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蒙德.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曾指出,人類文明的建立,來自於對本能的壓抑;而文明的不安,也正源於此。
若佛洛伊德仍在世,他或許會對今日的真人實境秀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當壓抑不再來自父權、宗教或法律,而來自「被觀看」本身,人類的自我,究竟還剩下多少?

這個問題,早在1999 年《Big Brother》誕生的那一刻,就已悄然啟動。
《Big Brother》不是第一個真人實境節目,卻是第一個把「觀看」本身制度化的節目。24 小時不間斷的鏡頭,沒有劇本,沒有旁白,沒有價值裁決,卻產生了極強的自我約束效果。
從佛洛伊德的結構模型來看,這是一個關鍵轉折:
本我(Id):仍然渴望情緒、慾望、衝動
自我(Ego):開始為「如何被看」而調整行為
超我(Superego):不再只是內在道德,而是被外部觀看內化後的自我監控
《Big Brother》真正厲害之處,不在於偷窺他人,而在於讓參與者把觀看者的目光內建成自己的超我。
人不需要被懲罰,就會開始自我修正。佛洛伊德若看到這一幕,或許會說:文明不再只靠禁令維持,而是靠「隨時可能被看見」。
多年後,中國綜藝《十天後回到現實》以反向姿態出現:關掉手機、切斷網路、移除即時回饋,彷彿要把人送回「未被觀看的狀態」。但這場實驗真正令人不安的,不是環境艱困,而是心理崩塌。從精神分析角度看,這是一場戒斷實驗。被戒斷的不是科技,而是:被肯定/被評價/被觀看所帶來的自我確認
當外部目光消失,自我(Ego)突然失去參照物,焦慮迅速浮現。佛洛伊德稱之為:自我失去調節功能時的焦慮性空洞。這正揭示了一個殘酷事實:
我們已不只是「習慣被看」,而是需要被看,才能確認自己存在。
若說《Big Brother》是觀看的制度化,《十天後回到現實》是觀看的抽離實驗,那麼台灣 YouTube 實境秀《中文怪物》,則呈現了第三條路徑。
它不以監控為賣點,也不以剝奪為震撼,而是把舞台交給一群來自世界各地、努力理解中文與文化的參賽者。
這裡的觀看,發生了質變。從佛洛伊德角度看,《中文怪物》的吸引力不在競賽,而在於它滿足了更高層次的心理需求:不只是被看(被評價),而是被理解(被承認)
語言學習的挫敗、錯誤與努力,被完整保留下來。觀眾不再扮演審判者,而更像共感者。這種觀看,讓超我暫時鬆動,讓自我不必過度防衛,本我得以以學習與好奇的形式出現。它不是文明的壓抑機制,而是文明的修復機制。
佛洛伊德若回望真人實境秀,會看到什麼?我們或許可以這樣理解真人實境秀的演進:
《Big Brother》:觀看成為新的超我
《十天後回到現實》:失去觀看後的焦慮暴露
《中文怪物》:觀看轉向理解,自我得以重組
這不只是娛樂型態的變化,而是文明心理結構的變化。佛洛伊德曾說,文明讓人類更安全,但也更不快樂。而今日的真人實境秀,正是這句話在影像時代的最佳註解。
我們真正該問的,不是「節目真不真」,而是:在一個隨時被觀看的世界裡,我們是否還保有一塊不必表演、也不必被理解的內在空間?
若那個空間消失了,那麼,真正的「怪物」,或許不是節目裡的人,而是我們已逐漸習以為常的文明本身。
From the moment Big Brother was born, humanity stepped into an era of constant observation. In this landscape of ink and color, the all-seeing eye floats above daily life, reminding us that modern consciousness is shaped not only by what we feel, but by the awareness of being seen.
When reality shows are no longer mere entertainment, fragmented identities emerge. Inspired by Fauvism, this image reflects the psychological tension of being watched—where the self fractures under the gaze of others, and performance replaces authenticity.
Beyond visibility lies understanding. In warm impressionist light, observation softens into empathy, suggesting a new form of reality—one where human presence is not judged by attention, but recognized through shared experience.
後記:(歷史爬梳與探究)
一、荷蘭社會的「透明文化」是關鍵土壤
高度透明的公共倫理,荷蘭長期強調:公共政策透明/政府可被監督/社會容許被觀看、被討論/對「被看見」的心理抗拒度低
Big Brother 的 24 小時監控,在多數國家是侵犯隱私,在荷蘭卻被視為一種社會實驗。
二、荷蘭對「私領域曝光」的容忍度高
對禁忌的低敏感度,荷蘭在歐洲最早:合法化性工作/開放大麻政策/公開討論家庭、性、心理議題/「不遮掩」比「假道德」更被尊重
把人關在房子裡被全世界看,不被視為羞辱,而是一種自願行為。
三、媒體制度鼓勵「風險創新」
小市場,必須靠創新突圍:荷蘭人口少、語言市場小/不可能靠大製作拼美國/唯一路線:賣格式(format)給全世界
《Big Brother》不是賣節目,是賣「可複製的制度設計」
四、製作人 Endemol 的關鍵思維
Endemol 的顛覆性公式,他們發明了一套創新邏輯:沒有劇本/只有規則/衝突由人性自動生成/成本低、話題高、可無限在地化
這非常符合荷蘭人的工程思維:「設計系統,讓人性自己跑。」
五、歐洲思想背景:對「觀看權力」的反思
不是娛樂,而是哲學隱喻,節目名稱來自《1984》中的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問的不是「好不好看」,而是:被監控時,人會變成什麼?/自我是否會內化權力?
荷蘭社會敢把這個問題變成電視節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