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天鏡湖畔聖女挫計,雪努村中巧遇雪奴
雲山橫斷隔風雪,天鏡溫波映碧空
雅克屋那山脈如同一條死死盤踞在古陸中央的太古蒼龍,連綿數千里,將北方呼里勒台的滔天暴風雪與南方的溫潤氣候硬生生一分為二。
山脈北麓是白骨封凍的極寒荒原,而山脈南麓的天柱山腳下,卻藏著一片宛如仙境的水域——「天鏡湖」。
此時已是深秋初冬,北風在數萬尺的高空狂暴呼嘯,將穿雲峰與天柱山的峰頂吹得白雪皚皚、寒氣逼人。可奇特的是,這天鏡湖的湖水竟終年不凍!湛藍如洗的湖面散發著蒸騰的微溫水汽,宛如一面巨大無朋的翡翠明鏡,倒映著兩岸的冷杉巨木與巍峨雪峰。
湖畔東側,一座位於天柱山腳下的村落,村裡高大的房屋都是山上砍伐的巨木蓋成,村東有幾畝已經收成的田地, 夕陽西下房屋的煙囪正升起裊裊青煙。那便是夾在雅克王國與雪人一族之間的神秘村落——「雪努村」。
數艘造型精美、繪有鳳鳥紋樣的雅克樓船,此刻正安靜地停泊在雪努村的碼頭旁,許多雪努人的漁船也停泊在這裡,碼頭上有幾個高大的漁婦正在收拾著漁網及打到的幾尾大魚。
雅克樓船之上,十五歲的雅克大王女兼聖女賀知語,正披著一領雪白的白狐大氅,湖面吹來的溫熱微風輕輕地撥了一下賀知語的髮梢,賀知語凝視著遠方被風雪徹底封死的穿雲峰,那一雙如秋水般清徹的雙眸中,流露著深深的疲憊與憂色。
「殿下,風大,進艙歇息吧。」護衛長紀輕煙一身朱紅皮甲,手按寶劍走上船頭,低聲勸道,「穿雲峰那邊的暴風雪來得太早、太凶。我們從南湖城逆風而上,走了整整半個月,可穿雲峰已被大雪封山,根本無法攀登。若非您果斷下令轉向天柱山下的雪努村休整,咱們這百餘名女衛,只怕要凍死在半道上。」
賀知語輕輕搖了頭,將大氅又拽緊了些,幽幽歎道:「輕煙,我不是冷,我是心焦。三年前母后在議政廳中定義的方案,為了建造這幾個能運送巨石的船隊花了整整三個年頭, 去年聖母祠的『沐孕節』族人懷孕的人數又下降了,我們需要爭取改善聖母祠的仙氣的時間。」
「輕煙,我們要是不能完成開採這穿雲峰上的巨石運送到望峰谷建造好可以抵擋屋那蠻人的關卡,萬一屋那蠻人大舉穿過望峰谷,後果不堪想像。」
紀輕煙:「我們鐵衛不怕,雖然從成立鐵衛以來沒有戰鬥過,不過以我們的武器肯定不用怕揮著骨斧的蠻人。」
賀知語又搖了頭:「我們對屋那人的訊息都是從鳥兒的描述而來,到底屋那人是敵人還是朋友都需要時間來摸索,要在望峰谷建巨石關卡就是要將屋那人先檔在關卡外並慢慢增加了解。」
輕煙眉:「難道不能從望峰谷附近採集石頭來蓋關卡?」
賀知語在地上畫了一下雅克屋那古陸的地形:「雅克屋那山脈的尾端在望峰谷附近,二邊有高壟的土山及森林,我們只能從穿雲峰這邊開採巨石運過去。」
「那麼殿下是想求助高山上的雪人?」紀輕煙眉頭微皺,「我有看過古籍記載,雪人行蹤隱蔽,雖然力大無窮、能拔樹開山,但如何找到這麼多可以幫忙的雪人啊?」
「這是我們唯一的辦法,只要能找到一個雪人說服他,雪人就可以呼叫其他的雪人。」賀知語輕聲道,「三百年以前,先祖便曾與雪人合作建造過南湖城。只要能見到雪人,無論是拿地黃米交換,還是……」
