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
2026/04/08 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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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 文／李 堯
初次接觸並沒特別留心，不是職業倦怠或者缺乏熱忱，對於奪去雙眼感官
的自己，每屆新學期衝擊都如屋宇拆遷後的重建，手摸耳聽仍舊大半雲遮霧罩
，彷彿電筒的夜路除了腳下疆域，餘者盡皆幽邃迷離；孩子是一個個熟悉陌生
的獨立世界，掏遍囊中十年寒窗的信念專業以為從此就能按圖索驥，卻是攥緊
羅盤躊躇又一處荒涼的方圓百里。什麼時候注意到小梁？也許便是他的不引人
注意，比之教學過程冷不防上演的暴衝自殘、脫衣挖糞的驚心動魄，小梁是人
畜無害的性格柔順，安守座位課桌椅的那端，像在迎接哪場春雨送來的消息；
無論坐著還是站著，默不吭聲抑或呢喃自問，脣角始終維持喜悅弧度，並不猖
狂，能清楚覺察其內恬然的脈動，在仿說時的斷句單詞，椒鹽粉沫紛落的啞音
囫圇難辨，在行進之際的步履緩挪，教師後頭頻繁提醒，圓仔的矮個身形，搖
晃的臀影拼命逃跑，在慢吞吞的體態，在那不知所云卻說得開心的呱啦碎語，
令看見的人想上前與他一番雞同鴨講。
他最常主動說的便是「阿ㄆㄚˋ」，不曉得咕噥的究竟是臺語的打，還是
手帕的帕抑或害怕的怕。當他口裡唸著阿ㄆㄚˋ的時候，每每搭配一些特定表
情，是開心是緊張是個友好的招呼，或者便如阿ㄆㄚˋ的發音，是害怕是昨晚
不乖被爸爸打屁股；然則無論何種神情的阿ㄆㄚˋ，最喜歡是小梁帶著純然微
笑的那種，似乎人世間所有的爭權奪利、明爭暗鬥、凶殺險惡統統一掃而空，
恰如聖經馬太福音中的描述：「耶穌說：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不要禁止他們
；因為在天國的，正是這樣的人。」小梁的微笑是孩子的微笑，是天堂的微笑
，輕輕巧巧、緞子般的水流，像移動晨光下倏忽停頓，瞬間刻印視覺鏡頭漾著
心跳的聲音。
不過小梁也有令人頭疼的調皮時刻，狀況不是超乎想像的自我刺激，亦非
肆無忌憚的瘋狂過動；他總是乖順聽話背著書包，慢慢悠悠走進教室找到位子
，看見我們開心站起，小老頭臉龐露出笑容嘴裡唸著阿ㄆㄚˋ，從書包拿出一
袋東西……
「哇哇！小梁你帶打火機來學校做什麼？老師不抽煙耶！」仔細數了數，
總共有五支之多；打火機屬危險物品，特教學校更是如此，學生不懂點火來玩
，燒起來可不得了，安全考量，自己先替他收好，學期末家長到校開會再請他
們拿回去。小梁看似很高興我收下他預備的「禮物」，邊拍手邊發出阿ㄆㄚˋ
的微笑。
放學後與梁母聯絡，獲悉他自家中神明廳抽屜偷拿塞入書包，拜託梁母多
所留意，她答應了。然而過些時候，小梁仍舊不定期帶打火機到校……送我，
和他口說手比老半天，指著打火機使勁搖頭告訴他不行喔，他阿ㄆㄚˋ著，彷
彿懂了又像沒懂，隔天再送一支，辦公室打火機累積數量幾乎可以擺攤；安徒
生時代有「賣火柴的小女孩」，我們班則出現「打火機的小男孩」，但小男孩
可比小女孩幸福得多，從他身上每日整齊衣著，我們清楚感受家長盡心的呵護
