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雁陣窮追天崩谷,巧網毒刺潰追兵
暴君怒發三路兵,密謀偽勇鎮西南
自拓跋赤以『軟筋散』篡奪屋那汗位、建立拓跋汗國以來,畢呼大洞穴內便籠罩在一片死寂與血腥之中,反對拓跋赤的人都被軟禁起來,拓跋赤白日裡跟幾個忠於他的畢呼及氏族族長們商討著要如何將克魯這些人放逐到北方的荒原讓他們自生自滅。
深夜的大洞穴內,拓跋赤高坐在狼皮大榻之上,將手裡啃完的氂牛骨重重砸在石案上,那張滿是絡腮胡的凶臉在篝火照耀下顯得無比猙獰。
「你說什麼?!克溫那臭小子……還有獨孤影養的那個丫頭獨孤雪,竟然騎著赤焰劍羚和獨角馬跑了?!」拓跋赤怒極而笑,猛地拔出腰間的龍鳴刀,刀身震出一陣哀鳴般的龍吼,嚇得底下跪著的十幾名拓跋氏親兵瑟瑟發抖。
「回汗王……伏風氏洞穴外守著的兄弟們被那赤焰劍羚噴火衝散,加上那獨角馬速度快如奔雷,兄弟們徒步根本追不上啊!」一名親兵隊長磕頭如打鼓。
「廢物!全是一群廢物!」拓跋赤一腳踢翻石案,眼中閃過抹極其忌憚的光芒。他比誰都清楚,克溫那小子雖然只有十六歲,可腦子裡奇思妙想無數,從流星骨槌、羊骨彈弓到羊脂油燈,哪一樣不是扭轉乾坤的殺器?若讓這小子逃到南邊或西邊活下來,日後必成拓跋汗國心腹大患!
「來人!傳拓跋猛、呼延霸、宇文烈三人前來見我!」
不過片刻,三道各異的身影走入洞中。
走在最左側的,是身材魁梧如熊、渾身散發著股地底泥腐氣息的拓跋猛。二十年前,拓跋猛作為「西訪勇士」踏上征途,全屋那族人皆以為他會死在西方的風雪中,實則他根本未曾遠行,而是被拓跋氏秘密藏匿在漆黑不見天日的「黑風天坑」中,由氏族偷養了整整十年!十年後他破坑而出,偽裝成歸來的畢呼勇士,對外瘋狂宣稱「西方盡是吃人巨獸、絕無活路」,以此嚇退族人探索西方的念頭,是拓跋赤手下最熟悉西部地形與惡劣環境的骨幹。
走在中間的,則是眼神陰鷙如蛇、面色慘白如紙的呼延霸。三十年前,呼延霸作為「南訪勇士」出發,同樣未走多遠,便躲在地形複雜的地下暗河中旁的小山洞偷生。十年後他帶回「南方全是劇毒瘴氣、去了必死」的謊言,多年後躋身畢呼長老之列。過去三十年間,呼延氏為了死守這個驚天祕密、防止真相敗露,曾先後秘密派出三波死士暗殺或毒害真正南訪歸來的勇士!呼延氏手上的同胞鮮血,早已染紅了艾比河!畢呼鐵茅·夏侯燕迴懷疑獨孤羽的死因,曾私下請皇甫氏族長皇甫青協助查看獨孤羽的屍身,不料當時皇甫青早已受到呼延南的要脅而沒有吐露真相,只跟夏侯燕迴宣稱是疲勞過度力竭而亡,克魯因而失去提前得知呼延南與拓拔赤勾結的先機,呼延南也鼓勵克如瑪多回家訪親並致贈牛肉用以麻痺克魯對他的戒心。
而走在最右側的,則是身材瘦削、一雙小眼閃爍著精明與狡詐光芒的宇文氏族長——宇文烈。宇文烈擅長在草原設陷阱圍捕猛獸,更兼心思縝密、多智近妖。他早年便暗中與畢呼內部的假勇士「宇文淵」私通,從畢呼內部不斷探取核心情報,是拓跋赤奪權篡位的第一智囊與參謀。
拓跋赤指著地圖石板,厲聲下令:
「拓跋猛!你熟悉西方地形,帶一隊精銳騎兵往西追擊!絕不能讓那小子逃到西南方的長節竹林!」
「呼延霸!宇文烈!你們二人帶領呼延氏與宇文氏的三百騎兵,往南方全力追殺!宇文烈,你眼尖心細,由你負責搜尋痕跡;呼延霸,你負責領兵圍剿!死活不論,本汗只要克溫的人頭!」
三人躬身領命,殺氣騰騰地走出洞穴。一場籠罩在極寒草原上的絕殺圍剿,正式拉開序幕!
