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族箱裡看天下(下)
四尺缸裡專養慈鯛後,維持了最長期的和平狀態。起初藍慈鯛最兇悍,經常追著其他種類的慈鯛在跑,後來又放進一條深紅慈鯛後,兩條藍慈鯛圍攻一條同樣體型的紅慈鯛,紅慈鯛仍能左右開攻毫不縮尾。藍慈鯛悍在泳速很快,但紅慈鯛在慢游時,忽然轉頭閃電回擊的力道更猛。藍慈鯛幾回合後都佔不了便宜,以後這十幾條各色慈鯛就相安無事了。
五尺缸裡的大魚更有看頭,老爸胃口愈來愈大,到處去找體型較大的稀有熱帶魚,一度曾有意想養紅龍,那時紅龍在市場炒得正熱,一條十公分的小魚就要二、三萬元起跳,可以長到一公尺長,必須一缸獨養,而且水質和食料都須嚴格調控,老爸自知玩不起紅龍,只口頭表示嚮往後就自動作罷。
五尺缸的金波蘿可憐了!牠本來就很溫馴,又游得很慢,更糟的是不會記取教訓,游到地圖魚的地盤被咬後,下次仍會迷糊地又游過去。而且金波蘿不愛吃人工飼料,抗病力差,喜歡比較高的水溫,如果要保證高成活率,須在缸底鋪上活性碳,還要添加可以消滅細菌的黃粉。這些嚴格條件都是我們事先不知的,所以大魚缸裡最先嗝屁的就是金波蘿,不到兩個月,金波蘿不但身上黏著白斑菌,還被地圖魚咬傷,初入冬時就已失去金色光澤,然後翻了肚皮。
失去金波蘿後,老爸又放進一條大約接近10公分長的"金錢豹"。金錢豹是水族裡的"比特犬",身綴藍黑色珍珠斑,性情暴躁,鬥性堅強。初入五尺缸時牠最兇,牠遊到哪裡,體型比牠大得多的泰國鯽和地圖魚都得要讓避,但這回牠死得最快。金錢豹閒著就想咬別的魚,地圖魚身軀肥胖,原地一個大翻身,就把金錢豹掃得撞到缸邊去。金錢豹又去追咬泰國鯽,泰國鯽縮到假山後,金錢豹追得太急,撞向了泰國鯽堅硬的尾刺。金錢豹的嘴因此撞爛了,後來不能進食是餓死的!
有天老爸去台南,用一個大塑膠袋裝了隻怪魚回來,這隻怪魚全身桃紅色,兩側有一條較粗黑色斑,魚頭上隆起小丘,很像羅漢頭,故名"羅漢魚",又比地圖魚稍大點,這隻可兇的了!一入缸就做老大,地圖魚的地盤守不住仍想頑抗,但也只能時常打帶跑。可是羅漢魚從不會去攻擊泰國鯽,因為泰國鯽體型比牠大得多,而且一對頭泰國鯽就會迅速閃開,不和牠正面衝突。缸裡三隻大魚都長得很快,羅漢魚長到30幾公分長也暴斃了!
羅漢魚很貪吃,吃時狼吞虎嚥。老爸不知魚性,看牠胃口奇佳,紅蟲和其他魚餌大把下,牠是給多少吃多少,愈來愈肥,後來可能是撐死的?缸裡又只剩下泰國鯽和地圖魚,老爸嫌單調,又一下子增入了幾隻鴨嘴鯊,和花斑、珍珠斑之類的清道夫魚類。這下子又糟了,水族缸裡更是天下大亂!泰國鯽被逼到水面,為避開其他魚的地盤,只能時常頭貼缸側裝死,但牠體型愈來愈大,尾巴有時仍會被咬一口。
鴨嘴鯊和清道夫是水族的"恐怖分子",牠們常貼身在水底,我們起初都以為這類魚只撿缸底食料,應該很溫馴。錯了!這幾隻猛魚不但會互相幹架,還會抽空向水面發動攻擊。鴨嘴鯊忽上忽下,清道夫則會忽然從缸底衝到水面咬一口,地圖魚腹部受傷,泰國鯽身上也在掉鱗片,幸好情況還未更嚴重時就已被我發現,我立刻要求老爸清除鴨嘴鯊和清道夫,老爸依依不捨地把這兩種魚送給了水族館,水族館等於坐著多賺了兩道。
五尺缸,老爸又經常丟進紅、黃、白色的劍尾魚,以及其他的大肚魚,這些魚的體型都比金魚小很多,價錢也很便宜,成了地圖魚的活餌,由於食物來源充足,地圖魚逐漸失去據守地域的天性,和泰國鯽相安無事,兩隻肥魚成長得很快,體型似乎也有點超出了常情。地圖魚我叫牠"花豬",泰國鯽則取名"銀娃"。
花豬和銀娃都會認人,每當我坐近缸邊,牠兩就會不約而同轉頭對著我。我左右手各一指分別貼在玻璃上,牠兩就隔著玻璃吻我的指頭。尤其花豬超愛打啵,我家倆老都不會和牠玩這個遊戲,每當我一走進這間客廳,花豬就像水裡的小狗,興奮得在缸裡忽左忽右快泳,我把嘴唇貼在玻璃上,牠就立刻對貼過來,還會忽前忽後連續接吻,鄰居幼童們看得哈哈大笑,都想嘗試和花豬打啵,但花豬很堅貞,除了我誰都別想啵牠。
