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稍微晚一點下班，時間還來得及，我們總會選擇在外頭吃完晚餐再回家。
那天也是如此。走在昏暗的騎樓下，看見那間熟悉的食堂，咖色招牌在燈光下微微發亮。門口似乎已經坐滿了人，我們不自覺加快腳步，深怕慢了一步就沒了位置。
母親先進去詢問，我站在門外等候。這時，一名穿著藍色外套的男子，小心攙扶著一位老太太走來。我下意識往旁邊讓開，讓他們先進門。
那一瞬間，其實沒有多想，只是覺得——應該如此。
店裡果然客滿。我們坐在門口窄窄的木長凳上等候。母親低聲說：「明明前面還有兩組，怎麼他們先進去？」 我回：「也許他們本來就在我們前面吧。」

沒過多久，那對母子旁邊的兩人座空了出來，我們與他們幾乎同時入座。點完餐後，空氣裡多了些輕鬆的氣息。 聽著男子的口音，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母親主動與他攀談，才知道他是在香港長大的台灣人，中文也是在那裡學的。 老太太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兒子詢問店員是否有較軟的餐點，母親熱心建議味增鮭魚。老太太聽了開心地點頭，笑著說： 「台灣人真的很愛聊天，這種人情味很好。」 母親笑著反問：「香港人不會嗎？」 兒子淡淡回：「比較不會吧。」 我補了一句：「也許只是習慣講粵語。」 我們都笑了。

餐點上桌後，談話暫時停了下來。 就在我低頭吃飯時，耳邊傳來一陣規律的拉繩聲。我側眼看去，只見那位兒子將沙拉、魚肉、馬鈴薯泥一樣樣放入容器中，然後耐心地反覆拉動切碎器。 一次、兩次、三次。 他打開來看，又加了一點水，再繼續。 那動作細緻而專注，彷彿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

母親悄悄用客語對我說：「跟你小舅一樣，很孝順。」 我用台語回：「阿婆也是很好命。」 我們相視一笑，沒有再多說什麼。 話題不知不覺轉向了人生。

母親問他是否已婚，他淡淡說起曾經的一段感情——對方在香港有房、有事業，但因為無法兼顧照顧母親，最後沒有走下去。 老太太轉而問我年紀與感情狀況。母親替我回答：「快30，單身。」 她笑著說：「別急，找到適合的再說。」 接著語氣放緩：「身體健康比較重要，不要像我現在這樣，什麼都不能吃。」 她又補了一句： 「台灣女生很厲害，能幹、勤勞、善良，自己也可以過得很好。」 那不是安慰，聽得出來是經過歲月後的篤定。

過了好一陣子，店員提醒即將打烊。 這場萍水相逢的對話，也慢慢收尾。 我們起身離開，向那對母子道別。走出門外，夜色已深。 在路口等紅燈時，我又看見他們。 老太太推著助行器，步伐緩慢；兒子站在一旁，一手扶著她的背。 燈光下，他們的身影一點一點向前移動，最後消失在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