飲血奔逃三十日,雁陣地網逼天崖
荒涼無垠的南方草原上,寒風如刀,刮得天地間一片死寂。
「噠噠噠……噠噠噠……」
兩道如電光般的身影在翠綠的草浪中瘋狂疾馳。前方是一頭體型高大、通體覆蓋著金色毛皮、頭頂巨大劍羚角的異獸赤焰劍羚「阿金」,背上坐著一身鹿皮短袍、藍色的眼睛溜溜轉的少主克溫;後方則是一匹雪白如銀、額生獨角的奇獸獨角馬,背上鞍坐著身披白狼皮衣、腰佩雙刀的少年女將獨孤雪。
兩人一羚一馬,已經在這片荒原上不眠不休地逃亡了將近一個月。
「克溫,後面的追兵又咬上來了!」獨孤雪在馬背上回頭張望,清秀的臉龐因長期風吹日曬而透著幾分憔悴,但那雙黑亮的雙眼依然銳利如鷹。
克溫伏在阿金溫熱的背上,伸手輕輕撫摸著阿金有些疲憊的大頭,冷靜地觀察著周圍的地形。
這一個月來,為了避開拓跋赤派出的追兵,克溫與獨孤雪荒不擇路,根本不敢走尋常的牧羊小道。兩人不敢生火——因為在平坦的高原上,哪怕是一絲升起的炊煙或夜間的一點火光,都能在數十里外被追兵精銳發現。
整整三十個日夜,兩人餓了便在馬背上啃幾口風乾的硬生肉,渴了便在溪邊捧一口冰冷刺骨的水,甚至在極度匱乏時,只能生飲剛獵殺的野獸鮮血來補充體力與鹽份。若非克溫跟隨過追風·令狐霄學過一些採氣養生的法門,加上獨孤雪從小苦練吹針與快刀身懷異能,尋常少年早已崩潰凍死在這片草原之上。
然而,後方的追兵卻如同附骨之疽,無論兩人如何迂迴繞圈,始終無法徹底甩脫!
追兵的指揮官,正是狡詐多智的宇文烈與陰險毒辣的呼延霸。
呼延霸非常清楚,往南的盡頭,便是一道寬達數里、深不可測、終年雲霧繚繞的天險——「天崩谷」!那裡峭壁如削,底下是咆哮的湍急冰河,根本無路可通。
因此,呼延霸並不急於一時猛衝猛打去逼急克溫,而是命令麾下的數百騎兵拉開距離,排成了浩浩蕩蕩的「雁型陣」!宛如一張巨大無朋的鐵網,將克溫兩人往南方的天崩谷斷崖一步步進行地毯式的逼迫與合圍!
更讓克溫感到棘手的,是負責追蹤的宇文烈。
宇文烈身為打獵陷阱的大師,對草原上的一切痕跡敏感到了極點。哪怕克溫與獨孤雪極力掩蓋行蹤,甚至走石灘、過冰溪,但阿金作為體型龐大的赤焰劍羚,其重達數百斤的身軀踩在地地上留下的深凹蹄印,以及兩人打獵生飲獸血時遺留在草葉上的微小血漬,都逃不過宇文烈那雙毒辣的眼睛!
