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以前,吳鳴先生打電話給我,說:「王文興教授希望你為他即將出版的《書和影》一書寫個序。」我聽了哈哈大笑,自我調侃地說:「吳鳴,你別開我玩笑了,外行人怎能作內行事,豈不是要我出洋相嘛!」沒等他接話,我又說:「我不是文學科班出身,對文學沒有專業的修養,寫序的人應該對作者及其作品有相當程度的研究,才有資格寫序啊!」吳鳴試著說服我:「你和王教授有些工作上的往來,這次聯合文學能有機會為王教授出書,其中的過程,你也了解,不妨就這方面,寫個出版說明。」我想了想,吳鳴的話有些道理,何況這是王教授交我辦的「第一件差事」,就勇敢地答應了下來。
自從《聯合文學》創辦以後,我認識了一些文學界的朋友,王教授便是經常指點我迷津,給我寶貴意見的作家及學者之一,他對文學的執著與熱忱,對晚輩的提攜與照顧,都非常令我感動和敬佩。
話說三年半以前,《聯合文學》創刊號出版了,當天邀請了所有的編輯委員,請他們就創刊號的內容、編排等提出意見,我記得那天出席的編委中有王文興教授、林文月教授、黃永武教授、司馬中原先生及老作家楊逵先生,他們對於《聯合文學》的創刊都同樣的感到興奮,並給予很大的鼓勵,王教授看到每期有二百廿多頁的篇幅,覺得編輯同仁的工作太吃重了,於是提出如何開發稿源,並建議由編委每年推薦佳作二篇,又表示在編排上要多留白,以避免過多文字所帶來視覺上的壓力。
半年以後,瘂弦、梅新、黃凡、丘彥明和我再次與王教授在台大校友會館請教他一些編務上的意見,他毫不吝嗇地與我們談了兩、三小時,歸納起來大致分三類:
一、對新詩人才的造就──小說稿源有限,不妨轉向新詩,詩壇已安靜了廿年,青年人對詩有興趣和狂熱,有些年輕人寫了二、三十年詩,產量也很多,但沒機會出頭,不妨以大篇幅推出詩,培植幾個新的詩人。而用同樣的方法培植戲劇家、散文家就頗難了,何況這幾年散文作家已經夠多了。
二、設小說新人獎──以發掘及培養新人,這一點《聯合文學》已於民國七十六年舉辦了第一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四位得獎的新人分別是:王湘琦「沒卵頭家」,陳燁「天堂的小孩」,盧慧貞(筆名張讓)「並不很久以前」,吳錦發「春秋茶室」,其中「沒卵頭家」與「春秋茶室」已被電影公司看中,將拍成電影,《聯合文學》也分別為盧慧貞(張讓)及吳錦發出版了他們的小說集。
三、專輯的設計──從民國以來往上推,清代、明代有許多作家應得到重視而未得到,如白屋詩人─吳芳吉、陳三立、鄭孝胥、曾國藩、沈尹默、林琴南、紀曉嵐、龔定盦、袁枚等人,都值得提出來研究。
民國七十五年四月號《聯合文學》刊出一篇「吳魯芹《英美十六家》質疑」的文章,刊出半年以後,在文學界掀起軒然大波,《自立晚報》並列為該年度文壇十大事件之一,當時我也請教了王教授,他在電話中這樣答覆:「我曾經問過我的學生單德興,他說彭淮棟的質疑是對的,類似的地方相當多,恐怕是『借用』,吳先生也稍微消化了一下,並不完全是抄襲,但如有些詞彙相同,大意也相同,則應屬抄襲,我建議進一步查證,因為文學風氣也很重要,應強調是學術討論,而非對個人的誹謗。」
民國七十六年一月十七日,《聯合文學》舉辦的「文學之緣」系列演講,邀請了王教授和高陽先生講「一種文學、二種角度」,演講會後因發問的人很多,一直到六時才結束,臨時決定一起晚餐,除了二位主講人之外,另有梅新、查仞千、丘彥明、黃美惠等人作陪。王教授給我的印象一向是頗為嚴肅,不苟言笑,而且講話時總是慢條斯理,清楚有序,連晚餐時也不例外。他推崇高陽先生是當今寫中國歷史小說的第一人,甚至可列為國寶級的人物。我靈機一動,準備向王教授提出一個問題,我一本正經地說:「王教授,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答案。」他也很嚴肅地說:「什麼問題?」我說:「王教授,我有一個情敵,你猜猜是誰?」他覺得很驚訝,我怎麼會問這個問題?於是很率直,並有點想安慰我地說著:「你怎麼可能有情敵?」我說:「有喔!」他手摸摸下巴,認真地想了一下說:「我實在想不出來。」我這個問題是順著他推崇高陽時想出來的,這個答案當然離話題不遠。我說:「我的情敵是高陽先生的小說,我的先生最愛看高陽的小說了,常常看得把我都忘了!」他一聽,哈哈大笑,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王教授開懷大笑,他還接著說了一句:「這樣的情敵不妨多來幾個!」原來他也是頗有幽默感的人!
每年八月,《聯合文學》應台灣省政府新聞處的委託,辦理「巡迴文藝營」,分別在陽明山、淡水、新竹、台中、台南等地舉行。台灣的八月,天氣熱得叫人受不了,可是只要在台北近郊舉行的文藝營,王教授從不推辭,總是興致勃勃地為學員們上課,我們也曾希望他南下,為台南、台中地區的學員們上課,他說:「我自從家母生病以後,已經有十幾年沒有離開過台北市,每天晚上我一定要趕回家照顧老母親。」王教授的孝心,真是非常人所能辦到的,他不僅做到了養親、侍親,以王教授在文學上的成就,可以說是顯親了。
去年九月,我又去請教王教授對《聯合文學》總編輯人選的意見,以及過去一年來,對《聯合文學》出版的叢書是否滿意,我主動地表示:「王教授,你知道辦一本文學性的刊物是很不容易的事,過去三年來,聯合文學的全體同仁都兢兢業業,非常努力,在叢書方面,我們選書也相當謹慎,如果你對聯文叢書的水準還滿意的話,是否讓我們有這個榮幸為王教授出下一本書?」王教授保持著一向誠懇而冷靜的態度說:「我目前手邊的稿件還不夠出一本書,等夠了的時候,我可以考慮交聯合文學出版。」就這樣,王教授繼《家變》、《背海的人》出版多年以後的另一本新書《書和影》由聯合文學出版了!在編印的過程中,王教授多次親自校對,其認真及嚴謹的態度,給所有參與工作的同仁都上了一課。在此除了表示對王教授的感謝和敬意之外,更希望讀者們一起來欣賞這本好書──《書和影》。
本文收錄於王文興《書和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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