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五月，一個陽光燦爛的週末下午，我們中醫班六、七個同學仔一同前往元朗一間老年院，探望那里年過花甲的老人。這是中醫班的一個實習課。車子還沒到，幾個問題已在我腦海里不停徘徊：“這些老人的精神狀況正常嗎？如何與他們交談？他們會坦誠向我們徜開心扉嗎？……”

我第一個訪問的是一位白髮稀疏的阿婆，她一見到我進屋，就主動把椅子搬到我的面前，熱情招呼我坐下，頓時一股暖流涌上心頭，剛才路上的擔憂也消失了大半。我問：“阿婆今年多少歲了？”“二十八歲。”我以為耳朵聽錯，再問了一次，回答還是二十八。我想，大概阿婆心里永遠記住自己是二十八歲，這樣才能永葆青春吧。旁邊另一位阿婆好像怕我們不理她，雖然齦牙全無仍不停地嘮叨：“我今年已經九十三歲了，耳聾，沒用了。我以前在這附近種菜賣菜。現在老了，不中用了。”我連忙轉身也和她招呼幾句。另一房間，是一位九十二、三歲的阿婆，因呼吸困難，需要長期雙鼻插著氧氣管。當她見到我，就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從童年、青年、到老年的故事，還特別提到二年前她信了佛教，指著床頭上她和教友們的照片給我看。

面對這些滿面皺紋、全身布滿棕褐色老年斑的阿婆們，我的眼前好似豎起一面鏡子，照見了自已的將來。我羨慕她們的長壽，也同情她們的孤寂。我想，人的一生，如果無發生意外，最終都會慢慢老去的，這是不可避免的自然規律。如何保持身心健康？如何平穩的渡過晚年？正常的生活、肌體的鍛練、穩定的經濟、和睦的家庭、充實的心靈、友誼的交流……，這些，是否我下半輩子應該認真思考和追求的呢？

我來到另一棟樓，見到一對老夫婦。公公八十四歲，因患前列腺肥大，排尿困難，下身插著尿管；婆婆也七十九歲，由於中風失語，一側的上下肢癱瘓，平臥在床上。公公說：“從前我們住在公屋，子女八人，加上我們倆，全靠我做地盤收入來維持，手頭根本無積蓄。現在子女都成家搬走了，剩下我們兩個。老婆五年前癱瘓，靠我照顧她，兩年前我也不行了，只好從公屋搬到這里。這里的地方雖然比以前小些，活動的範圍亦受限，好壞有專人照顧，不必靠兒女。人生我是很看透看破的。”能看透看破人生，不也是一種福氣嗎？世上有多少人真能做到這點？我衷心祝福這對患難與共的公公婆婆。

離開老人院時，夕陽已塗紅了半邊天。我清楚意識到︰我的下半生應該有個全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