「宇文烈那老賊太奸猾了……」克溫雙眼微眯,心中暗道,「他利用阿金的蹄印和獸血痕跡,精準地判斷出我們的體力消耗與奔逃方向。若非阿金和獨角馬皆是世間罕見的奇獸,速度飛快,我們早在此前三次包圍圈中被生擒了。」
獨孤雪按著腰間雙刀,咬牙道:「克溫,我的獨角馬還能跑!前方似乎有一片石丘,我們進去喘口氣!」
克溫抬頭看去,只見前方平坦的草原陡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綿延起伏、由無數高聳巨大暗紅色岩石構成的石丘群。
「走!進石丘!」克溫一拍阿金的脖子,阿金仰天發出一聲輕吼,化作一道金光直衝入石丘谷地之中。
仇人相見分外怒,巧借石坡開豬腹
這是一處地形極為奇特的石丘谷地。
兩側是高達數丈、陡峭如削的巨大暗紅色石丘,石丘夾縫之間,僅有一條寬約兩匹馬並行的小徑穿過。石丘周圍零星地生長著一些頑強的矮灌木與細矮雜草,空氣中帶著淡淡的泥土腥味。
進入谷地深處,克溫與獨孤雪躍下坐騎。連續一個月的狂奔,即便是阿金與獨角馬這樣的靈獸,呼吸也顯得有些急促沉重。兩人將坐騎放開,讓牠們在石丘旁的小片草地上低頭覓食,自己則繞到了谷地中央一座巨大的暗紅色岩石背後,打算稍作歇息,商討應對後方雁型陣的對策。
獨孤雪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閉目運氣,調節著體內紊亂的氣血。克溫則蹲坐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逃難時一路編就的細草繩,熟練地在手指間打著一個個奇特交叉的結。
突然!
「唏唏——唏唏——!」
小徑深處傳來一陣急促無比的草木摩擦聲!
克溫與獨孤雪眼神同時一凝,瞬間進入了戒備狀態!獨孤雪雙手「唰」地抽出了雙刀,身形如同一隻敏捷的雌豹般緊貼石壁,定睛看去。
只見前方的小徑狹口處,一隻體型肥碩的灰毛野兔正慌不擇路地朝著兩人這邊瘋狂狂奔!
而在那隻灰兔後方,伴隨著一陣「轟隆!轟隆!」宛如沉重石碌碾過地面的巨響,一頭龐大無比、模樣極其猙獰恐怖的龐然大物,正帶著漫天飛揚的塵土與狂暴的煞氣,死死追擊而來!
那是一頭高原上最令人聞風喪膽的頂級凶獸——「大刺豬」!
這大刺豬體型比一頭成年氂牛還要龐大,嘴裡噴著刺鼻的腥臭白氣,最令人膽寒的是,牠那龐大的背部與兩側,密集地生長著無數根長達尺許、粗如小指、漆黑堅硬如鐵針般的凶惡尖刺!
在屋那人的傳說中,這大刺豬在高原上幾乎無所不吃,從小獸到硬石皆能咬碎。牠身上的堅硬尖刺連屋那勇士最鋒利的骨斧砍上去,都會被彈開甚至砍折斧破,根本傷不到牠分毫!
看到這頭大刺豬的瞬間,獨孤雪那張原本冷靜的俏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那雙黑亮的雙眸中,爆發出了滔天的恨意與無法遏制的劇烈憤怒!
七歲那年的那個冰冷冬夜,瞬間跨越了歲月,重重砸在她的腦海深處——
那一天,被抬回洞穴的阿爸,胸口插滿了小指粗的堅硬豬刺,鮮血染紅了全身,眼神漸漸失去光彩……阿爸在臨死前,顫抖著拔下胸前沾血的豬刺塞入她手心,那是阿爸留給她們三個孤兒最後的遺產!
「大……刺……豬……!」
獨孤雪咬牙切齒,聲如冰窟,整個人因極度的恨意而劇烈發抖!
「律律律——!」一旁的獨角馬感受到大刺豬身上散發出的狂暴凶氣,驚恐地發出一聲嘶鳴,扭頭往谷地更深處逃去。
「獨孤雪!別衝動!」克溫見狀面色大變,連忙高聲驚呼!
