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過布拉格的人大概八成都走過查理橋.查理橋兩側各有一排雕像.其中最有人氣的,應該是那個身穿教士袍,頭戴六角帽,頭上有一圈五星光芒,手裡拿著十字架和棕櫚葉的雕像,如果你沒有錯過,可能不只在雕像下留下倩影,還聽從導遊的建議,在雕像下方的雕畫上被摸的發亮的地方也摸了一把,許願再次拜訪這浪漫的百塔之城.

他是揚 聶波穆茨基(Jan Nepomucky, 英文:John of Nepomuk),捷克的本土聖人之一,在其他中東歐地方也常會看到他的身影.在維也納不只常常可以見到他,還有一條街就叫做”Nepomuk”.不過這也許是因為維也納有太多的捷克移民了.維也納人有一句俚語說:每一個維也納人的家裡都有一個來自波西米亞的祖母(外婆).

言歸正傳, 聶波穆茨基是一位教士,生活在查理四世(查理橋就是他蓋的)的兒子, 國王瓦茨拉夫四世(Vaclav IV, 英文:Wenceslaus IV 1378-1419)的年代. 1393年瓦茨拉夫四世下令把他丟下伏爾塔瓦(Vltava)河而淹死.被丟下河的原因有兩種說法.史家爭論,未有定論.但是1729年教廷為他封聖的原因就是一般所流傳,因為堅持不對國王洩漏皇后告解的內容而激怒國王.所以他是告解守密(Seal of the Confessional)的主保聖人.又因為是被丟下河淹死,也是抵禦洪水的主保聖人.因此他也經常會出現在橋上.其實他幾乎是在捷克出現率最高的聖人,出現率僅次於聖母,與耶穌十字架.不止橋上,每個城的大小街上,廣場偶而也會看到他的身影.所以才會戲稱他是捷克的土地公.

因為守密告解而得罪國王的說法其實是在15世紀才出現.根據天主教在當時的文獻裡,對於這個事件所提到的都是國王與教廷較勁,企圖染指教會的人事認命,可是聶波穆茨基不理會國王的意圖,接受總主教的任命,允諾擔任波西米亞一個修道院的院長.國王因此將他拘禁,並刑求致死,最後再把他丟到查理橋下的伏爾塔瓦河.

捷克人的歷史充滿苦難與滄桑,長時間被外來強權統治,自己當家作主的時間短的可憐.連在捷克歷史上功業斐然,無人能出其右的國王查理四世(同時也是聖羅馬帝國皇帝)都是來自盧森堡王朝.他的父親因為娶了波西米亞的公主而擁有捷克這塊土地.中世紀以來羅馬教廷與神聖羅馬帝國關係糾纏,彼此暨合作又相互牽制,捷克人從胡斯戰爭以來的抗爭也總是宗教與民族的訴求都有.

胡斯(Jan Huss)的宗教改革比馬丁路德早了一世紀,胡斯殉難後,一場聲援胡斯的運動最後卻演變成波西米亞人對抗外來壓迫的民族戰爭.1618年開始的三十年戰爭(1618-1648),起因於非天主教貴族反對哈布斯堡教權主義的壓迫.伴隨著爭取民族獨立的起義行動,所以得到全民的響應.然而這場戰爭造成波西米亞不僅政治脫序,經濟荒蕪,也讓大批的捷克人和日耳曼人遷居他處,或者改信羅馬天主教.

不畏強權,坦然赴義的聶波穆茨基,當時求仁得仁,他恐怕怎麼也沒想到他所效忠的天主教廷及他所熱愛的捷克人民在他死後的數百年中,竟也會對他的身分大作文章.

聶波穆茨基死後的十年之內,就被安葬到布拉格城堡的聖維特教堂裡,可見在當時他早已是捷克人所敬仰的對象.但是教廷遲至1729年,他死後300多年,也就是三十年戰爭之後,才對他封聖.所以新教的學者質疑他的封聖,其實是羅馬天主教為了完全擺脫新教對波西米亞的影響,而刻意封他為聖,試圖以聶波穆茨基取代胡斯在人民心中的地位.也因此刻意的捨棄他真正的死因,而以一個無法證實的故事:告解守密封他為聖.這一點當然也不是毫不可信,因為不管是立在查理橋上的雕像(1683)或者稍後在聖維特教堂裡的華麗巴洛可銀製陵寢(1736)都是在羅馬天主教完全掌控捷克的時代所建造的.

然而還有更匪夷所思的說法.則是根本就沒有聶波穆茨基其人,他完全是耶穌教會以胡斯為想像創造出來的人物.將一個宗教改革者化身為羅馬天主教的聖人.一個在1393年被淹死,一個在1415年被燒死.這個說法自然是相當脆弱,因為早在耶穌會到波西米亞以前,聶波穆茨基就早已是廣為人知.另外還有人懷疑根本就是兩個不同的揚(當時波西米亞人並不使用姓,聶波穆克是他的出生地)的故事,只是兩人都在同一年死掉.

也許是對哈布斯堡天主教政權舊恨禍及身為天主教聖人的聶波穆茨基,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國成立的隔年,1919年起在捷克曾掀起了一波聶波穆茨基雕像的搗毀潮.雖然有的雕像後來又重建了回去.1925年政府還是將聶波穆茨基紀念日從國定假日裡剔除.

歷史上捷克人為了宗教自由付出長期慘痛的代價.然而捷克共產四十多年的統治,卻使得今天比例很高的捷克人都以無宗教信仰自居.自然應該也不會再去在意到底每天看到的聶波穆茨基是哪一個,或者是否確有其人.然而事實是,今天布拉格每天吸引來自世界各地數萬名觀光客的迷人百塔,宏偉教堂,修道院,華麗的雕像大部分都是天主教鼎盛時期所建或是所修的.

有機會去捷克時,記得找一找這尊土地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