老爸可真是超會喜新厭舊的!而且不斷升級。七彩神仙魚在水族館裡才剛興起熱潮,老爸的興趣就轉向了。七彩神仙魚根據品相價差甚大,老爸看上的都是最佳品相的金屬光澤、閃電紋。那是1990年代中期,每隻都超過一萬元以上,價差也甚大,品相最佳的一開價就是四、五萬元。他又自購了一口二尺缸放在臥室一角,專養七彩神仙魚。這時我的經濟已開始逐漸出現缺口,在購入最初兩條後,就不再贊助他。客廳裡原來的兩座水族箱,交給我每週放假時去清理,老爸專心照顧七彩神仙魚。
聽老一輩有人說過,家裡養的家畜或寵物;會比人更先反映出家運徵兆,對此我是很有感觸的,1996年就已開始有點出現背運跡象。老爸原來養了一隻狼犬,這隻狗聰明過甚,常會從籠裡摳開門栓,門栓需經兩道程序,先往上拉,然後再拉到一側才能開門,這樣他都能摳得開。
開了籠門,牠就跳出一個人高的圍牆,出外遊蕩。後來因不明原因經常腹瀉,已經很注意到飲水和食物清潔,狼犬仍在不斷瘦下去,我覺得安全可慮,經商量過後;我把狼犬送去一處營房,他們願意收養。過一段時候再去看牠,又是生龍活虎般,而且被該連視為是最敬業的"安全士官",專守彈藥庫。牠只認班不認人,下了班次的士兵要再來彈藥庫,牠就不給進了。
1996年,大妹的前夫帶著一瓶洋酒來,就把老爸剛領到的半年退休俸騙走。多年前老爸為這個詐騙成性的傢伙作保欠下的巨債,我和老媽每月攤負這時都還沒還完,對我已經逐漸在走下坡的財務狀況又是雪上加霜!我一直很想不透是何原因?我說的話在老爸面前從來總是被打槍,那個傢伙已經好幾年沒有來往,仍能把他騙得團團轉。不過那個傢伙無論到哪裡;長年都是一身畢挺西裝,比這個穿著從沒帥氣過的兒子,看來的確是稱頭多了。
老爸臥室裡的七彩神仙魚美麗難長久,這種魚本來就特別嬌貴,水質、溫度和環境都需嚴格控制,而且膽小經不住噪音。剛入缸時都是色彩斑爛,非常炫麗,養到最多時;二尺缸裡曾經有10尾七彩神仙魚,那一缸時價就遠超過10萬元。過不了多久魚體就開始色彩黯淡,不時斜浮水中,魚一隻隻死去,也不斷在換新魚。我猜那些魚較多原因也可能是被嚇死的?因為倆老又開始常在屋裡吵架,倆老吵架時屋裡不免會發出乒乒乓乓摔東西的響聲。
1997年是我家家運開始正式大變化的分界點,那年我被做地產事業的朋友倒了債,一度拮据到連上班交通工具的油錢都告罄。同年上旬倆老去大陸探親,老媽在湖南長沙訪她妹妹,經過野地踩到一幅半露出地面的骷髏,接著老媽每晚都夢到一個穿解放軍制服的年輕女孩,對著她哭泣,又常因不明原因嘔吐,經眷村裡的本省阿姨引介,去廟裡做過法事才解脫了夢魘。在遊四川峨嵋山時,老爸藏在腰裡的現金30多萬元,坐一趟滑竿上山就不翼而飛,後來還是經北京么舅支援,才能繼續走完大陸探親行程,而後回台。
那年下旬,老爸又因摔跤傷瘸了一腿。我被迫要日夜兼差還債,沒有時間去幫老爸照顧他的水族箱。好不容易抽空去眷村老家,四尺缸裡已經空了,晾在客廳一角。五尺缸裡的銀娃和花豬也老了,動作逐漸遲緩,這時花豬身長約45cm,銀娃更是長到58cm。養七彩神仙魚的兩尺缸,送給朋友時,已只剩下了奄奄一息的兩隻。
1999年9月21日星期二,那天的白天我沒去上班,物流公司在清點庫存,暫停線上物流作業。下午去報社前,先去了一趟眷村,五尺缸裡的泰國鯽不見了,老媽告知大約上午時,泰國鯽不知何時躍出水族箱,當她發現時;泰國鯽已經在地上乾死了。一般泰國鯽壽命可達8~10年,但我家這隻泰國鯽壽命已近12歲。當晚凌晨一點多南投發生大地震,我那晚在報社截稿較早,地震當時我剛回到家。
過幾天,老媽傳來遠方噩訊,北京么舅在9月21日下午離世。么舅離世前半年;不斷傳訊要我去大陸接手一項事業,就連四川親戚都巴望著,我如果去非常有可能連帶也會改善了他們的生活,但這時我已常困在台灣三個老人輪流臥倒的病榻旁,就連去一趟大陸的旅費都籌不出來,那邊也不曉得;只須去一趟為何我遲遲不肯動身?