。
由於小梁沒有進一步玩打火機的動作，且常趁家人不注意拿來學校，作老
師的便辛苦點天天幫忙檢查，發現就代為收妥，甚至形成一種默契，早上碰面
未及寒暄，他已笑咪咪拉開書包，自己若無其事抽走聯絡簿像順手拭其眼尾的
斑駁；小梁之於打火機的愛戀，我並不理解，想必總有個令他歡喜的理由，觸
動思緒內的連結，那是怎樣的空間？駐足窗外認真考慮似乎的神祕，倒也相安
無事。除了打火機，偶爾也會帶帶手電筒、遙控器之類的，某回把媽媽的提款
卡都拿來交給老師，當老師說笑問他密碼，拍手開心回答我們阿ㄆㄚˋ。
或許純真無邪裡面，那是充滿想法的菜園，不過解答藏在百慕達的深水區
。一次，高職生受邀工兵學校參加活動，帶隊老師內急去洗手間，請高功能孩
子陪小梁靠牆等候；出來時意外瞥見有趣一幕，小梁原本安靜站好，但只要有
阿兵姊經過，便會突然熱情地阿ㄆㄚˋ、阿ㄆㄚˋ笑臉跟對方點頭打招呼，活
脫脫把妹態勢，然則一旦走來的是阿兵哥，立馬打起呵欠，恢復百無聊賴的迷
糊表情。稚氣反應，往往不慎忽略他中學生的年紀，何地目睹的浪漫？以他獨
有的方式擁抱青春，數著夜空許願的星辰，一點一滴沁心透亮集滿大大作夢的
希望。
努力搜尋適合小梁的學習途徑，幾乎已是特教專長的中心精神，萬變動盪
裡唯一案例通達的獨一出口，加上些許直覺堅持。將生詞印成描紅字體，讓他
用彩色鉛筆照著虛線描寫；請他一遍一遍隨著我的話音，複誦住家電話地址直
到記熟為止；與他來段角色扮演，拿東西給他，提醒他跟我說「謝謝」，自己
回他「不客氣」；握著印有交通工具溝通板，要他聽口令按下圖示，發出正確
響聲給他一句興奮讚美。雖然經常背了又忘，恍神按錯圖示，自己不曾洩氣，
亦如他始終順從反覆練習。
我最喜歡陪他中午盥洗，由於擔心小梁做得不夠徹底，加之上廁所常躲馬
桶間不出來，午飯後自己便和他一塊刷牙洗臉。瞧著他櫃子上找出黏有相片大
頭貼的盥洗用具，腳步迷糊走到洗手臺，先讓他裝水，指導如何正確擠牙膏，
動手刷牙，提醒他哪邊沒刷到；刷完接著洗臉，先到晒衣架拿毛巾，搓洗後扭
乾，連說帶比請他額頭開始擦拭。
嘩啦啦的水響，應和孩子們盥洗的笑語，熾烈驕陽灑滿教室外的長廊，照
定小梁面上一漏流光；他賣力擦著，通常先讓他自己做，不足部分再替他補強
。接過手裡毛巾，幫他擦洗耳後、眼眶周圍、鼻翼兩側、頸後等容易忽略的角
落；微風襲來，清潔後的涼爽，閉上眼睛綻出笑容，我衷愛這樣的溫馨，樂見
潔淨過泠清的笑容，彷彿目盲自己也曾如此企盼，那般強力嫻熟的明白無需言
傳，拼命遮飾再三抽痛的與眾不同。
將毛巾交還給他，搓洗扭乾，陪他攤開掛在衣架，旋又盯著他去廁所。小
梁拖拉著步伐，搖曳敦圓翹臀走近小便斗，轉頭偷瞄一眼，阿ㄆㄚˋ了兩聲。
「放心！老師不會看你的，尿完記得要洗手。」他費力拉好褲子，少不了
自己從旁協助；洗完手，方才慢吞吞，見我跟上趕忙加緊腳步笑著奔入教室，
趴在桌上開始午休。我以為我們會這麼一直相處下去，我教他學，直到學期末
，直至小梁畢業那天，理所當然的溫馨，理所當然聽不見命運齒輪轉動的咬合
散發金屬的凌厲。
這天小梁洗完臉，順利找著貼有相片的衣架，獨個兒將毛巾攤開掛好，我
忍不住讚道：「今天做得很棒喔！」沒有一慣愉悅的阿ㄆㄚˋ，反之有些無精
打采，猜測他累了心緒欠佳，催促他快去廁所，萬萬料想不到……；次晨他生
病請假，剎那突來的稍事休息，曠日與之摸索盥洗的動作裡，視障自己總有不
