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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根斯坦與羅素:無法言說的恩怨
2022/03/31 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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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是空門苦行僧,原來紈絝出名城;
卓師高弟如魚水,邏輯哲學相輔成。
動地驚天千士死,哭神泣鬼一書生;
皆誇後浪推前浪,誰悼無聲勝有聲?(註)

一、1951

維根斯坦(1889-1951)過世後,他的老師羅素(1872-1970)在【心靈】季刊上寫了一篇追悼文。當時已經79歲的羅素在短短兩頁的文章寫了他對維根斯坦一生三個階段的認識:

(1)  「1914年以前, 他的學術意見還沒成型,我沒有很多好說的。」

(2)  「1914-1918因為一戰的關係,我自然沒見到他。」

(3)「關於他1919年之後的學術意見,我無法言說。」

我讀了(1)、(2)只是莞爾,讀到(3),不禁大笑。維根斯坦成名之作《邏輯哲學論》的最後一句話正是:

「那無法言說之處,我們必須沉默。」

《邏輯哲學論》出版於1921-1922,書前有羅素的導論特別推介。羅素的導論寫成於1920,怎麼說他對維根斯坦的學術意見無法說話?羅素的無言,其實是他對維根斯坦學術意見的「維根斯坦式」的評價,但它當然也反映了維根斯坦學術生涯中兩人的恩恩怨怨。

二、1911-1914

1911年秋天,維根斯坦來到劍橋大學。他還是曼徹斯特大學工程系的研究生,此時正在考慮來劍橋跟羅素學習邏輯。他旁聽了羅素的數理邏輯課,給羅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1912年2月,維根斯坦正式在三一學院大學部註冊,羅素是他的導師。

羅素對維根斯坦青睞有加,經常在給情婦奧特琳的信中提到維根斯坦的言行。師徒二人談起邏輯來充滿熱情,如魚得水。當時維根斯坦還不到23歲,羅素比他大17歲。羅素正與情婦奧特琳的打得火熱,興趣不再專於邏輯;有維根斯坦這樣天才橫溢的弟子,自然期許甚深。但羅素很快就見識到維根斯坦除了熱情、深刻、專注之外,還非常強勢。

夏天,維根斯坦在羅素的社交聚會上遇見品生特。認識不到一個月,維根斯坦就邀請品生特同往冰島度假,旅費由他全部支付。雖然沒有證據顯示品生特是同性戀者,但維根斯坦對待他的態度近乎紈絝子弟在追求愛戀對象。他出身維也納富有家庭,在曼徹斯特讀航空工程的時候,便曾在與與友人出遊時,提議租一班火車前往,因友人堅持不肯才作罷。

羅素也很快就發現:「維根斯坦很機智,但他是同性戀。」維根斯坦死後,羅素曾簽署支持同性戀合法化的請願案,但這句話的語氣顯示他私下對同性戀持異樣的態度。

秋季開學後,維根斯坦開始顯露出焦慮的人格特質。他傍晚常去找羅素討論邏輯。根據羅素的描述:維根斯坦會「激動得不發一語,跟野獸一樣在我房裡踱來踱去,三小時不停。」有一回羅素問他:「你是在想邏輯還是自己的罪?」維根斯坦答道:「都有。」,然後繼續踱步。

即使在邏輯上,維根斯坦也越來越強勢。他強烈批判羅素的邏輯「類型論」的理論,這是羅素為諸如「我正在說謊」這種自相矛盾的命題而提出的邏輯理論。維根斯坦堅持完整的符號系統就可以讓「類型論」成為多餘。

對於維根斯坦在邏輯學上的坦率批評,羅素並未辯駁。他當時學術興趣已經轉移到知識論上面,由於對維根斯坦深為期許,對他的異見並不以為意,只盼他能修正自己的錯誤。羅素坦然接受維根斯坦在邏輯學上青出於藍,但維根斯坦「吾愛吾師,吾尤愛真理」的態度卻更加強勢

1913年,羅素受邀要到哈佛大學講學,正專心寫作一本知識論方面的書。他文思泉湧,想要與維根斯坦分享書稿,卻又心中忐忑。果然,維根斯坦讀過第一章後便直言:這書一定又會寫成一本「廉價小說」。羅素並不了解維根斯坦的反對立場,只是「骨子裡」覺得維根斯坦一定是對的。這個事件,哲學史上稱作「維根斯坦對羅素『多重關係判斷理論』(MRTJ)的批判」。

羅素雖然硬著頭皮在翌年完成哈佛大學的講座,卻深感頹喪。事後出版的講座集提到講座只談純邏輯,而且強調內容得力於「我的好友維根斯坦先生」之處甚多。基本上他在維根斯坦的批判之下放棄了他原來的理論

三年之後,羅素要在給奧特琳的信中說:維根斯坦的批判「是我生命中一級重要的事件,它影響到迄今我做的所有事情。我知道他是對的,我也知道我再也無法從事哲學的基本研究。我的衝勁垮了,好像海浪衝到防波堤碎裂一樣。」