2001年,老爸車禍腦傷半攤後,我的精神和經濟兩窘,去眷村和老媽輪值看顧老爸時,經常在五尺缸邊打瞌睡。這時花豬已超過了50公分長,單獨一條孤零零在缸中,體型瘦了些花色也黯淡了。有時我貼在缸邊睡醒時,看到花豬的身子也貼在缸邊,我將嘴唇貼在玻璃上,花豬緩慢地把魚吻貼過來,我兩行淚不自覺就流了下來。
我把五尺缸和花豬一起送給一位經營餐廳的朋友,朋友把這個水族箱置於餐廳的大廳一側,花豬此後就成了鎮店之寶,客人都很喜歡觀賞這隻全身紅黑花斑的大肥魚,但牠懶洋洋地很少游動。當我再去餐廳看牠時牠仍認得我,一靠近牠就把嘴貼到玻璃上,等我伸手指或給吻。朋友的餐廳事務很忙,水缸裡的水已不很清澈,不到半年後再去時,魚缸裡已放乾空著了。
2006年老爸往生,當晚我掛了一通長途電話去四川告訴叔叔,他只嗯了一聲,未說任何話就切掉了。我知道他不但怨我,而且怨到恨!1998年時國台辦通知我,李家在大陸老家的祖產,其中一家仍在公營中的酒廠,以及大宅院裡的一間老屋,只要我去辦手續就可以交還我,我卻全都放棄了。對老家叔叔而言,這是個好不容易眼看經濟就可大翻身的機會,一下子就這麼吹灰了!對我而言卻是個很遙遠;根本難以觸及的夢。以往他常來信要我老爸寄錢寄東西,還會開列清單,老爸就會找我打商量,現在連我自己都已窮荒,實在也不想再和他扯上什麼關係了!
水族缸裡的世界,有如人的一個社會縮影,禍福相倚,休咎瞬變。成敗難長久,興亡轉瞬間。這時我覺得自己就像五尺缸裡那尾最後的花豬,游得愈來愈慢,熱鬧過後難免孤獨。別人看我,我看別人,互相都各自有不同的觀點和想法,最後終究都是一抹煙雲散去。我們也許都曾渴望過;希望有一個波瀾壯闊的人生,最後終於發現,擁有一方內心的淡定與從容,才是最後曼妙的風景。
全文完結~
導讀:
水族箱裡看天下(上)
https://blog.udn.com/PAESI15/173339126
水族箱裡看天下(下)
https://blog.udn.com/PAESI15/173472110
Too Hard to Say Goodbye (音樂)
我的白文小鳥兒子,
今年二月,將是他來到家裡的第六年,
而聽說白文鳥壽命大約是七年了。
他無比黏膩我們,吃喝拉撒都必須在一起,否則他不放過我們,
天冷還動不動鑽進我們的手心裡。連睡覺都睡在我的枕邊。
我們視他如已出,愛之如命,
但照書上說的,這可能是他的最後一年了,
我真的好傷心。
曾聽說 當家運旺的時候 莫名其妙出現一堆野貓群聚在屋子周邊
而大哥家的魚 從熱鬧繽紛的魚中爭霸 到後來漸漸離去 似乎真是某種徵兆
蠻邪門的!
您的最後一句 "有一方內心的淡定與從容 才是最曼妙的風景"
深感認同 也深有感悟
謝謝分享
缸中的形形色色,魚來魚往,也都是生命。
做決定的時候,除了金錢,更是魚兒們的命運。
謝謝🙏這些故事,講述精彩,聽者收穫滿滿。




李毓勝 於 2022/04/21 23:35回覆一個魚缸敘述缸裡的生態興衰,也看到了個人、家庭的興衰故事,
而1997年也是亞洲經濟大風暴,不知多少繁榮富貴轉眼成空。
這篇文章更看到了李兄,是說故事的絕妙高手!!!
有人說,養一缸魚如同扮演上帝,攪亂眾生,
其實自身不就是一條魚,無數他人幫忙攪亂,
人生難,難在慾望無窮,清心寡慾者,自然容易快樂。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人生, 不就是這麼回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