她話未說完,碼頭上便傳來一陣粗獷的腳步聲。老村長薛大山帶著幾名高大粗壯的村民,扛著一根剛砍伐下來的硬質冷杉巨木,恭敬地朝樓船走了過來。
異血悲歌繁衍苦,絕計空餘聖女愁
「小人薛大山,拜見聖女殿下!」薛大山單膝下跪,那聲音洪亮如鐘,在湖面上震得水波蕩漾。
這雪努村的村民長相極其奇特。他們的身材遠比雅克王國的女子要高大魁梧得多,成年男子皆有七八尺高,健壯如牛;但若與傳說中數丈高、渾身白毛的雪人相比,他們又顯得極其矮小。
賀知語在紀輕煙的護衛下走下樓船,親自扶起老村長,溫言道:「薛村長不必多禮。本殿這次帶了二十石上好的『地黃米』、百匹精織布匹與五十把雅克鐵斧,前來與雪努村交換今冬的巨木與雪貂皮。」
薛大山看著船上運下來的精美糧草與閃亮鐵器,一張布滿褶皺的黑紅老臉上爆發出感激的笑容:「多謝聖女殿下!有這些地黃米與鐵斧,我們村這幾百口子,這個冬天就不怕挨餓了!」
賀知語擺了擺手,美目轉向後方巍峨的天柱山,壓低聲音問道:「薛村長,本殿此次冒雪前來,除了交換物資,更有一事相求——不知村長能否設法替本殿聯繫山上的雪人?雅克王國有重任相托,願以萬石糧草作為酬謝!」
聽聞「雪人」二字,薛大山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苦澀與畏懼。
他連連擺手,長嘆一口氣道:「聖女殿下,您快息了這個念頭吧!您來得太晚了,山上的雪人們……早就全都進深山洞穴冬眠了!」
「冬眠?!」賀知語嬌軀一震,「這才初冬,雪人便已冬眠了?!」
「殿下有所不知,」薛大山指著天柱山高處積雪的冷杉林,苦笑道,「雅克屋那山脈的高處,半個月前就下了大雪。雪人體型巨大,食量驚人,平日靠采食山果、蜂蜜、人蔘與高山靈芝為生。一到了冬日食物匱乏時,他們便會找尋極其隱密的山洞,不吃不喝地進入冬眠,不到明年開春凍雪融化,任憑你在洞口擂鼓吶喊,也絕喚不醒他們半點!」
賀知語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急道:「那……就算等開春他們醒來呢?若王國許以重利,請他們下山幫忙開鑿穿雲峰的巨石,難道也不行?」
「絕無可能!」薛大山搖了搖頭,眼中流露出一種看待天地殘酷法則的無奈,
「聖女殿下,您還不知道雪人一族的慘狀。近幾十年來,這綿延幾千里的雅克屋那山脈裡,就根本沒有誕生成長過一個小雪人!山上的公雪人一旦從冬眠中醒來,滿腦子想的、找的,全是藏匿起來的母雪人!他們哪有心思幫我們人類去搬石頭?!」
「近幾十年沒有小雪人誕生?這是何意?」賀知語驚訝萬分。
薛大山壓低聲音,說出了一段隱藏在高山深處的生物悲劇:
原來,雪人一族雖然個個刀槍不入、力大無窮,壽命漫長高達數百年,但他們的族群卻面臨著滅頂之災。整個龐大的雅克屋那山脈中,成年的雪人加起來竟不足五百之數!
其根源,便在於母雪人那極其殘酷的生育代價。
母雪人懷孕一次,竟需要整整二十年!在這漫長的二十年裡,母雪人必須躲在極其隱密的洞穴中待產,消耗掉體內難以計量的能量。而當小雪人誕生時,一胞雙胎,出生時便已有尋常人類少年大小,且能自由跑跳。
可這驚人的代價,就是母雪人在分娩後不久,體內精血衰竭,幾乎必死無疑!
