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溯文自白書
一、我的身世
我是浙江杭州人,在國立浙江大學文學系,曾肄業二年,以後因家庭經濟關係,中途輟學,先後曾在第三戰區長官部政治部担任文化工作,福建同安
青年行報總編輯,三民主義青年團第三戰區支團部,上饒青年招待所指導員,
福建同安縣中,泉州高中教員等多年,卅五年四月來台,先入台南市政府任督學,後轉入台灣省訓練團担任導師,在此段時間內,並曾兼任台灣大學訓育員約四個月,訓練團結束後,由教育廳主任秘書(現已調動)介紹來台北縣任督學以迄於今。
家庭經濟情形不佳,雙親均已衰老不堪,弟妹眾多,在台眷屬僅妻兒,連余
一共三口。
二、參加心理班及與讀書會發生關係的經過
我其實不是心理班的會員,這只要看一看會員錄即可明白,不過當時有一段偶然的巧遇,才造就今天這樣的結果,現在我把當時情形誠懇說明如下:
去年四五月間我寄寓在鐵路局宿舍朋友處,這位朋友叫周哲夫,我們過去在福建泉州時就已相識,彼此相處得很好,那時他由鐵路局保送心理班讀書,當時係以公開方式徵求會員,大概是由社會處主辦,聘請台大教授于非主講,他按時聽講夜晚回來整理講稿,似乎興趣很濃,閒談之中對于非主講的心理學頗表示心服,周是個好勝的人,平日很少肯向人低首,言下也引起我的注意,同時周慫恿我參加聽講,他說: 「你是辦教育的,他主講教育心理與你業務發生關係,而且講得很好有值得去聽一聽的價值」,我當時因為妻、兒同去廈門探親,一個人寄寓友人處,也頗感寂寞,就答應同周去聽講,當時我記得曾這樣對周說:「現在報名已截止我沒有必要申請參加聽講,如果聽他講得好,我可以常常去旁聽,伴你來往免得你獨自在路上往來寂寞。」,就這樣註定了我今日不幸的
遭遇。
那晚聽講的人很多(時間大概在五月中旬),地點在女師附小(女師對面),于非講的教材是心理學上的交替反應,教材並不新穎,不過于非擅于表情長于口才,聽來也覺得頭頭是道。我對于非的印象在那晚是首一次。歸家的路上周問我對于的觀察如何? 我只說:「于非對演講這一道似乎很有研究,講題並不怎樣新穎。」,以後我每晚不是在街溜躂就是去省立圖書館看書,周曾經邀我再去聽講,我覺得第一從宿舍去女師附小路途很遠,往來徒步很累,第二講題也很普通,如果要對心理學這一門學術探求途徑,坊間書肆裡找幾本教育方面的大學叢書看看,也可以得到一點常識,何必冒汗站在講堂後面二個鐘頭,我婉言謝絕了周的邀請,以後周仍按時去聽講,回來也曾和我談起心理學班上新授的課程,彼此只作學術上的探討,沒有談起別的。
過了不久心理班要結束了,周告訴我六月十四那天晚上他們心理學班的一部份同學,要開一個座談會略備茶點,請于非講演,問我有沒有興趣參加,我對周說:「如果是同學會的茶聚,我沒有資格參加,如果是演講,講題是什麼? 假如有意思,我樂意去聽,不過是否要徵求主講人的意思,然後我去才不致於難為
情」,周告訴我:「講題是人與人之間,同學會方面是不會把你見外的,于非那邊亦不必去通知,他是一位很開明的人,應該不致於在這些小節目上注意。」
六月十四號晚上,我同周由台北站坐一號公共汽車,到古亭町下車,然後