然而,被復仇之火徹底點燃的獨孤雪已經聽不到任何勸阻!
「畜生!還我阿爸命來——!」
獨孤雪一聲尖銳的清叱,身形化作一道白色的風暴,揮舞著雙刀,義無反顧地對著那頭龐大如巨石般的大刺豬直撲而去!
「叮!叮!當!當!」
電光火石間,獨孤雪的身形在半空中靈巧地翻滾,手中雙刀運起【雙刀分水】的絕技,化作兩道密不透風的寒芒,瘋狂地砍在大刺豬的背部與脖頸上!
火星四踐,刺耳的金鐵交鳴聲震得谷地嗡嗡作響!
然而,大刺豬背上的堅硬尖刺防禦力太過恐怖,獨孤雪這足以分金斷石的凌厲刀法,僅僅砍落了幾根外圍的尖刺,卻根本無法刺穿那層厚如鐵甲的皮肉!
「吼——!」
大刺豬吃痛,被眼前這個渺小的人類彻底激怒!牠那雙血紅的小眼睛暴怒瞪圓,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帶著萬鈞重力,宛如一座移動的鐵山般,對著獨孤雪猛烈撞擊過來!
獨孤雪施展《踏雪奔駒》的輕身功夫,急奔後足尖在石壁上一點,斜斜跳開數尺。
「轟隆!」
大刺豬重重撞在獨孤雪剛才站立的黑石上,竟直接將那數人高的巨石撞得碎石如雨點般爆開!
幾回狂暴的追逐交鋒下來,谷地內塵土飛揚,岩石碎裂。獨孤雪雖然憑藉著靈巧的身法一次次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猛烈撞擊,但大刺豬撞擊帶起的狂暴罡風與漫天碎石,依然在她身上劃出了數道血痕。
連續一個月的逃亡奔波本就讓她體力消耗巨大,此時一番高強度的搏殺下來,獨孤雪呼吸急促,香汗淋漓,嬌軀微微發顫,顯然已經有些氣喘吁吁、體力不支!
「吼——!」大刺豬調轉豬頭,四蹄在地上狂亂踏動,蓄勢準備發動最後致命的撞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阿姊!看牠的肚皮!」
一聲清脆而冷靜的叫喊聲,猛地從小徑上方的高處傳來!
獨孤雪下意識地抬頭看去,只見克溫不知何時已經施展令狐霄傳授的《追風步》,極其敏捷地攀上了小徑旁一座數丈高的高聳石丘之頂,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整場戰局!
少年雙目亮如星辰,字字清晰地大喊:
「我剛才看得很清楚!這大刺豬剛才衝擊太猛在地上翻滾時,牠的腹部是粉紅色的柔軟皮肉,根本沒有長尖刺!」
「將牠引到你前方的那個黑石斜坡!等牠向你猛撲躍起的那一刻,從牠肚皮底下滑過去,給牠開膛破肚——!」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瞬間點醒了陷於盲目復仇中的獨孤雪!
「肚皮……粉紅色的肚皮……」
獨孤雪眼神猛地一亮,心中的混亂與急躁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冷靜與果決。
大刺豬咆哮一聲,龐大的身軀宛如一顆發射的黑鐵炮彈,帶起刺耳的風聲,瘋狂地朝著獨孤雪猛衝過來!
獨孤雪不退反進!她咬緊牙關,將全身僅存的氣血運至雙腿,直直朝著前方那個約莫一人高的黑石斜坡狂奔!
五步!三步!一步!
就在大刺豬即將撞上她的前一瞬間,獨孤雪足尖在斜坡上猛地一蹬,整個人貼著斜坡高高飛躍而起,身體在空中翻轉一圈一招《飛燕凌空刺》!
大刺豬收勢不及,龐大的身軀慣性地順著斜坡盡頭向半空猛地躍起!
就在大刺豬騰空的這一瞬間——牠那一直隱藏在背刺保護下、光禿禿且呈現粉紅色的巨大腹部,徹底暴露在了日光之下!