「母雪人為了保命、為了自由,一成年便會瘋狂地躲避公雪人;而公雪人為了繁衍,則終其一生在數千里的深山深谷中獵尋母雪人。」薛大山唏噓道,「這雅克屋那山高峰成林,就算從穿雲峰到天柱山,路途遙遠,山谷縱橫萬千,母雪人隨便往萬丈深谷的洞穴裡一躲,公雪人找上幾十年也找不著。這種情況下,公雪人脾氣暴躁瘋狂,誰敢去招惹他們?」
賀知語聽得面色慘白,紀輕煙更是忍不住插口道:「那……朝堂上有些大人曾提出,能否用『美人計』或聯姻的方式,去引誘雪人?比如……」
「糊塗啊!」薛大山忍不住打斷道,「紀將軍,雪人數丈高,雅克國的女子在他們眼中,不過如剛出生的嬰孩般大小,他們怎會有半點興味?再者說,我們雪努人便是古時候雪人與屋那人偶爾機緣下結合的後裔,可我們產下的嬰孩也是普通嬰孩大小,根本無法延續雪人那巨大的血脈!」
紀輕煙輕聲問賀知語:「那雪人這麼高大,怎麼跟我們結合?」
賀知語羞紅耳語:「甚微—」
薛大山接著說道,指了指村裡的婦女,苦笑道:「實不相瞞,我們雪努人的血液裡也流著一半雪人的血。我們雪努女子,每一胎必生雙胞,且多為女嬰。可代價是——生完這一胎,女子的子宮便永久破損折毀,一生再無法生育!因為女人多、男人少,且一生只能生一次,我們村才不得不實行『一夫多妻』,靠男人上山伐木換取糧食及工具,女人在天鏡湖捕魚畜牧維持生計。」
聽著薛大山這一番驚心動魄的講述,賀知語徹底呆立在原地。
雪人冬眠、人口絕滅、公雪人狂躁尋妻、美人計無效、雪努人一生只能生育一次……
這一條條殘酷的鐵律,如同一道道沉重的鐵鎖,將雅克人原本籌劃好的「求助雪人開山」方案,砸得稀碎!
要找雪人開採巨石到望峰谷,竟成了一條徹底堵死的絕路!如果沒有巨石,要怎麼建造這個關卡呢?
少女站在天鏡湖畔,看著倒映在湖面上的茫茫雪山,心中泛起了深深的無力與絕望。
游龍戲水天鏡湖,野性少年踏浪來
就在賀知語心灰意冷、全村氣氛一片壓抑之際,離雪努村數里外的天鏡湖上游,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歡快光景。
「嘩啦——!」
一道矯健如游龍般的身影,猛地從蒸騰著水汽的溫熱湖水中竄了出來,掀起一片絢爛的水花!
那是一個十七歲的人類少年。
他赤著上身,下身僅圍著一塊雪白毛裙,那是用他阿母掉落的白毛編成。歲月與高山的風雪並未摧殘他的容貌,反而賜予了他一身線條分明、蘊含著恐怖爆發力的銅色肌肉。一頭漆黑的長髮隨意地扎在腦後,那張俊秀英挺的臉龐上,鑲嵌著一雙如夜空星辰般純真而亮烈的藍眼睛。
這少年,正是被母雪人撫養長大的雪奴!
