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橫貫台灣的四條公路之一,南橫公路因位處多颱風的東台灣,每年颱風季過後常常是柔腸寸斷。論峽谷風光,南橫可一點兒也不比北橫、中橫、新中橫公路遜色,景致同樣壯闊迷人,曾是旅人必訪的旅遊路線。
在南橫公路,我與故去30年的國寶攝影大師郎靜山,有一段特殊的同遊緣份。
那一年我在東部工作,並在攝影朋友邀約下陪同郎大師到南橫進行旅遊攝影。彼時我僅是一個攝影研究會東部小小分會的秘書,郎靜山當年應台東攝影學會之邀到文化中心開幕演講及展覽,隨後一行攝影朋友便陪同開車到南橫觀摩攝影。
兒時學畫的郎老,將中國畫講究的構圖、章法和意境理念搬到攝影上,挑選照片好的部分捨棄不好的,再重新組合成新的照片,此即郎靜山著名的集錦攝影。南橫公路的壯麗山谷頗有中國山水畫意境,這也是台東攝影同好邀郎老造訪的主要目的,希望南橫風光能入國寶作品中。
只是這趟原該美好的行程竟以意外結束。突如其來的一場車禍,讓我們痛失三名攝影朋友,郎老也受了傷。此後數年我一直不敢重遊南橫,只怕勾起那段不愉快的回憶。
記得當時朋友告知,此行選走南橫,係因南橫景致有如國畫山水,與郎大師的集錦攝影調性很搭,而且他老人家從未走過南橫公路。然而東部夏秋季節本就多颱風,那年(1986年)的6月下旬和7月初,分別有中颱南施自花蓮登陸,強颱佩姬從南部海上掃過,均對南橫路況帶來影響,尤其颱風才走20天,便是攝影協會與郎大師約定造訪台東的時間,此時許多路段猶見因風雨坍方的土石,部分路面泥濘,委實不是走訪的好時機。
郎大師後來告訴我,因為南橫公路受到2次颱風吹襲影響,路況不佳,當時任中國攝影學會監事的徐漢生曾建議此行可選擇要走海路或山路。海路指的是東海岸公路,而山路即是南橫公路。最後徐漢生還是決定依原計畫走山路,也就是南橫公路。而徐漢生最後便是在他所選擇的山路走完人生路。
由於郎靜山是國寶攝影大師,又是第一次到台東,當地攝影朋友都想觀摩他的攝影丰采,因此報名自行開車同行參與的攝影愛好者眾,我剛好有假期便在朋友邀約下同行,當時還有北部友人一同前往。

郎大師的行程滿檔,在他後來寫的文章中提到南橫遇險經過。此次台東行,源於台東攝影學會總幹事石友與中國攝影學會監事徐漢生一個多月前邀郎大師為台東文化中心開幕演講,同時舉行個展,並計畫辦一項旅遊攝影活動。1986年的7/15郎靜山才自馬來西亞回台,並於7/26上午到台東參加文化中心影展開幕剪綵並演講,午後15時驅車前往南橫公路旅遊攝影。
在郎大師的文章中提到,原本耿殿棟醫師建議的獵影地點選在東海岸,後來覺得山景的攝影角度較多,因而改走南橫。此即徐漢生所說的要選海路或山路,其實當時已知南橫受颱風影響路況不佳。首日午後大夥分乘多輛車出發到南橫啞口,一路可見佩姬颱風對南橫造成的坍方傷害。後來郎大師提及,車行過這些路段他覺得危險又害怕。
此行有幾件特別的事,台東攝影學會因為郎大師首次造訪台東,想以最高規格迎接他的到訪,因而特別商請台東攝影學會理事張聞彬開他新買的紳寶瑞典轎車載送。當時張先生原本因事婉拒,但在攝影朋友勸說下才撥冗同行。紳寶車性能極佳,出發後我們一路沒見到郎大師搭乘的紳寶車。
根據資料,張聞彬當年新購入的紳寶汽車(Saab Automobile AB),為瑞典製造汽車,擅長渦輪增壓引擎,採無分電盤電腦控制點火系統(直接點火系統)與防頸椎受傷座椅、可變排氣量引擎(Saab SVC)等創新科技的發明者或最先使用者。而在保險公司的調查中,紳寶一直保持優良的安全紀錄,與瑞典另一車款Volvo同以重視汽車安全與耐用著稱。
郎大師後來的文章也說,南橫路況雖不好,天黑後山區起霧看不清路。張聞彬告知,這段路他常走,經驗豐富,終於安全抵達埡口山莊。張聞彬的紳寶車共搭乘郎大師、石友和徐漢生三人,其中石友本因身體不適擬改請台東攝影協會總幹事作陪,卻因總幹事有朋友遠道來訪不便同行,才決定還是由石友親自陪同郎大師到南橫。返程從啞口下山,攝影學會特別為郎大師安排一名穿鳳仙裝的女同學同車,以便他拍照取景。
當晚大夥兒順利抵達預定住宿的埡口山莊,7月雖時值盛夏,海拔2740公尺的埡口山莊氣溫很低,晚餐後大家終於有機會與郎老閒談並留下墨跡。這趟南橫行只統計同行入住山莊人數(睡大通鋪),攝友自行開車同往。那趟有多少人多少車同行,只有台東攝影學會清楚,許多人彼此互不相識。