明確的惶惑，指尖時時盯著兩手起落才覺安心，奮力證明身披貢獻的價值，緊
縮和弦愕然鬆弛，呆看洗手臺前足能自理的孩子，像喘息卻遺失了什麼，像未
上發條大鐘不甘分秒拂袖而去。
幾天後仍舊沒來，聽聞病況反覆住往醫院進一步檢查。中間，梁母因畢業
旅行的事來了趟校園，表達一定要幫小梁報名，相信那時他已全好，我們也這
般預期，生活裡小災小病難免的傷風腦疼，轉眼便又生龍活虎出現眾人面前如
同過去任一時候。然則隨著高燒不退、退了又燒，小梁被轉送加護病房，醫生
確認病因，他得了登革熱，且為出血重症型；大家詫異萬分，從沒聽說小梁之
前罹患登革熱。
臺灣醫療的先進使自己深信縱然情況危急，他也必能平安出院，盼了又盼
兩月過完，小梁始終沒有痊癒；老師陸續到醫院看他，我也想去，眼盲自己難
以成行，我祈禱，南邊冬陽依舊明媚，樹冠枝椏未允朔氣冰吻的滄桑，只等康
復的好消息。那天導師再度去醫院關心，回校憂鬱道：「醫生已經問媽媽說，
到了最後時刻要不要急救……」
「她怎麼說？」緊張問。我們都明白這樣的家庭，重度身障子女離開無疑
解脫，保險理賠對拮据家計恰似旱漠甘霖，遑論病後障礙可能的變化，或者退
步或者喪失原有能力，產生新的行為問題，他們畢竟不同一般。
導師硬咽：「媽媽說……救到最後一秒。」我楞住，一下子說不出話；疾
呼家長擔起身障學子家中教育責任的同時，可曾體會疲憊到無暇思考疲憊的沉
重，沉重得令自己開始羞愧漸漸不甚稀罕的健康幸福，卻又愛得那樣堅決……
他似乎什麼都想到了，為著自己、家人、惦念的師長同學？深夜時分輕輕
停止呼吸，不曾驚擾任何人地，告別了我們。
「門外無人問落花，綠陰冉冉遍天涯……」校內大愛園夏樹更迭繁枝鮮翠
嫩玉，凋零懺響都付消寒的沃壤，園藝課孩子喧鬧隨著教師穿梭林間，植栽數
株期待成長的奧祕。我抬頭，側耳靜聽，恍惚仍能聽聞那方小梁曾經盛開若如
花香的歡笑，空著的桌椅積聚螫手塵埃，即使同學費心擦拭，也難以拭淨他已
道別許久的日子。便在那個位置，他握著鉛筆歪歪扭扭描著生字；口齒不清對
我咧嘴說著「謝謝」；聽著口令怯生生按下溝通板的圖示……
漱口杯外，相片裡小梁的臉依舊清晰，如果知道那天是最後一次陪他盥洗
，自己會親手為他再刷一遍牙齒，一顆一顆細細刷過；我會放慢擦臉速度，為
了能牢記他純真的神情，聽清一再忽略的小梁呢喃的心事，那些他也有過、來
不及的夢想。我記起辦公室的打火機，記起賣火柴的小女孩，劃亮全部火柴見
到過世的祖母；那麼，是否當自己將袋中打火機一一點燃，小梁便會出現，健
康回到大夥兒身邊像從前一樣？
朦朧間他向我走來，手裡攥著打火機，拇指撥弄輪軸發出摩擦金屬聲：「
可以教我怎麼把它點燃嗎？」
「不行！這樣太危險了，你會冷嗎？」他搖搖頭。
「我不能教你，但我可以幫你把它點燃。」接過打火機，燃亮火焰。
他看著跳動的暖焰，閉上眼睛，過了半晌，突然睜眼：「這樣就夠了，謝
謝你。」
我將打火機交還給他：「為什麼這麼喜歡打火機？」
「那是媒介，我跟這個世界交流的媒介。」他小聲道，轉頭朝著來時的方
向。
「你要去哪？不跟家裡人說點什麼？」
他搖搖頭：「我要回去原本的星球了。」
「我們還會再見嗎？」我哽咽。
他的腳步略頓了頓：「陪伴未來你遇見的每個孩子，他們來自不同星球，
他們都是我……」
（114年人生真美好第九屆生命文學金筆獎激勵獎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