「阿爸……雪兒為您報仇了——!」
獨孤雪在半空中嬌喝一聲,腰肢擰轉出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整個人順勢從大刺豬的肚皮下方滑過!手中的兩把快刀運起全身內力,化作兩道絢爛無比的寒芒,狠狠朝著那粉紅色的腹部向上猛地刺入、拉劃!
「噗嗤——!」
一道長達數尺的巨大切口瞬間在空中撕裂!濃稠腥臭的鮮血與內臟宛如暴雨般潑灑而下!
「吼嘎——!」
大刺豬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絕望哀嚎,龐大的身軀重重砸在小徑上,慣性地向前滑出了幾丈遠,抽搐了幾下後,那雙血紅的眼睛漸漸失去了光彩,徹底氣絕身亡!
當年殺死阿爸的草原惡獸,今日終於伏誅!
獨孤雪半跪在血泊旁,雙手緊握著沾滿鮮血的快刀,滾燙的眼淚終於忍受不住,從那張憔悴卻堅毅的臉頰上無聲地滑落下來……
智設毒刺麻醉陣,巧張大網定乾坤
克溫從高聳的石丘上一躍而下,穩穩落在獨孤雪身旁。
「阿姊,恭喜你報了大仇。」克溫輕聲安慰道。
獨孤雪擦乾眼淚,站起身來,看著眼前這頭龐大如小山的刺豬屍體,深吸了一口氣:「克溫,謝謝你。要不是你剛才看清了牠的弱點,我今日怕是要交代在這裡了。」
「一家人說什麼謝。」克溫笑了笑,隨即蹲下身去,在刺豬屍體旁仔細端詳起來。
他看著大刺豬身上那無數根堅硬、漆黑且極其尖銳的豬刺,又轉頭看了看小徑狹窄的地形,那雙聰慧的小腦袋裡,一個極其大膽而精妙的奇思妙想迅速萌發出來。
「阿姊,幫個忙,把這大刺豬背上最尖、最硬的幾百根尖刺全拔下來!」克溫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獨孤雪雖然有些疑惑,但對克溫早已心服口服,立刻抽出快刀,利落地幫忙拔割起豬刺來。不過半個時辰,兩人便拔下了整整三把百餘根寒光閃閃的豬尖刺。
「克溫,你要這些刺做什麼?這刺雖然硬,但拿來當兵器太短了些。」獨孤雪擦了擦手上的血跡問道。
克溫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後面的追兵跟了我們一個月,像蒼蠅一樣甩都甩不掉。今日,我們就在這小谷地裡,送給呼延霸和宇文烈一份大禮!」
說罷,克溫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用羊皮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骨罐。
那骨罐裡裝著一些黑紫色的黏稠汁液,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奇特草藥香氣。
「這是什麼?」獨孤雪好奇地湊過來。
克溫一邊拿著豬刺在黑紫色汁液裡輕輕沾浸,一邊輕聲解釋道:「這是百草皇甫茂爺爺此前教我的草藥配方。皇甫爺爺說,草原上有一種『睡意草』,將其根汁與黑蛇膽混合熬煮,塗在針刺上,人只要被刺破皮膚一點點,半刻鐘內便會全身麻木、沉沉睡去,少說要睡上整整一日一夜才能醒來。」
說到皇甫茂,克溫眼中流露出一絲懷念與親切:「等我們甩掉追兵到了南邊,我一定要親手用這方法熬一罐好藥,送給皇甫爺爺瞧瞧,他老人家定會誇我聰明。」
看著克溫那天真純善的面龐,獨孤雪心中猛地一酸,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早已從獨孤影傳音的隻字片語中得知,皇甫茂老祖為了捍衛畢呼榮譽,已在畢呼大洞穴內橫刀自裁、魂歸西天!