羅素甫於1913年完成與懷海德合著的皇皇三卷《數學原理》,又受邀至哈佛講學,這是他學術生涯的巔峰,從此以後卻再也寫不出哲學鉅著。維根斯坦對MRTJ的批判果然是羅素哲學研究生涯重要的轉捩點。

1913年10月,維根斯坦赴挪威專心研究邏輯。行前羅素為了搞清楚維根斯坦關於一些邏輯問題的想法,與他會面,並請人速記了維根斯坦的解說;這份資料後來稱作《邏輯筆錄》。但羅素顯然還是有很多搞不懂的地方,持續寫信去挪威不恥下問,這就讓維根斯坦不耐煩了。再加上羅素仍然要如期前往哈佛大學開設【邏輯與知識理論】講座,維根斯坦對羅素在學問上的妥協態度更不能接受,終至在1914年初寫了一封決裂的信。信中說道:「我這一生都會全心全意感激你,忠誠於你,但我不會再寫信給你,你也不會再見到我。」

羅素仍然以和氣、友善的態度回了信,維根斯坦也回信了,但兩人關係已經走調。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維根斯坦自願入伍,加入奧匈帝國的砲兵部隊,與英國分屬敵對陣營。下次兩人再見面要等到1919年,在海牙。

三、1919-1922

1918年底,奧地利投降,戰爭結束,維根斯坦被拘留在義大利的戰俘營。戰爭期間,維根斯坦親近了基督教,在戰壕中完成了《邏輯哲學論》,但好友品生特不幸因飛機失事喪生,他自殺的意念越來越強烈。在戰俘營,他跟羅素取得了聯絡,希望羅素能看看他的研究成果。接到羅素的回信令維根斯坦十分開心。透過羅素的努力,維根斯坦得以與羅素互通書稿。但他要到1919年8月才自戰俘營獲釋。他寫信給羅素:「我每天都想到品生特,他帶走了我一半生命,而另一伴將會落在魔鬼手中。」

回到維也納,維根斯坦把父親留給他的大筆遺產捐給詩人、作家,自己一文不名,決心到維也納近郊的小學教書。教書之前先到師範學校受訓。

1919年冬,維根斯坦做了兩個奇怪的夢。第一個夢中他想要進入一棟地上鋪著華麗禱告毯的房子,但好多蛇從門窗探出阻擋他進去。第二個夢中他是一位神父,房中有神壇祭物,但小偷進來偷走了他的珍貴權杖。警察懷疑權杖根本不存在;他看到地上鋪著華麗但退了色禱告毯。巴克利飽受爭議的《維根斯坦》紀錄了這兩個夢。他的解析是:第一個夢中無法接近的禱告毯要等到象徵生殖器的蛇/權杖消失後才能仔細檢視,這象徵了維根斯坦內心「靈」與「性」的衝突。

巴克利書中旋即報導他實地訪談得到的這一段事蹟:在師範大學受訓期間,維根斯坦每周有好幾個晚上會有如惡魔附體似的不由自主走到普拉克公園。他喜歡那兒幽徑上粗野、率直的同性戀青年要勝過那些市郊酒吧常見的、文雅的年輕男人。

12月中,維根斯坦與羅素終於在海牙重聚,兩人熱烈討論維根斯坦的書稿。羅素答應幫他寫一篇導言。這幾天,維根斯坦有重獲知音的感覺,但翌年接到羅素的文稿時大失所望:羅素還是看不懂他的文章!

在師範學校這一年,維根斯坦的心靈飽受折磨,他寫信給羅素強烈自責,表達了自殺的意念,害怕魔鬼會來把他收走。結訓後,他在修道院當了一陣子園丁才去鄉下教書。

不過在幾家出版社拒絕之後,羅素的導言,以及他的斡旋,還是促成了《邏輯哲學論》1921年在德國、1922在英國相繼出版。維根斯坦把這本書獻給品生特。他在序言中提到「我的朋友羅素」的著作所帶給他思想上的重大啟迪。

維根斯坦繼續他失落的歲月。1922年他與羅素又在因斯布魯克會面了一次,不歡而散,正式為友情劃下句點。根據羅素的回憶,維根斯坦因他不是基督徒而深感痛苦,而羅素則不能接受維根斯坦當時所沉迷的神祕主義。

兩人從此漸行漸遠,但主動疏遠的似乎是羅素,不是維根斯坦。

四、結語:「梯子」或「盒子裡的甲蟲」?