沿途問詢,找到那個地方,聽周說:「那是一位心理學班同學的住所。」,地址大概是廈門街(詳細地點我也不清楚,實地去尋找,也許可以依稀辨識。),到達目的地,許多人已經先我們而在,大家異口同聲對周說: 「就差你老兄一位,于先生也許馬上就到他從來不失約。」,言下彼此寒喧,並互詢詳細服務機關,大概他們都是晚上聽課,課完即散,平日很少接觸之故,當時我的處境很狼狽,在座的一個也不認識,頗有「悔不該來」之慨,就在這個時候有一位提議大家彼此交換一個通訊地址,于是各自拿出記事本,互相簽名並書明服務地點,以作友誼維繫之用,有的拿記事本要我簽名,我用目光詢求周的意見,周即將我介紹:「這位是滕溯文」,他沒有說明我的身份,在那種情形之下我似乎沒有勇氣承認自己是冒牌同學,就糊里糊塗的將他們交給我的記事本,簽名了事,大概簽了四五個人的記事本,(我自己沒有帶記事本,也沒有把一些陌生人姓名寫在我記事本上的念頭),接著于非來了。時間大概已經是八點半,在昏黃的灯光下,他們這些同學大家都用愉快而敬慕的眼光,迎接這位年青的教授來臨,于非那晚似乎很高興,講一二句笑話題立刻四座生春,我這時感得
精神上一種壓迫,用冒牌的名義,來參加這種場面,無論如何心理上覺得是不光榮的,于是我鼓起勇氣,立刻向于非及在座的人說:「我不是正式的心理班同
學,我只旁聽一堂于先生的課,今天來參加這個會,很覺冒昧和不安。」,當時空氣很嘈雜,別的人聽到我的話也許很少,但于非且近在我的面前,他笑著說:「沒關係,沒關係,好學的青年都是我們最好的朋友。」,五分鐘後大家換到另一間去 ,挨次坐下 ,大約有十一二個人,我坐在周的旁邊,于非在我們的斜對面。我用陌生的目光,尋求一下在座的人數,發現有一位女性在。
當晚會場中惟一引我記憶的對象,另外有一位二十餘歲小眼睛的青年,好像來周的家裡玩過幾次,面貌有點認識,不過名字不認得,其他都很陌生。
會議的進行,先用茶點,接著就談到心理學班雖已結束,但是班中一部份好學的青年仍想繼續進修,應該組織一個讀書會來加強這個進修企求,于非表示他雖很忙仍可以指導大家,接著大家就談到讀書會的名命、組織、讀書方式等的問題,大家都發表了意見,最後由于非結論決定: 讀書用分組方式,三人一小組,書籍由組長負責傳遞,並應做讀書筆記,規定組長必須在一定時間內和于非見面一次,接著就以地域和住所遠近或友誼親疏關係,即席編定組別。
這項規定並非由會議討論,而是由于非說出,用類似徵求同志方式,結果均無異議通過的,我知道我編入周哲夫這一組,另一位是誰我不知道,同時規定每一個人應做讀書筆記,交由組長傳遞,每月十四號晚上在座的都應參加這個會,因為當天是六月十四,就命名為「六一四」會,于非一再強調讀書筆記一定要做。
接著就是于非講演人與人間,內容大概如此(簡報追憶)。
(一)、人與人間的關係就是受社會經濟條件的支配,道德政治法律都是
由經濟決定,(強調唯物史觀)
(二)、經濟不平等,政治的平等是假平等(攻擊歐美民主政治)。
(三) 、應該由恨出發,不應由愛出發(攻擊托爾斯泰主義及一切唯心哲學)。
講演完後于非接著朗誦二首他自己作的詩,一首叫「鵝」,另一首已遺忘,
不久大家就散會。各自照原路回去,這時已接近午夜十二點。
歸途中我的心很沉重,回家我約周在天井裡談話,這時萬籟俱靜,千星高照,我對周說:「 于非太大胆了,他今天等於向我們宣布他的身份,他的那一套理論,全部是共產主義哲學的販賣,今後我們應該特別慎重並注意。」
