙縫！」
「你……你這蠻橫的畜生！」賀采聆被雪霸那陰森邪惡的眼神盯得背脊發涼，氣得嬌軀發抖，卻又被雪霸一夥散發出的恐怖煞氣壓得說不出話來。
靈猴認出朱紅甲，抓裙悲鳴告噩耗
場面瞬間陷入了劍拔弩張的僵局。
雪霸那夥公雪人抱著雙臂圍在村口，眼中滿是狡黠與戲謔，顯然是在等著雅克人拿出「實質的籌碼」。
賀采聆心中暗驚，知道這夥惡雪人與尋常野獸不同，若是不先找出一頭母雪人的下落來震懾牠們，今日這場談判根本無法進行下去，甚至整個船隊都有被這群巨獸摧毀的風險。
「詮音姨奶，」采聆壓低聲音，對身旁的老神仙道，「看來必須先抓到一頭母雪人的線索了。請您施展異能召喚山中的巴恩鳥，指引母雪人冬眠初醒的洞穴，我親自帶一隊鐵衛上山搜捕！」
詮音聖女冷哼一聲，閉上雙眼，口中發出了一陣極其高亢奇特的鳥鳴啼叫聲。不過片刻，高空深處傳來幾聲回應，幾隻羽毛斑斕的巴恩鳥盤旋降落，將穿雲峰後山深谷的情報傳了下來。
詮音在船上時有傳授一些簡單的鳥族及雪人族的語言給采聆，所以當巴恩鳥說出母雪人的位置時，采聆沒有聽巴恩鳥完整的說完及等待詮音轉譯就迫不急待地想要建立頭功。
采聆當即轉身，對著紀輕煙厲聲下令：「紀護衛長！集合一隊精銳鐵衛，隨本殿即刻上山搜谷，剩下的鐵衛留下來保護詮音！」竟是把詮音拋下獨自帶隊上山，詮音一氣索性閉起眼任由他去，沒有把巴恩鳥最後提醒「這群公雪人是出了名的壞蛋，沒有信用，跟他們合作會吃大虧」說出來。
然而，紀輕煙此時正心神不寧地看著山道，對采聆的軍令反應慢了半拍。
「紀輕煙！你耳聾了不成？！」賀采聆見狀，頓時怒不可遏地尖聲呵斥。
「喔！是！領命」紀輕煙趕緊回應賀采聆，但是心裡實在是厭煩賀采聆目中無人又趾高氣昂的樣子，便讓一路在船上巴結著賀采聆的副隊長趙碧芳帶著一隊精銳親衛護衛賀采聆上山，賀采聆還要求雪努村長薛大山派四名壯漢抬著轎子抬著賀采聆上山。
眾人一番折騰往山上一路「轟！轟！轟！」而去。
紀輕煙站在船頭遠眺眾人上山的背影，想像著那片山林裡有著怎樣的景色，她心心念念的小野獸是怎樣在這片大山中遊蕩玩耍。
「嘰嘰嘰——！嘰嘰嘰——！」
村口密林的樹冠上，突地傳來了一陣無比急促、帶著濃濃悲腔與焦慮的尖叫聲！
一道灰白色的影痕如同閃電般從數丈高的冷杉樹梢縱躍而下，重重砸在了泥地上，掀起一片泥水，然後迅速地跳縱到詮音聖女所在的樓船上！
那是一隻體型巨大、雙耳靈動的大耳獼猴——正是雪奴最親密的猴兄，哈奴曼！
哈奴曼見到他的好兄弟雪奴被拋到深谷中，趕緊攀爬下這深谷探望雪奴，只見雪奴一動也不動，就想到在雪努村中的人類，在飛奔下山的過程中看到上回的大船又遠遠的停泊在雪努村的碼頭上，到雪努村頭時聽到雪人的巨大腳步聲便又隱藏在樹林中，等到雪人遠去了方才奔到樓船上要尋溫柔美麗的仙女姊姊賀知語。
突然闖入的巨猴讓周圍的雅克女衛紛紛拔出短劍警戒。哈奴曼看都不看那些冰冷的兵刃，那雙充滿了靈性與驚恐的猴眼在人群中瘋狂掃視。
突然，哈奴曼的目光定格在了紀輕煙的身上！
一眼就認出了那一身漆黑重甲與朱紅披風——這正是當初雪奴第一次偷溜到雪努村時，牠躲在村口大樹上，親眼看著跟雪奴過招、還衝著她做鬼臉的『輕煙姐姐』！