但看著眼前身負重任的少主,獨孤雪硬生生將眼眶裡的淚水忍了回去,沒有將這個殘酷的噩耗說出口。
「克溫,沾了這藥,然後呢?」獨孤雪連忙轉開話題。
「然後,我們這樣……這樣……」克溫湊到獨孤雪耳邊,附耳密語起來。
聽完克溫的計劃,獨孤雪那雙好看的明眸頓時張得大大的,眼中滿是震撼與佩服,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你這腦袋瓜到底是怎麼長得?這招太狠了!」
「嘿嘿,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克溫眨了眨眼。
兩人當即分工行動起來。
克溫將沾了麻醉草藥汁的幾百根豬尖刺,密密麻麻地反向斜插在狹窄小徑中央的泥土與細草叢中,只露出尖銳的刺尖,上面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枯葉;隨後,他將這一個月來在馬背上閒來無事、用大量粗韌草原狂風草編織而成的一張巨大草繩網,高高懸掛在了兩側黑石丘的上方隱蔽處。
一切安排妥當後,克溫與獨孤雪竟然大搖大擺地在岩石背後架起了篝火!
「轟——!」
熊熊的篝火升騰而起,將大刺豬切下的肥美豬肉架在火上翻烤。不過片刻,濃郁的油脂香氣與耀眼的火光、濃煙,便順著晚風飄出了谷地,直衝天際!
數里之外,呼延霸與宇文烈率領的三百追兵精銳正結成雁型陣緩緩推進。
「族長!你看!前面的石丘谷地有火光與濃煙!」一名宇文氏的斥候興高采烈地騎馬跑來回報。
宇文烈猛地勒住馬韁,雙眼微眯,冷笑道:「哼!這兩個喪家之犬逃了一個月,終於支撐不住了!竟然敢生火烤肉?簡直是找死!」
呼延霸拔出腰間的大骨刀,陰森森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好!他們定是跑進了死胡同!傳我命令,第一隊五十名騎兵隨我衝進谷去,將克溫那小子生擒!宇文烈,你帶後隊堵住入口,絕不能放跑一個!」
「追——!」
「噠噠噠噠——!」
五十名呼延氏的精銳騎兵在呼延霸的率領下,急功近利地揮舞著骨刀骨斧,如同狂潮般順著狹窄的小徑向谷地疾行衝去!宇文烈帶著另外一隊緊接在後,士兵們追擊了一個月後身心俱疲只想趕快抓到這二人回家,竟不聽宇文烈的約束一股腦跟在後面往前衝。
然而,當領頭的十幾名騎兵狂奔進小徑中央時——
「噗嗤!噗嗤!噗嗤!」
「唏律律——!」
異變驟生!
埋藏在枯葉下的數百根堅硬豬尖刺,瞬間刺穿了馬蹄與馬腿!強大的衝擊力讓十幾匹戰馬發出絕望的慘叫,前蹄一軟,重重地摔倒在地!
馬背上的十幾名精銳騎兵猝不及防,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重重砸在了後方的刺堆之中!
「啊——!我的腿!我的背啊!」
「刺!地上全是尖刺啊——!」
慘叫聲與哀嚎聲震天動地!那十幾名跌落的騎兵全身上下被尖銳的豬刺扎得像個刺蝟,鮮血直流,痛苦地在地上滾打!
後方的騎兵見狀驚恐萬分,連忙猛拉馬韁想停下來,但狹窄的小徑僅容兩匹馬並行,後方衝勢太猛,前推後擠,將近百名騎兵頓時卡在狹窄的小徑內,亂成了一團,進退不得!
就在這人仰馬翻、一片混亂的千鈞一發之際——
「落——!」
高處的黑石丘上傳來克溫一聲稚嫩卻響亮的清喝!
割斷拉繩,一張長達數丈、由無數粗韌狂風草交織編成的巨大草網,如同一朵遮天蔽日的陰雲般,從天而降,結結實實地將卡在狹窄小徑內的所有騎兵與戰馬,全部死死網在了裡面!
「這是什麼東西?!」
「草繩?!這草繩怎麼打不開啊!」
網內的騎兵們驚恐地揮刀亂砍,但這草繩韌性驚人,加上網眼交錯,越是掙扎抽刀,草網纏得越緊!
