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強同志歸隊記

1949年，一國民黨副師長被俘後，要求向周恩來發電：「我是黎強同志。」

一個剛剛被俘的國民黨的副師長。

1949年4月下旬渡江戰役結束不久，國民黨45軍312師被華東野戰軍

30軍第88師包圍，該師不戰而降。

作為軍人都是有榮譽感的，打敗仗被俘怎麼說也不是什麼光彩事，

再加上自己前途未卜，沒有一個國民黨軍官不是忐忑不安，惶惶不可終日。

唯有一個名叫李長亨的副師長，非常坦然，整天吃喝正常，

跟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似的。因此，戰俘營的戰士們覺得這個李長亨有點「傻」。

也有人說，此人一定有大後台。

果然，這一天解放軍補充團的團長錢申夫到戰俘營視察工作，

李長亨一見像看到了救星一樣，湊了過去，將對方拉到一邊。

眼尖的戰士看到之後又開始竊竊私語：「看看，這傢伙果然上面有人，

難怪人家滿不在乎。」

「申夫啊，還認識我嗎？」——這是被俘的副師長李長亨的聲音。

「你……想起來了，你叫李唯平，延安抗大，我們在一個窯洞住呢，

怎麼會忘記？」錢團長說，「不過，後來你好像是偷偷潛逃，

聽領導說你叛變了，看你現在這身打扮，果然是到了國民黨那裡；

怎麼樣，現在後悔了？想讓我為你說情？」

「老同學你誤會了，我沒有投敵，一切都是組織上安排的」，李長亨分辯說。

「組織上安排的，你找組織上說啊，給我說，有什麼用？」錢團長似乎

不太相信對方的話。

李長亨嘆了口氣說道：「我是軍委直接安排的，都是單線聯繫，跟誰說都

沒有用，也沒有人相信，所以我想請你這個老同學幫幫忙。」

聽他這麼一說，錢團長口氣緩和下來，問道：「你讓我怎麼說？」

李長亨充滿期待地說：「麻煩你找門路，幫我給周恩來或者董必武發電，

問問他們還記不記得一個叫黎強的同志？」

錢團長說：「好吧，我相信你這一次，幫你這一回，不過你要是耍花招，

回頭我可饒不了你！」

一旁的戰士們驚得張大了嘴巴：真人不露相，看起來此人還真有兩把刷子。

那麼，李長亨到底什麼來頭？真的跟軍委有聯繫嗎？

李長亨原名叫李碧光，曾用名李唯平，化名黎強。四川成都人，四川是革命發源地，

出了很多革命家前輩，比如朱德、陳毅，鄧小平、劉伯承、聶榮臻、羅瑞卿等。

當時的李碧光也受到影響，在少年時期就參加了革命。李碧光家境優越，

接受最良好的教育，曾經在四川省立第一師範學校就讀。正是在這所學校，

李碧光接觸到了不少進步書籍，《共產黨宣言》，認識到只有社會主義才能救中國。

抗戰爆發後，李碧光像千千萬萬個熱血青年一樣，渴望走上前線殺敵立功，保家衛國。

但是他很快發現，只有共產黨宣傳抗戰最堅決，國民黨那時候表現腐敗，

「前方吃緊，後方緊吃」。於是，在1938年，李碧光毅然告別父母，

離開家鄉，歷盡千難萬險，奔赴革命聖地延安，滿懷激情地投身到

民族解放的洪流中。李碧光才華很高，到延安不久便被選入延安抗大學習。

抗大是抗日軍政大學的簡稱，是為抗日培養人才的地方，毛澤東任教育委員會

主席，林彪任校長，能到這裡學習的，都是品學兼優的青年。

這所學校的畢業生，都是抗日前線的骨幹分子，曾經有句話：

「十萬將士出抗大」。李碧光在抗大刻苦學習，希望畢業之後到前線金戈鐵馬、

殺敵立功，建立功勳。

然而，李碧光萬萬沒有想到，畢業的時候，同學們被安排到上前線殺敵，

他卻連畢業典禮都沒有參加，被派往重慶。

李碧光來到位於重慶市郊紅岩嘴的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

南方局常委、宣傳部部長凱豐親自接見他。

凱豐說：「今後你要在另一條戰線工作，你的名字叫黎強，是

董必武同志給你起的，知道此事的，除了董必武，還有

周恩來等少數幾個人。」

由於李碧光在抗大認識很多人，為了保密，老師對同學們假稱：

「李碧光害怕上前線，開小差，離開了延安」。

1939年5月，李碧光改名李長亨，開始了長達十年的臥底生涯。

李碧光被分配去做地下工作不是偶然的，因為他善於交際，情商很高，

而且辦事小心謹慎，心細如髮。還有，他的心理素質也非常之好。

總之，李碧光具備了當臥底的全部條件。