「嘰——！」
哈奴曼發出一聲尖銳的啼哭，根本不顧周圍警衛的呵斥，一個箭步撲倒在紀輕煙的腳邊，爪子死死抓住了紀輕煙重甲下擺的漆紅裙角！
「放肆！哪來的野猴子，姊妹們一起上來砍死牠！」一旁的親衛見狀大怒喝道。
「慢著！住手！」
紀輕煙連忙喝退侍衛。她低頭看著腳邊這隻渾身泥污、雙眼通紅且滿臉淚痕的大耳獼猴，心頭猛地一震，失聲道：「你是……哈奴曼？！雪奴提起過的猴兄？！」
聽到「雪奴」這個名字，哈奴曼哭得更加撕心裂肺！牠抓著紀輕煙的裙角不肯鬆手，另一隻爪子瘋狂地指向穿雲峰萬丈深谷的方向，隨後開始在大庭廣眾之下手舞足蹈地「嘰—嘰嘰——！」瘋狂比劃起來！
哈奴曼先是雙臂張開，比劃出一頭巨大無比、面目猙獰的公雪人（阿大）；隨後牠指向自己的胸口，伸出雙爪狠狠捏住自己的脖子，身軀劇烈抽搐，張大嘴巴發出「嘔……噗……」的聲音，模仿著鮮血狂噴的慘狀；最後，哈奴曼伸出雙爪做了一個往萬丈深淵用力猛擲的動作，自己則重重地摔倒在地，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這一段肢體動作比劃得極其逼真、極其慘烈！
詮音聖女聽明白也看明白了，圍觀的雪努村民看明白了，幾名雅克女衛看明白了，而冰雪聰明的紀輕煙更是瞬間看懂了全部的意思！
哈奴曼比劃的是：雪奴為了救阿母，被一頭無比巨大的公雪人重傷捏碎了骨頭，吐血不止，最後被那頭狂暴的公雪人……狠狠扔進了萬丈深谷！
「轟——！」
宛如一柄巨錘帶著萬鈞雷霆，重重地砸在了紀輕煙的天靈蓋上！
紀輕煙整個人如遭雷擊，嬌軀劇烈地晃動了一下，臉色在半息之間變得慘白如紙，連一絲血色都不復存在！她雙眼充血撕裂，耳畔嗡嗡作響，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靈魂與力量。
『雪奴出事了……他被重傷……掉進了萬丈深谷？！』
『那個會對著自己傻笑、會直白地說「我喜歡」的純真少年……掉進了必死無疑的萬丈深谷？！』
一股無法言喻的劇痛與毀滅般的恐慌，如同滔天洪水般瞬間淹沒了紀輕煙的思緒，紀輕煙剎那間不知如是好！
「紀護衛長！看來知語那丫頭心心念念的那個藍眼睛的小子遇到麻煩了，你且跟這隻大猴子去看看這小子是否有救，把傷藥帶去」
「我聽這大猴子的語氣，人應該還有口氣在，如果能救活，你帶他來見我，我要親眼看看知語那丫頭心心念念的那個藍眼睛的小子長什麼樣子」詮音聖女開口說道。
詮音聖女實不知道其實對那個藍眼睛的小子心心念念又一往情深的人其實是他眼前的這個護衛長。
紀輕煙對詮音聖女的指示自然是萬分感激及同意，匆匆安排護衛事宜轉身示意哈奴曼帶路。
「雪奴……等我……」
「哈奴曼！帶路！帶我去他墜崖的地方——快！！！」紀輕煙對哈奴曼往山上一指，哈奴曼心領神會立即蹦蹦跳跳的往穿雲峰而去。
紀輕煙化作一道朱紅色的飛煙，跟隨著大耳獼猴哈奴曼，義無反顧地朝著那凶險莫測的穿雲峰萬丈深谷狂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