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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進來
Holan啪的一聲闔上書
幾乎生氣的問我
我信不信
我信不信死後有生命
或者更糟的
我沒搭他的話
在門旁的矮櫃裡
我看到一個女人頭
我的天,我曾經見過
躺在那兒,面朝上仰著
好像在斷頭台下
是聖母瑪利亞的頭
老城廣場上的
被朝聖的人們給扯了下來
整整六十年前
他們從白山回來
他們把有四個帶翼天使的圓柱推倒
她原來就站在那上面
它沒有比巴黎的旺多姆柱高多少
但願他們被寬恕
它矗立在那裡提醒捷克人民
挫敗與恥辱
而且朝聖者當時是有點太激動
當第一次呼吸到新鮮空氣
我也跟他們一起在那裡
頭從倒下的圓柱
滾過人行道
靠近我站的角落
停下來時
她誠摯的眼睛
盯著我滿是灰塵的靴子
現在它又滾向我
第二次
兩次之間隔著
幾乎一整個人生
是我自己的
我不想說是一個快樂的
但是已經接近尾聲的
-你再說一次
剛剛我進來時你問的是什麼
也請原諒我
這是捷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塞佛特(Jaroslav Seifert, 1901-1986)的詩-聖母瑪利亞的頭。詩裡主角是布拉格老城廣場圓柱上的聖母瑪利亞。去過老城廣場的人一定納悶,有聖母圓柱嗎?現在是沒有,但是她曾經在廣場上守護了268年。
1650年哈布斯堡政權(當時統治捷克)為了紀念"三十年戰爭"(1618-1648年)最後成功趕走瑞典人,在廣場上,今天胡斯紀念雕像的對面,豎了一個圓柱,圓柱上就站著聖母。 但是到了19世紀,大部分的捷克人則認為,這是哈布斯堡在白山戰役打敗波西米亞新教徒的勝利象徵。
三十年戰爭是大部分歐洲國家都捲入的長期宗教戰爭,他的導火線就是捷克的"拋出窗外事件",及隨之而來的白山戰爭(1620年)。
白山戰爭是捷克非天主教及反哈布斯堡的貴族,為了宗教及政治自由,反抗哈布斯堡政權而掀起的戰爭。戰爭中捷克貴族依賴的是德國新教公爵聯盟的支援,哈布斯堡則有歐洲天主教聯盟的奧援,最後捷克挫敗。接著卻延燒成多數歐洲強權介入的三十年戰爭。
白山戰爭之後,哈布斯堡對新教徒展開血腥的報復,1621年,在老城廣場上處決了為首的27人,他們的首級還被懸掛在查理橋上達11年之久。今天在老城廣場的地上可以看見27個十字架,就是為了紀念他們。
戰後,哈布斯堡重新統治波西米亞,宣告波西米亞王位由哈布斯堡繼承,波西米亞自此完全依附在哈布斯堡,失去其獨立性。捷克人不只在政治上完全失去民主自由,在宗教上也被迫放棄新教改信羅馬天主教。哈布斯堡政權讓耶穌會進入波西米亞,以強烈的手段推廣羅馬天主教,今天在布拉格所看到許多美麗的巴洛可建築幾乎都是在這個時間蓋的。
哈布斯堡及耶穌會的豐收期, 對19世紀的捷克民族主義者而言無疑是民族的黑暗時期,它們阻礙了捷克民族的發展,壓抑了捷克的民族文化。老城廣場的聖母圓柱又是建於白山戰爭之後,因此就概括承受所有對哈布斯堡的新仇舊恨,而被視為哈布斯堡教權主義的象徵。對捷克民族主義者而言,它在那裡猶如哈布斯堡高高舉起的一把炫燿的劍,反射著捷克民族的血與淚。
雖然在19世紀,百分之九十的捷克人是天主教徒,民族主義者為了民族認同,也為了喚起捷克人民的共識。將胡斯賦予更多的世俗色彩(其實他是一個大聲提倡宗教改革牧師),強調其為早期的民主及自由主義的追求者。以對照聖母圓柱的哈布斯堡教權。1915年也是胡斯殉難的500年紀念日,老城廣場聖母圓柱的對面多了一個胡斯紀念雕像,也就是今天我們在老城廣場所看見的。
相對於哈布斯堡的聖母圓柱,胡斯雕像是捷克民族的,是追求自由與平等的。聖母圓柱因此可能被解讀成哈布斯堡的教權,對捷克人的壓迫。這兩個人卻同時站在老城廣場長達3年之久。
隨著一戰的結束,奧匈帝國瓦解,捷克斯洛伐克在1918年10月28日宣布獨立建國。瘋狂的民眾整個星期聚集在老城廣場。終於11月3日,在有心的暗中策劃之下,聖母圓柱被扯下來。激進的民眾認為哈布斯堡一戰的挫敗是白山戰爭的遲來正義,拉下圓柱只是一個報復罷了。
自1923年以來經歷納粹,共產執政恢復聖母圓柱的提案從沒有停過,也一直有某些群眾的支持及捐款。最近的是一個叫做 聖母圓柱復原協會(The Society for the Recovery of the Marian Column) ,雕塑家也已經完成聖母的雕像。然而復原與不復原又是另一個社會議題。
誠如東歐專家Cythia Paces的報告所說"捷克文化專家Robert Pynsent曾寫道[歷經哈布斯堡,納粹及共產的政治與文化統治的四個世紀裡,捷克人為了找尋歷史意義,選擇烈士作為他們的英雄。]然而我們也不應過於淡化這個民族在宗教史上的不平常,他們經歷早期的新教,也在反宗教改革運動中被迫改變信仰,在世俗化的19世紀成立自己的國家,最後停滯在一個無神論的政權底下。很多學者-及捷克人自己-以一個完全世俗的國家來簡化問題。然而,環繞著聖母圓柱的爭論顯示,捷克的民族認同本質上是與它歷史上宗教的複雜糾結在一起的。20世紀以來參與恢復聖母圓柱爭辯的人都想證明自已的一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雙方針對聖母圓柱的攻防,恐怕也是具有象徵性的療傷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