「呼……好爽快!」
雪奴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抹了一把臉上的湖水,露出一口燦爛潔白的牙齒。
在岸邊的一棵老松樹上,一隻體型巨大、通體毛髮灰白的大耳獼猴 ——「哈奴曼」,正蹲在樹幹上,嘴裡啃著半顆野松果,對著水裡的雪奴唧唧喳喳地尖叫著,似乎在嘲笑他游得太慢。
「哈奴曼,別叫!看小爺今天給你抓什麼好東西!」
雪奴咧嘴一笑,雙腳在湖邊的鵝卵石上猛地一蹬,整個人宛如一頭矯健的水獺般再次潛入湖水中。
不過片刻工夫,水面再次破開!雪奴雙手抓著一條長達1尺、背部泛著漆黑光澤、腹部雪白肥碩的「黑脊鱒魚」!那大魚在半空中瘋狂扭動甩尾,卻被少年那如鐵鉗般的手指死死扣住腮幫,根本動彈不得。
「哈哈!天鏡湖不結冰,這黑脊鱒魚吸了地脈熱氣,肉質最是鮮美!」
雪奴跳上岸,將一條大魚扔給了跳下樹的哈奴曼。猴兒熟練地接過大魚,高興地在地上連翻了三個跟頭,高興的享用起美食。
說起來,雪奴這次下山,純屬「百無聊賴」。
半個月前,撫養他長大的雪人「阿母」,在穿雲峰深處的一個山洞裡,吞下了最後幾顆高山千年靈芝,撫摸著雪奴的頭,發出幾聲低沉慈愛的喃喃哼鳴後,開始進入了漫長的冬眠。
失去了阿母的陪伴,十七歲正值精力旺盛的雪奴在山上根本呆不住。他遠遠的瞧見賀知語的船隊駛向天柱山下的「雪努村」,把阿母告誡遠離「雪努村」的警語拋到腦後。
雪奴帶著猴兄哈奴曼,沿著天鏡湖畔邊走邊玩。他生性愛水,見湖水微溫,便一頭扎進湖裡游了好幾天,摸魚抓蝦,悠哉游哉,足足比賀知語的船隊晚了好幾天才溜達到了雪努村外。
「走,哈奴曼!咱們去前邊的村子裡看看有什麼好玩的,我帶你去坐坐那艘最大的船!」
猴兄哈奴曼沒敢跟著少年靠近村莊,躲在村邊的大樹上,少年光著肩膀隱密著身形,偷偷地靠近賀知語的大船。
雀躍紅顏心猿動,神猴翻天身法奇
「站住!什麼人?!」
碼頭邊,負責警戒的幾名雅克女衛突然發出一聲喝呼。
此時,賀知語正與薛大山在村口交談,聽到呵斥聲,眾人紛紛轉頭看去。
這一看,整座雪努村、連同上百名雅克女衛,瞬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只見漫天飛雪的背景下,一個十七歲的人類少年,赤裸著精壯的上身,赤著雙足,迎風走來。熱氣從他那結實的胸膛上微微蒸騰,太陽曬出的古銅色肌膚在夕陽下散發著充沛的男子活力。他面容俊朗非凡,雙眼乾淨得沒有半點紅塵雜質,嘴角帶著一抹隨性不羈的笑意。
「這……這……」
幾名年輕的雅克女衛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雙手握著籐牌,嬌軀竟微微發顫,臉蛋瞬間紅到了耳朵根!
雅克王國是一個數百年來只有女人的神秘國度!她們從小到大聽到的、看到的,除了女人,就是石板上關於「男人」的古老傳說,或是雪努村那些高大的雪努人。
她們何曾見過這樣一個年齡相仿、陽剛英挺、如獵鷹般矯健熱烈的少年?!
一時間,女衛們的心跳如擂鼓般砰砰狂跳,圍在一起交頭接耳,美目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心猿意馬與異彩:
「天哪……這難道就是石板上記載的『男子』?!」
「他……他好俊啊!身上的氣息熱烘烘的,像個小火爐一樣……」
「他長得既不像雪人那樣粗魯毛躁,又比我們高大強壯!他的眼睛好亮……」
連平日裡素來嚴肅冷酷的護衛長紀輕煙,此刻雙眼也是猛地一縮,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少年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純陽氣血,對雅克女子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致命吸引力!
「戒備!來人身份不明,圍起來!」
紀輕煙強壓下心中的悸動,厲聲下令。
唰唰唰!