周表示同感,約一星期後,周交給我兩本書,一是唯物史觀精義(觀察社出版) 另一本好像是什麼工作綱領之類,對首一本書,以前曾在觀察雜誌業已看過,略略瀏覽以後就交還周,第二本書,看了上半頁,覺得毫無興趣,也還給他了,周問我是否做筆記我告訴他沒有興趣,周說他「為了應付,自己做了」,
第二個月七月十四我沒有參加那個會,八月初,我就搬到板橋江翠來住了,以迄於今。
一年多來,從六月十四那晚起,我始終沒有和心理學班的同學以及于非見過一次面(除了與周同住),周也沒有提起于非的事,現在案情將近尾聲,有關連本案的人大概都在,可以請賢明的當局慎密調查,我說的如果有不對之處,
願受一切最最嚴厲的制裁。
于非絕對沒有要我調查台北縣的事,以上所說自從「六一四」那晚後,我就沒有見到他,心理學班的同學也沒有一個人來和我談過話,我搬來板橋江翠後,周來我家玩過三四次,談些時事及共黨在大陸的不人道作風,我曾問起:「于非這個傢伙到那裡去了,他這樣亂搞一定難逃法網。」
周說:「聽說于非和一個女人結了婚,自己已被政府抓住了。」,我則始終沒有去周的家裡一次。詢問周的家眷和鄰居就可知道。
三、我認識吳祖型及相處的經過,以及對吳的看法
我去年二月到台北縣政府任督學,當時吳祖型是科長,科內人事吳處得不協調,我到差時他尚在表示倦勤,以後經縣長婉留,同時我新來科,吳處處表示接近我,因為同是浙江人,有鄉親關係容易接近,吳對文字工作較為生疏,
常叫我幫他,去年三七五地租實行,各縣市應編纂中學三七五地租教材,作各校補充讀物之用,科內沒有人願担任此項工作,吳獨力不支我自告奮勇,代為編寫此項教材,曾蒙層峯嘉獎,因此吳對我頗表好感,談話之間對現實不滿之處隱而易見,大約在六月間因為吳看我在看那本唯物史觀精義(當時書店尚可賣沒有禁止),於閑談中透露他在四川大學曾担任學聯工作,很出風頭,我曾告訴吳我曾經聽過于非演講表示不滿,吳說:「台大有幾位教授分成兩派,一派像于非這樣急于做發展工作,他們完全犯了英雄主義的毛病,一定失敗,一派則反之。」
吳是一位很能幹的青年,頭腦冷靜,思想有分析工夫,處事敏捷而有條理,
並擅長口才,因此頗得縣長的青睞,以及科室各主管單位的好感,我與吳的交情可以分為幾個時期,第一個時期是二月至六月,這一段時期吳很器重我,時時在各種場合誇獎我,同時使我對吳的了解有一番認識,吳的為人機警而理智,但心地褊狹,主觀太強,思想方面本質上是屬於自由主義類型,而接近
於左傾,有理論的武器,而缺乏行動的決心。對現實不滿常常容易鬧脾氣,
(身體不好應該有影響),吳與現任省教育廳督學夏邦俊私交甚篤,夏督學原任台北縣教育科長時,聽教育科的人說夏督學是民盟巨子陶行知的學生,吳的思想可能和夏督學接近,這裡有二段事實可以證明吳對夏相當尊重,
時間大概在七月間(記不清楚了),吳叫我到縣長會客室談話,都還沒有一個人,吳的態度很煩躁,拿出一封信給我看,那信上說:(大意如此)
「起初我們認為你是一個開明的人,你能將拿出你的革命熱誠,和青年人可貴的氣質來督理台北縣這烏煙瘴氣的教育界,然而事實証明我們的希望幻滅了,你仍脫不掉小資產階級的劣根性,你動搖妥協向現實低頭,默許惡勢力生長,你在台北縣的行為與作風,毀滅了我們腦中對你素來的仰慕,現在限你在一個月內考慮你的作風與態度,拿出你的行動來証明,否則你就逃不了清算」,
下面署名是解放軍台灣別動隊。
我看了這封信後,心裡暗想共黨的潛勢力混進台北縣來了,頗表驚懼,
