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年輕時在波羅蜜樹下留影

我喜歡魔術，除了 David Copperfield 以外，這世界上最令我景仰的魔術師，應該首推父親了。

他的技巧，不靠障眼法，沒有鏡子、布簾、或煙幕。

他的玩物，不是手絹、乒乓球、鴿子、虎豹、或美女。

他捉弄的對象，是不會說話，但會與他起舞的果樹和農作物。

就像印度的舞蛇者，經他的魔手觸摸玩弄，植物的果實，就開始起了不可思議的變化。

最早野生有籽的香蕉，籽不見了。 ( 大慨很少人見過有籽香蕉 ) 高瘦纖細，弱不禁風的樹幹，變得短小精幹，香蕉宮串，觸手可及。而且果實豐碩均勻，有獨特的香味，後來在日本市場，大受歡迎，獨領風騷至今。

荔枝原來如彈珠大的籽，變得比米粒還小。 ( 「糯米」荔枝因此得名 ) 渾圓的殼裡，充滿了厚實多汁、風味甜美的果肉。楊貴妃有知，當大嘆生不逢時。

原生番石榴，乾澀肉少，一大團的籽，堅硬如石。孩童吃了，經常因大便大不出來，而呼天搶地。經父親和他的團隊摸索幾年，芭樂的籽也不見了，肉也變厚了，風味口感，全然翻新。

台灣的野生鳳梨皮厚、肉少、味酸、纖維粗，經他改造之後，脫胎換骨，變得皮薄、肉多、汁甜、纖維細，這就是當年在台灣市場上叱咤風雲數十年的「台農四號」鳳梨。

小時候，我家果園的蓮霧，一棵樹會長出兩種顏色的果實，一邊長紅蓮霧，另一邊長白蓮霧。紅白分明，風味迥異，蔚為奇觀。當年我的小學同學都很喜歡來我家，看這棵怪蓮霧。路過的人看了，無不咄咄稱奇。那時我也不解，後來年事稍長，才知是父親早年在蓮霧母株動了「接枝」的手腳。

印象最深刻的是，以前的木瓜，草本樹幹長達二三層樓高，可望不可及，採摘不易，果實又小。經父親施以魔法。竟然矮到及肩，就結果累累，而且變得籽少肉多，鮮紅甜美。這就是後來紅遍台灣的蘇魯種木瓜。

他告訴我，木瓜花跟人一樣有雌雄，只有雌花經過雄花的授粉，才能結果。木瓜也會生病發瘋，一旦發瘋，就沒救了。對當時小小年紀的我，比聽白雪公主的故事還入神。

說到環保和綠化，父親更是先行者。他早年推動「綠肥」觀念，在農地休耕期間，種植一種綠色蔓生植物，等春耕時，將之犁進泥土裡發酵，變成有機肥料，取代化學肥料。現在回想起來，他的創意和高瞻遠矚，足足領先了時代好幾十年。

台灣的霜害很有名，每年農作物，尤其香蕉，遭受的天災損失相當驚人。那時果農也束手無策，只能靠天吃飯。父親著手研究試驗一種簡單的煙燻法，居然制止了霜害的肆虐。還記得研究成功那天晚上，他立即撰寫試驗報告及論文，要我幫他騰搞，父子連夜趕工，第二天限時專送，寄達當時唯一的農業權威雜誌「豐年」發表，幫果農及時解決了當年的霜害危機。

台灣的「愛文芒果」，也是當年父親的傑作。他從國外引進嫩芽，「接枝」到土芒果的母株上，不斷繁殖，經農復會和地方農會，推廣到全省各地的果農。

其他經他染指過的珍奇水果還有：人心果、牛心梨、酪梨 (Avocado) 、波羅蜜、麵包果、黃皮、紅毛丹、蛋黃果 ( 仙桃 ) 、番龍眼、橄欖、毛柿、鳳果、香果、榴槤、西印度櫻桃、馬拉巴栗、羅望子 ( 俗稱「鹹酸甜」 ) 、洛神葵、咖啡、 Cocoa….. 等等。這些珍品異果，雖然我們兄弟姊妹在小小的童年，早已耳熟能詳，嚐盡人間美味。在當時的台灣，卻還鮮為人知。後來現身在青果市場時，已經是二三十年之後的事了。

記得當年正在培養繁殖芒果嫩芽，供人接枝試種的時候，父親從全省各地來的訪客絡繹不絕，門庭若市。由於經常聽父親講解示範，耳濡目染，最後自己也一頭栽進了生命科技的領域，不可自拔。

不過，我玩的不是植物，而是人體。

「接枝法」英文叫做 grafting ，無巧不成書，人體組織移植，也叫 grafting ，據說是從他那一行借來的名詞。他的 graft 的來源是植物活芽，我的 bone graft 或 skin graft ，則是來自捐贈的死者遺體或豬牛。

後記：父親服務台灣省農林廳農業試驗所達四十餘年。畢生醉心於熱帶水果的開發和改良。在他生日前夕，謹以此文紀念他對台灣農業的貢獻，並感懷他對我的潛移默化。由於他不著痕跡的影響，讓我有幸在不知不覺中也航進了生命科學的浩瀚大海，享受探討生命奧秘的樂趣。 2010 年 7 月 26 日

父親與母親新婚燕爾在他奉獻終生的農業試驗所留影

註：本文果實圖片取自網路。

延伸閱讀: 真師公 ttp://blog.udn.com/lumugu/32035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