當然讓李碧光從事地下工作，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的家鄉是四川成都，

在那裡熟人多。而且李碧光是四川省立第一師範學校畢業的，同學們都是

社會各界的精英，人脈相當好。

民國時期，教育部發達，幾乎普通人都是文盲，上過師範的，基本上都是家境優越的，

人脈也很不錯。這些人畢業後大多在軍政部門上班，這就為李碧光打入國民黨內部

創造絕佳條件。

李碧光到重慶後，在同學翟自湘的公館住下。翟自湘的父親是當地巨富，自古

權錢是孿生子，出入翟府的也都是達官貴人。

為了能在翟府住下，打入上流社會，李碧光不惜跟比自己大五歲的翟自湘

小姑談起了戀愛，成為翟府的「准姑爺」。

以翟府為基地，李碧光認識了不少重慶軍政界的人，其中有一位是

國民黨四川省黨部組訓處組織科任科長，名叫周壁成。

周壁成不好女色，不抽大煙，不愛賭博，可謂油鹽不進。然而是人都有弱點，

此人有一個癖好那就是喜歡文物。

李碧光投其所好，買了不少珍稀文物給對方，終於贏得周壁成的信任，

在1940年6月順利進入成都中央陸軍軍官學校。

該校沿襲黃埔軍校傳統，剛從南京遷來，使命是為國民黨培養軍事、

政工幹部。李碧光是在政治研究班第七期學習，出來之後是政治指導員。

前面說了，李碧光交際能力很強，很會籠絡人心，不久之後就建立起自己的朋友圈。

這些人都是成都一些政界人士，他們有中統成都區長劉國輝、成都稽查處處長周迅予、

川康綏署參謀長牛範九、第二處處長羅伯倫、中統川調室主任邵平、軍統成都稽查處

行動組長葉國良等。

有了這些上層的關係，李碧光進入軍政部門，易如反掌。

畢業後，李碧光如願被分配到國民黨川軍五十六軍一六四師

九八四團的政訓室工作，之後又進入中統第三期訓練班學習。憑著自己

「精準鑽營」的能力，李碧光訓練班畢業後，就開始擔任成都試驗區區長助理。

李碧光任職不久，很快就顯露出自己的才華。

當時的中統，正在背地裡調查中國青年黨，被人揭發出來。中國青年黨是曾琦創立的，

由地主、資本家、軍閥、政客及部分知識分子組成， 暗中是蔣介石的外圍組織。

在被調查後，曾琦在蔣介石跟前告狀，弄得蔣介石非常狼狽，把中統大佬徐恩曾一頓臭罵。

徐恩曾一肚子氣無處撒，發誓要查出內鬼。然而，時間一天天過去，查內鬼的事沒有頭緒。

就在這一刻，李碧光突然想起一件事，負責外勤的曾慶高突然發財，出手闊綽。

人不發外財不富，作為一個外勤，肯定幹了什麼虧心事。

李碧光立即向主任孫雲峰上報，結果正是曾慶高利慾薰心，將情報賣給曾琪。

此案終於水落石出，川調室清理好內奸，李碧光受到川調室主任孫雲峰的青睞。

半年後，李碧光被派到四川最高特務聯合機關——四川省特種工作委員會

（簡稱「省特會」），擔任一組主任幹事一職。

這個官職看起來不怎麼顯眼，但是權力很大，掌握的情報不少。最關鍵的一點，

是可以任意查看「川調室」和「省特會」的機密文件和檔案。

從此之後，成都中統的大小事務，共黨都瞭如指掌。更關鍵的是，中統安插在

共黨內部的特務姓甚名誰，在什麼地方潛伏，都像處於透明狀態。

對於這樣的內奸，共黨從此掌握主動權，想什麼時候收拾就收拾，不想收拾的話

給他們假情報，讓他們「蔣幹盜書」，唬弄自己的上司。

當然，很多重要機密如「特情」，有關大叛徒的絕密資料，李碧光是沒有機會接觸的，

都在三科科長葉申之那裡。為接觸到這些機密，黎強就看準葉申之愛喝酒的毛病，

經常請他上館子。

葉申之母親身體不好，李碧光經常去看望，每次都不空手，不是帶山藥就是帶人參。

葉母深受感動，說李碧光比親兒子都好。如此一來，李碧光跟葉申之成為「莫逆之交」，

他鎖在櫃子裡的文件，李碧光想看的話也不費吹灰之力。

當然，關係再好也不能明著看，萬一出事自己也洗不清。

李碧光都是趁著對方在館子裡喝得找不著北的時候，將他送到辦公室，拿出他身上的鑰匙，

取出來細心翻閱。李碧光記憶力特別好，看文件過目不忘，只須看過一遍，就能記住

裡面的內容。第一次打開「特情」文件，李碧光就有很大收穫，將陳景文、馮一飛

等3個叛徒名單以及打入民盟的特情人員名單，都記在心裡，然後向自己的上線

陳於彤緊急作匯報。

南方局獲知消息，立即採取斷然措施，不再和陳景文等3人聯絡，並通知其

上下線立即撤離。