《邏輯哲學論》,根據維根斯坦自己在序言中的陳述,要處理的是哲學問題。他相信他此書點明了:所謂「哲學問題」的提出都是源自於對語言邏輯的誤解。「凡是可以言說的就可以清楚言說;那不可言說之處,我們必須沉默。」

可以言說的是世界的事實;但思想與語言是有界限的,這個界限之外便是不可言說之處。維根斯坦寫作《邏輯哲學論》的目的便是要劃出這條界線。

《邏輯哲學論》堆疊了層層級級的命題,用來論述語言是世界事實的「圖像」。這個「圖像」的隱喻,維根斯坦得之於雜誌報導法庭以模型呈現交通事故現場情況。圖像就是「模型」。

《邏輯哲學論》最後兩個命題是:

6.54 「我的命題以這種方式說明:了解我的人,當他攀爬踏越這些層級之後,他會看出這些命題是無意義的。(可以說:在他攀爬之後,他必須揚棄這個梯子。)

「他必須超越這些命題;然後他才能正確地看這個世界。」

7 「那不可言說之處,我們必須沉默。」

維根斯坦以這種方式劃下了語言的界限:世界上有些「東西」是語言和邏輯命題無法言說的。這包括倫理、道德、宗教、美感;當然也包括感官知覺跟愛慾。這些不能言說之處只能被「顯示」,它們就是所謂「神秘」。

維根斯坦曾跟友人說:《邏輯哲學論》只寫了第一部份,而未寫的第二部份比第一部份要更來的重要。這第二部份,正是無法言說的領域。要言說這一部份,必須衝破語言的藩籬,然而這是自相矛盾的。維根斯坦經常焦慮,那可能就是他在神秘領域掙扎的「顯示」。

多年以後,維根斯坦還要用「盒子裡的甲蟲」的隱喻來說明字詞意義之無本質性。人們使用同一字詞指涉「盒子裡的甲蟲」:沒有人見過自己盒子裡的甲蟲,更沒見過別人盒子裡的甲蟲,而且也許盒子裡根本沒有甲蟲,但這不妨礙語詞在語言遊戲中「甲蟲」這字詞的使用。甚至可以說:意義就是「使用」。語言遊戲建基於人們共同的生活形式;純粹為自己表達自己的內裡感覺、別人無法了解的「私人語言」是不可能的。

所謂《邏輯哲學論》的「第二部份」是不是後期維根斯坦所說不可能的「私人語言」?

1929年,40歲的維根斯坦重返劍橋。羅素應摩爾之邀擔任他的博士論文口試委員。論文是已經出版的《邏輯哲學論》,由比維根斯坦年輕14歲的拉姆齊擔任指導老師。羅素還是提出維根斯坦的矛盾之處:既然不能言說哲學問題,又如何可以宣稱傳達了顛撲不破的真理?維根斯坦聽了,站起來,拍拍委員們的肩膀說:「沒關係,我知道你們永遠不會懂的。」口試就中斷了。當然,他還是拿到了他的博士學位。

此後,兩人雖不是沒有交集,但1911-13初晤時的熱情早已冷卻如冰。

時間飛到1946年秋。在倫敦政經學院任教的波普應道德科學社之邀到劍橋演講,題目是〈有哲學問題嗎?〉。波普針對維根斯坦而來,提出了許多他認為真正的哲學問題。維根斯坦則盛氣凌人,數次打斷波普,說他混淆了真正的問題。後來波普講到道德法則的有效性,維根斯坦又開口要他舉一個道德法則的例子。維根斯坦邊講邊揮著手中燒得透紅的撥火棒;波普隨口答道:「不得用撥火棒威脅來訪的講者。」根據在場其他人的回憶,當維根斯坦弄著撥火棒時,坐在他左邊的羅素站了起來,高聲叫維根斯坦把撥火棒放下。維根斯坦惱了,說道:「你誤解了我,羅素,你一直都誤解我!」羅素怒吼道:「你把事情搞混了,維根斯坦,你一直都把事情搞混了!」維根斯坦大怒,擲棒於地,奪門而出。這場聚會是克拉克《羅素傳》和孟克《維根斯坦傳》所記兩人同框的最後一幕。

再過五年,維根斯坦就過世了。

為維根斯坦在【心靈】季刊寫追悼文時,羅素回首前塵,應當百感交集。他的追悼文以「我無法言說」的反諷終結,恰得其分。維根斯坦在《邏輯哲學論》不只一次引用「奧坎剃刀」的隱喻:邏輯符號系統中,不需要的部份沒有任何意義。事實上,【心靈】在羅素的追悼文之後預告將續刊摩爾等人的追悼文,但這些文章終究沒有出現,想是大家都同意沉默是最恰當的禮讚。

今年是《邏輯哲學論》英文版出版100周年。

100年之後的今天,維根斯坦地下有知,不知道會不會對羅素比較釋懷?畢竟,《邏輯哲學論》的奧義也只是他自己「盒子裡的甲蟲」。

我寫作此文根本毫無意義。

參考書目:

  1. Ludwig Wittgenstein. 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 1922.
  2. Ludwig Wittgenstein.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1953.
  3. Ronald Clark. The Life of Bertrand Russell. 1975.
  4. W. W. Bartley, III. Wittgenstein. Second Edition. 1985.
  5. Ray Monk. Ludwig Wittgenstein: The Duty of Genius. 1990. (中譯本:《維根斯坦傳:天才的責任》。賴盈滿譯,衛城出版社,2020。)

註:卷頭詩前兩句出自周汝昌【遙寄張愛玲】。原句為:「疑是空門苦行僧,卻曾脂粉出名城。」又:本文得力於賴盈滿所譯孟克之書甚多;文中人名、地名、引文多數依賴盈滿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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