十餘名手持長槍、籐牌與短劍的朱衣女衛連忙湧上前去,將雪奴團團包圍在中央。
雪奴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群身穿紅甲、長得極其嬌小清麗的女人,眨了眨大眼睛。他根本聽不懂雅克王國的語言,見對方一個個手持兵刃、神色緊張地盯著自己,少年眉頭一皺,心中恍然大悟:
「好哇!你們這些人是想抓我當晚餐?別想!」
雪奴咧嘴一笑,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錯——
「動手!拿下他!」紀輕煙喝道。
幾名女衛手持籐牌要把雪奴包圍起來,另外幾名女衛挺槍刺來,動作迅捷。可雪奴的身形竟如同一道白色的風煙般,輕巧巧的閃過,蹲在包圍圈外!
紀輕煙拔出長劍清喝一聲,身形化作一道殘影,長劍筆直刺出,一招【穿雲破霧】,人劍合一向少年連環追去!
雪奴施展出了老猴王親自傳授的絕學——《神猴翻天步》!
少年如同一只靈巧至極的靈猴,在長劍即將掠過之時,斜斜躍出一道不可思議的弧線。輕鬆地從晃到兩名女衛的背後,在紀輕煙第二招尚未遞出時,雙腳在村口巨大的木樁上一點,整個人輕盈地騰空飛起數丈高,直接從十幾名女衛的頭頂翻了過去!
「哇呀!」
女衛們修紅了臉,只覺一陣帶有異樣氣息的熱風拂面而過,連少年的裙角都沒碰到。
雪奴落在村口的冷杉樹幹上,單腳倒掛在樹枝上,嘻嘻哈哈地看著氣急敗壞的紀輕煙帶著一群女衛愣在原地。
那樹上的猴兄哈奴曼也跟著唧唧喳喳地做著鬼臉,逗得幾名年輕女衛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裡的戒備瞬間化作了無盡的驚奇與欽佩。
「好神奇的身法!」紀輕煙倒吸一口涼氣。眼前的少年看似毫無殺心,可剛才那幾步移動快速難以捉摸的身法,竟將她們雅克王國精銳的女衛戲耍於股掌之間!
低吟古語破冰雪,湖畔少年喚雪奴
「都退下!」
一聲清脆如黃鶯出谷般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十五歲的雅克聖女賀知語推開護衛,緩步走到了樹下。
少女一身白狐大氅,秀髮如瀑,那張傾國傾城的面容上沒有絲毫怒意,反而帶著一種好奇與震撼。她仰起頭,看著倒掛在樹枝上的人類少年,清澈的雙眸中閃爍著微光。
雪奴看到賀知語,也是微微一愣。
這個女孩子與剛才那些穿紅甲的女人完全不同。她長得極美,身上散發著一種像高山雪蓮般高貴清冷的氣息,但那雙眼睛卻溫柔得讓人起不半點敵意。
雪奴翻身從樹上穩穩落下,微笑地看著她。
賀知語微微一笑,試著用「雅克古語」柔聲說道:「少年,你從何處來?為何闖入雪努村?」
雪奴茫然地眨了眨眼,搖了搖頭,表示聽不懂。
賀知語並不氣餒,她靈眸一轉,改用了通識院記載的「高山禽鳥語(巴恩鳥語)」,口中發出一陣清脆如夜鶯般的啼鳴。
雪奴聽了,眼睛一亮,嘴脣一張,竟也熟練地模仿了兩聲咕咕叫的鳥鳴,但他又擺了擺手,意思是這只能打招呼,沒法說話。
「兩種語言皆不通……」賀知語眉頭微蹙。突然,她想起剛才薛大山提到的雪人一族,心中猛地閃過一個極其大膽、近乎荒謬的念頭!
少女深吸了一口氣,運起內力,喉嚨深處發出了一串低沉、隆隆宛如岩石摩擦般的怪異音節——那是雅克王國通識院深宮石板上,記載的早已失傳數百年的「古雪人語」!