在中統，李碧光不光為共黨獲得大量有價值的情報，還利用自己的機智，

營救出不少被捕的同志。

1946年8月的一天，李碧光上班之後聽說又抓住「共黨」嫌犯，他便

不動聲色前去觀察。

這一看不要緊，他發現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原來是自己的入黨介紹人周俊烈。

李碧光是單線聯繫，除了上線陳於彤和周恩來、董必武幾個人，沒有人知道

他的真實身份。可是周俊烈當然知道他是黨員，自己很可能會暴露，這讓他緊張不已。

所幸的是，周俊烈被捕後十分堅強，他嚴守秘密，不怕敵人嚴刑拷打。而且，

他非常機智，只說他早年與共產黨有過一點關係，之後就再也沒有來往，現在

只是個無業游民。

得知這一情況，李碧光便大膽地動用資源設法營救。

負責審訊周俊烈的杜石公，一向受到過李碧光的小恩小惠

（李碧光的薪水幾乎全部用在交朋友上了），

對他比較尊重。李碧光請杜石公上館子，裝作閒聊問起對方最近手裡都有什麼案子。

得知他手裡有很多無頭案的時候，就開導他說：「你應該把手頭上那些沒有

確鑿證據的案子，尤其是那些沒有油水的案子，全部列入名單報請主任秘書

批示給結了，省得夜長夢多，節外生枝，弄得一身騷。」

杜石公一聽覺得有道理，就按照李碧光的建議，弄了一個名單讓上峰簽字，

全都放出來，其中就有周俊烈。

為長期埋伏，避免被懷疑，李碧光還故意迎娶國民黨成都縣黨部書記長

趙選的女兒趙蜀芳為妻。

之前李碧光為了打入國民黨內部，曾經和好友的姑姑談過戀愛，可是對方非常

熱衷於政治，尤其崇拜蔣委員長，李碧光藉故結束這段「感情」。

這次李碧光選中的趙蜀芳是個單純的女子，而且不過問政治。

婚後兩人十分恩愛，但李碧光告誡自己要遵守紀律，從不在妻子跟前

談論國情政治，更沒有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向妻子透露半個字。

為了防止自己晚上說夢話洩密，他甚至故意不跟妻子同居一室。

直到中共政權成立後，妻子才知道丈夫是地下黨。

1947年5月，解放戰爭已到關鍵時刻，國民黨節節敗退，蔣介石惱羞成怒，

下令有關部門加緊抓捕共產黨和進步民主人士。國民黨重慶和成都兩地當局

聞風而動，決定於6月1日凌晨開始行動。

李碧光得知後心急如焚，但是他又不知道抓捕名單，無法事先通知。

他絞盡腦汁，想到了一個營救辦法。

在省特會抓捕行動的討論會上，李碧光提出一個在數學上叫做「提公因數」

的法則——建議只有半數以上的機關都認可的人，才可以定為抓捕對象，

否則的話最好不抓，以免弄巧成拙，製造冤案，降低黨國威信。

「到時候上峰怪罪下來，還是我們挨板子」，李碧光說。

他的觀點受到與會者的贊成，許多地下黨同志因此逃過此一劫。

李碧光後來還想方設法弄到了一批名單，然後又設法通知這些同志

提前撤離。其中身份最重要的有，川康特委負責人王宇光和賈唯英。

1949年初，已經回到南京的李碧光被任命為國民黨第45軍312師副師長。

在撤往南方的途中，李碧光和全師官兵在行軍途中被共軍第三野戰軍第八兵團88師俘獲。

被關押的李碧光不慌不忙——其實是暗自高興——他眼見得自己為之奮鬥的革命事業終於

即將面臨大成功。

當時解放軍需要處理的事很多，李碧光並沒有急於亮明自己的身份。

再說，除了董必武和周恩來等少數幾個人，真沒有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說了也沒人信。

就在這時候，他偶然看到在延安相識的同學錢申夫。

 

這就出現本篇開頭的一幕，李碧光讓錢申夫給周恩來和董必武發電，問他們

記不記得「黎強同志」。

兩天後，三野前敵委員接到中央軍委的緊急電報：

「速送黎強同志赴北平。」

李碧光（黎強）在隱蔽戰線出生入死，潛伏十年，為中共

的勝利作出驚人巨大貢獻。如今，他終於迎來自己的曙光，可以光明正大公開黨的身分。

中共建政後，黎強曾先後擔任西南鎮反辦公室主任、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副校長等職，

在新的工作崗位上繼續堅持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