但表面力自鎮靜,默察吳對這事的看法,以便了解他的身份,吳問我:「你看怎麼樣?」同時說:「因為我們一向處得很好,知道你是心地純潔的朋友,所以才把這件事使你知道,科內任何人都不知道我曾提到這封信。」
我說:「你要我明白這件事的目的,是要我判斷信件的內容呢?,還是要我說明你對這件事的態度呢?」吳當時沒有說明,只說:「台北縣是幹不下去了,我整天把人事關係糾纏得夠苦,教育方面應該做的工作一點沒有做,問心有愧!」
過了幾天吳告訴我他曾經和夏督學討論過,
夏認為:
第一這信也許是不滿吳的人捏造的,沒有什麼重大關係,
第二如果認為人事關係糾纏太苦,脫離這個複雜的環境,下學期可以辭去這個工作,安心辦一個學校好了。吳到這時心境才恢復平靜。
同時告訴我下學期決定離開教育科,去羅東接長中學,並約我一同去幫忙,從這件事上吳對夏的關係和親近程度是可以推知的。
也從這件事上使我知道,吳與夏的思想一定很接近,而夏督學是陶行知的學生,吳難免不受影響。引起我對吳的注意與觀察。
第二段時期是七月至九月,返校時間內我忙於協助地政科,推行三七五地租工作,與吳接觸機會很少,同時吳奉命參加教廳主辦之中學校長暑期講習班受訓,並籌備移交及接長羅中工作,業務很忙,吳講習回來時在一次科內閒談時,曾說在講習班時曾碰到一位原任川大訓導長的丁作韶,也在該班任課,
吳說:「我很怕被他發現,因為我在學生時代很活躍,參加學聯,並利用教會
作宣傳工作,油印材料等,丁對我不滿我曾當場罵過他,同學們都擁護我。」
(大意如此但措詞實不如此生硬)
以後原任北投初中校長徐敏之(係吳的舊部金大出身)犯貪汙案,這事是我去
調查的,接著吳也被人控告貪汙,兩案均由監察院派人調查,徐案我也照實
查簽,免職在案,吳案係由他人主辦,因為有這一段事實,吳對我略表疏遠,
見面時沒有以前談得親近。我自問沒有受人利用,對吳案也未參加任何意見,
心安理得,覺得沒有對他解釋的必要,時日一久似能明白底蘊,不過據我知道吳認為控告他的人就是教育科的同仁。這事詳查也可明白。
總結我對吳的看法,綜合以上他與我談的這些話,也都是在辦公時間內,辦公時間外我們沒有接觸過一次,只有一次中午在他家吃過飯,(縣府上班沒有分上下午),因為我沒有帶便當,在座的有三四個人都是教員,沒有談別的。
吳與我私交不壞,我所說的全係事實,沒有加上一點感情的渲染,他除了約我去羅中同事外,沒有談別的事,八月中旬以後沒有提起,我也不再問他了,
我不能把責任推給他人,我也不能無端把朋友誣害,說我所不能知道的事。
四、結論
我所知道的事全部坦白說出來了,我懇摯地籲請賢明的當局慎密調查,我所說的話有否一點虛假或隱匿? 如果調查出來,我說的不切實,我願意粉身碎骨,暴屍荒野。誰無子女?誰為骨肉? 誰願意將全家的生命與一生的幸福來作這無恥的謊騙?
離家已近一旬,妻兒不知我蹤影何方,幽居囚下,柔腸寸斷,不知賢明當局能否賜我家中一信,受朋友牽累我不責備朋友,但願能將案情大白,善惡判明,則我個人所遭遇的一切打擊,我能勇敢起站起來,一口喝完這杯不幸的苦酒!
--心緒潰亂恕語不成文--
滕溯文 五月卅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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