那晚我與素昧平生的徐漢生相識並有較多時間聊談,他提及在台東有位多年不見的老友(湊巧這位朋友我也認識),當即幫他約了下山後敘舊小聚。次晨離開山莊前大夥兒與郎大師拍了大合照,紀念此趟與郎靜山的南橫行。
當時我在媒體工作,本想借機與郎老談談他的集錦攝影和眼中的南橫,便向攝影學會提出下山與郎大師搭一段路的要求,想利用車上時間進行訪談,但因對方已安排女大生穿鳳仙裝同行,便選擇從旁觀察大師攝影。
次日南橫陽光普照,是拍照的絕佳天氣,前日上山天色已晚沒機會拍照,正好利用下山拍個夠,只可惜未能隨行親睹郎大師取景丰采。由於紳寶車先行,我們到達取景地點,郎大師通常已收工上車,無緣一睹大師攝影過程,但能同遊南橫已是莫大榮幸。

此行另一收穫是採高麗菜,地點在利稻山莊附近。南橫是台東的高冷蔬菜產區,山莊莊主有朋友栽種,要我們自行前往摘取。記得當時紳寶沒停下來採菜,而是先行下山拍照。車上的郎大師也認為,前夜的驚險路況已過去。怎料車禍竟莫名其妙發生了,而且從南橫公路完全看不出車禍痕跡。
一行十餘輛車採完高麗菜後陸續下山,並隨機停車取景,誰也不知車禍已悄然發生。根據後來郎大師的文章,先行下山的紳寶車一路隨公路蜿蜒曲繞,正當他昏昏欲睡,突然聽見坐後排左側的徐漢生喊了聲:「唉!這樣不對!」車子隨即迅速向山崖下翻滾。
當時石友坐右前座,郎老坐後排右側,穿鳳仙裝的曾富美坐後座中間。據後來調查,車子翻下懸崖不久,車門中控鎖便不知為何彈開,坐後排中間的曾富美先彈落斜坡,後排右側的郎老跟著彈出並撞到先彈出的曾小姐(造成前胸撞擊傷),曾富美緊抓住郎大師避免他掉下懸崖。此時還在紳寶車上的三人已隨汽車滾落百公尺的懸崖山谷。待郎老睜開眼,二人已在約四、五公尺的崖坡上。
由於車輛翻落懸崖時沒有痕跡,當時南橫公路上沒有車輛目擊(因颱風後路況不佳行車少),後行的攝友無人目睹也無人知曉。據郎大師的文章回憶,穿鳳仙裝的曾富美原要他抓著草木往上爬,但郎老全身疼痛無法動彈也使不上力,只好由她爬上公路求援。曾要郎老抓緊草根,自己爬上公路求救。郎大師後來說,他右手抓草根,左手緊握著隨身攜帶的兩部相機。
曾小姐傷勢較輕,後來在關山求診得知主要為胸前撞傷,應是郎老摔出車外時撞及。她爬上公路後,因未見相識的同行攝友車輛而未呼救,其實一行有多輛車經過(包括我們的車),後來她見到認識車輛才求救,找來山青將郎老揹上公路,並讓他老人家搭車先到關山求醫以了解受傷情形。
摔車和求救過程,我和朋友渾然不知,還是一名攝影朋友開車趕來告知,並要我們前往關山診所協助,其他多數人留在摔車現場報警救援翻落山谷的人和車。當時正值七月暑假,台東天氣極熱,郎老卻寧願待在車上不願讓醫師檢查傷勢,只有曾小姐接受醫師診治。詢問之下方知,郎老只看中醫不讓西醫檢查。一行人不知要如何處理,我見現場無人有空照顧驚魂未定的郎老,便自願陪他返回在台東公教會館的房間休息。
我們在中午12時許返抵公教會館,郎老一路從關山到房間既不說話也不吃喝,只是穿著長袍不時因疼痛呻吟,我不懂醫,他不願給西醫診治,也不讓我看究竟傷到哪裡?陪同照顧過程他呻吟不斷,一直擔心郎老傷勢嚴重,更怕此行折損了國寶,那台東可就是罪人了。想起過去奶奶關節痛時,曾幫她按摩舒緩疼痛的經驗,便開始了長達七小時不間斷的按摩。幸好按摩有效,郎老不再呻吟,但只要手一停,他便又開始呻吟,雖然接連數小時按摩手極痠(幸有同行友人替手),還是持續按摩不停,直到入夜後他的小兒子趕到方停歇。
始終不說話的郎老,在按摩一個多小時後,終於開口說他口渴想喝果汁,我也逐漸贏得他的信任。三個小時後他告訴我,此行他和徐漢生決定路線的過程,以及他行經南橫時對路況的擔憂。傍晚6時許,郎老說自己的鞋在摔車時掉了,問我能否去幫他買鞋,而他只穿黑色功夫鞋的那種布鞋。請同行朋友接著為郎老按摩,我便到台東市區的光明路鞋店幫他老人家找鞋,幸不辱命。
由於郎老在台灣攝影界地位崇高堪稱國寶,他在南橫出車禍的事很快便上了新聞,但他不願媒體打擾,我只好幫他回拒台東地方媒體的採訪。終於郎老的小兒子郎毓彬趕到台東,開門一看按門鈴的竟是年輕人,讓我一度懷疑他是郎老的兒子?當晚郎老便搭機返回台北。
經歷這次災難,郎老曾說自己對生命的感觸:人活著,還能與許多朋友見面,繼續做未完的事情,真是奇蹟。南橫的這場車禍有許多奇特的巧合,也存在讓人意想不到的事,中控鎖的車為何摔下懸崖不久門就彈開還滾落兩人,其他人則是隨車翻落百公尺深的山谷,而且彈出的兩人都是輕傷,真的是奇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