「咕嚕……嗒……吼……(異鄉的人,你可聽得懂?)……」
這串低沉的喉音一出,原本神色隨意的雪奴,渾身猛地劇烈一震!
少年那雙亮烈的黑眼睛瞬間爆發出不可思思的耀眼光芒!他猛地跨前一步,用極其熟練、地道的古雪人語,急切地隆隆回應道:
「咕嚕!嗒!你……你怎麼會說我阿母的語言?!你是誰?!你認識我阿母嗎?!」
聽到少年這熟練至極的雪人語,賀知語嬌軀大震,身後的薛大山與紀輕煙更是嚇得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一個人類少年,居然一口一個「我阿母」,還能說出如此純正的古雪人語?!
「大家別慌,他沒有敵意。」
賀知語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指了指天鏡湖畔的一塊平整石頭,用古雪人語溫柔地說道:「我叫賀知語。我們去那邊坐坐,你慢慢告訴我,好嗎?」
雪奴重重地點了點頭。
半個時辰後,天鏡湖畔。
兩人坐在溫暖的湖畔,用著這世上極少有人懂的古雪人語,展開了一場跨越文明與種族的對話。
雪奴毫無保留地講述了自己的身世:
他從小被被善良的母雪人「阿母」撫養長大,阿母說那天他正被一個公雪人追到穿雲峰的山頂上,無路可逃的阿母縱身一躍跳到了一個山谷內,幸好山谷幾幾百年來堆積了厚厚的松針,阿母在山谷中發現了昏迷的我。在穿雲峰的深洞裡,阿母拿山裡的人蔘與靈芝餵養他,大耳彌猴陪他玩耍、教他身法。直到半個月前阿母進入深洞冬眠,他才下山遊玩……
聽著少年那坎坷卻又純真奇幻的成長經歷,賀知語眼眶微微泛紅,心中充滿了震驚與憐惜。
而賀知語也向雪奴介紹了外面的世界:龐大的雅克王國、宏偉的南湖城、甘甜的地黃米,以及她們正面臨的望峰谷巨石危機與人口衰退。
雪奴聽得雙眼發亮,第一次知道原來山外還有如此神奇精彩的人類世界!
聽完少年的故事,賀知語看著面前這個赤著上身、眼神如雪山般乾淨的少年,心中猛地掀起了驚天動地的悟道與狂喜!
她原本以為,雅克王國的基因衰退與人口危機,只能靠苦苦祈求高大的雪人來解決。可最後的結果是雅克人全部變成了雪努人,這不是她想要的未來。
然而,眼前這個少年——來自北方的屋那族人類男子!
他擁有強壯陽剛的肉身、高超的武藝、純善的心靈,更重要的是,他是人類!
如果北方的屋那男人都像這少年一樣……雅克王國何須苦苦求告雪人?!兩族若是通婚,雅克王國數百年的繁衍危機,將徹底迎刃而解!
更妙的是,眼前的少年,是全天下唯一能與雪人無障礙溝通的「橋樑」!
賀知語看著少年,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甜美笑容。少女輕柔地用古雪人語道:
「你從小被雪人撫養長大,我們又在這雪努村相逢……少年,我為你取個名字,好不好?」
雪奴眨了眨眼,燦爛地笑道:「好啊!阿母平時只叫我『孩子』,我正缺個響亮的名字呢!」
賀知語凝視著他的眼睛,字字清晰地說道:
「從今往後,你便叫『雪奴』。雪人之子,雪努之遇。你隨我搭船一同去南湖城,好嗎?」
「雪奴……雪奴……」十七歲的少年重複著這個名字,只覺朗朗上口,極具親切。他拍著胸脯,哈哈大笑道:
「好!我以後就叫雪奴!但是我還不能跟你去你的家!我還要帶哈奴曼回家,也要守著阿母過冬,等阿母醒來我跟阿母說完才能來找你玩!」
湖風吹過,天鏡湖的水平靜地倒映著少女與少年的影子,一眾少女的心卻再也靜不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