這時,麻醉藥效開始發揮作用。
那些被豬刺扎破皮膚的騎兵們,只覺傷口處傳來一陣冰涼,隨後全身的經脈與肌肉迅速變得酸麻無力,眼皮重如千斤。
「好重……好想睡覺……」
「酒……酒裡……不……刺上有毒……」
「小子……好個毒計……」宇文烈在昏睡前不甘地又含糊地說道
克溫與獨孤雪石丘從石丘上躍下,來到草網旁。克溫極其小心地將地上殘留的豬尖刺一一拔除,收回骨罐中,順便扎一些精神比較好的屋那士兵。
不過半刻鐘的時間,原本喧囂叫罵的小徑內,哀嚎聲漸漸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此起彼伏的沉重鼾聲!百名精銳騎兵連同呼延霸與宇文烈在內,全部東倒西歪地躺在草網底下,沉沉地睡死過去!
獨孤雪看到這一幕,雙眼睜得大大的,忍不住讚歎道:
「克溫!你太厲害了!我此前看你一路在阿金背上無聊地編草繩,還以為你在玩耍消磨時間,沒想到你竟然編出了這麼一大片能困住幾十人的寶物!」
克溫笑了笑,拍了把手上的草屑道:「這叫『網』。在艾比河邊看族人用骨槌打魚時想到的可以編個網來捕魚,沒想到網人也挺好用,阿姊待會兒幫我把這網收回來,等走到河邊我網條大魚來給你品嚐。」二人隨後一起將套在眾人身上的網小心的解了開來。
獨孤雪看著網裡睡得像死豬一樣的追兵,有些擔憂地問道:「克溫,你剛才在刺上塗的真不是劇毒?你……不殺他們?」
克溫搖了搖頭,清澈的雙眼裡閃爍著超越年齡的平靜與善良:
「皇甫爺爺教我醫術,是用來救人的,不是用來濫殺同胞的。拓跋赤雖然殘暴,但這些普通族人只是聽命行事。這麻藥只會讓他們好好睡上一日一夜。」
克溫一邊說著,一邊拿著剩餘的草繩,隔著草網將這些睡死過去的追兵手腳全部結結實實地捆綁了起來:
「我們把他們的手腳綁上,等他們明日醒來,就算沒有被荒原上的野獸吃了,也要花上一整天的工夫才能掙脫解開。我們再把他們的馬匹放跑,把他們的骨斧兵刃全扔進深潭裡,他們就再也沒有辦法追我們了。」
二人在呼呼大睡的宇文烈身旁,赫然發現了宇文氏的狼刀,這「宇文狼刀」在累積鋼材的十年中,流出的鋼材溫度較高,為便於冷卻,當時打造的赫連氏混入黑晶石,這把黑鋼刀並不鋒利,但是輕輕劃過動物的毛皮立即裂開,血狼最害怕的一把狼刀。
「阿姊這把刀就先放在我這邊吧 ? 我屋那族人十年才能打造一把狼刀,扔了可惜,我雖然不會刀法,這把刀留下來切肉也是好的。」
看著克溫條理分明、乾淨俐落的處置手段,獨孤雪這一個月來緊繃到極致的心情,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身材瘦弱、眼神亮烈的十六歲少主,那張英氣勃勃的俏臉上,終於露出了逃亡以來第一個極其燦爛、如夏花般綻放的笑容。
獨孤雪在心中暗暗感慨:
『師尊臨走前讓我拼死保護少主……可如今看來,我們以前都太小瞧這個小克溫了!他謀略極高,心思縝密,誰要是想欺負他、小看他,可真要吃大苦頭了!』
兩人收拾好現場,將追兵的武器扔進遠處的石縫,解開馬鞍放跑了戰馬,隨後騎上阿金與獨角馬,順著小徑另一頭,頭也不回地朝著南方的天崩谷疾馳而去。
荒原的夕陽下,少年的背影堅毅而挺拔,屬於他的傳奇與智謀,正悄然撕裂這片嚴寒的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