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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設色說
2013/06/27 1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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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設色說

添加記錄: 紅樓 類別: 紅樓評論 發佈日期: 2007.10.19 作畫講究設色、作詩亦重設色,工詩善畫的曹雪芹同樣注重設色藝術。敷色施彩,以色寫情,乃是曹雪芹刻畫小說人物形象的一大特色。

 

日常生活中,色彩的感覺是最普遍的美感經驗。一般來說,色彩在人們視覺上的傾向性差異,往往會引發他們在在有別的情緒聯想,並進而生出迥然不同的情感內容,而人們對生活色彩的選擇、欣賞、喜好和使用,則又能外向地折射出他們的情感傾向,程度不同地映現其情感深處的質的規律性。正是基於這種映現功能,藝術家們才每每運用色彩來描畫形象,傳情達意。而設色寫情、借色傳情,也恰是曹雪芹小說創作中的一大顯徵。本文試從具體形象入手,對其以“色”傳“情”的設色藝術作一整體勘察。

 

因情設色  情色互契

 

《紅樓夢》開篇即宣稱,整部書不過“大旨談情”, “紅樓夢曲”第一支歌云:“開闢鴻蒙,誰爲情種?都只爲風月情濃!”小說回目中每每嵌以醒目的“情”字,篇末設有“情榜”,上一一列著作者對人物情感特徵的定評,脂硯先生也屢屢用“癡情”、“情種”、“情深”、“情極”等等飽蘸濃情的語辭來評點書中人物。“彩筆輝光若轉環,心情魔態幾千般。”同是人“情”, “情”因人異,書中人因其生活經歷、文化教養、氣質個性各不相同,其“情”也自有涵味不同的各個層面。而不同形象的情感特質一旦投射到生活色彩上,便自然呈現出在在殊異的諸般色相。曹雪芹正是從形象情感內容的既定性、傾向性出發,因情設色,以色傳情,在諸多形象的情感描繪中臻於傳情人色、情色互契之化境。

 

林黛玉即是生動的一例。她自幼體弱多病,又失怙無依,身世飄零。雖有外祖母的疼愛、衆姊妹的友善,卻難消那曾歷的情感創傷,雖願將生命交付與愛情,卻又無法把握自己的婚姻。於是,面對明朗的春光、嫵媚的桃花,她不由得吟唱著自心底顫然而出的層層“哀音”。人皆賞春,她獨葬花,人有歡笑,她卻悲泣。終其一生,唯多愁善感、淚光瑩瑩、哀怨無限。因而,幽深冷峭、憂鬱傷感,便構成她情感內容的基本傾向。爲了映現這一傾向,作者便選擇了“綠” 色色系,來設計她的名姓表字、容情體貌、居住環境,將綠色、綠光、綠影、綠質融入形象的生活色彩,以求其“情”與“色”交融互涵,相得益彰。林黛玉前身乃“絳珠仙草”,爲報甘露灌溉之惠,解五內纏綿之意,思下凡以終生之淚相酬。神話開篇,已釀就了她一生情感幽綠戚慘的氛圍。“林黛玉”,其名姓所呈之意象,正給人以憂鬱深婉的幽綠感;其眉眼特徵,亦使人宛見那淡如青煙的縷縷哀愁,那“顰顰”表字,更是對她鬱積於心、彰顯於眉的清愁麗哀的精妙概括。黛玉所住之瀟湘館,自有“千百竿翠竹遮映”,竿竿青欲滴,個個綠生涼”;而黛玉一旦擁有“瀟湘妃子”的雅號,瀟湘館那綠涼清幽的環境色,就立刻彌漫著冷凝纖裱、清淚欲滴的憂傷氣息。“凸碧山莊”與“凹晶水館”既爲黛玉所擬,其奇妙俊逸之才情、碧潤晶蜚之氣質與其凹凸不平之人生、跌宕流動之情傳,便在這粲然意象的交相輝映中得以映現。即此可見,“綠”色所涵容的諸般心迹,已然成爲林黛玉情感世界的質地規定性。作者借助“綠”色的映現功能,敷寫黛玉的憂傷情懷,遂使其“情”得以外現化、具體化。

 

情榜所示,賈寶玉的情感特徵是“情不情”。無論物件有情無情,寶玉“俱有一癡情體貼”。對無情之“物”花鳥草木,寶玉皆憐惜珍愛,遷情以往,以至物我兩忘,渾然不覺;對有情之人,暴雨亦愛憐體貼,友善敬慕;而對鍾情於己一人的林妹妹,寶玉更是一往情深,勝似相戀。“情不情”亦即警幻所言之“意淫”。寶玉物物用情,處處施愛,雖不免憐香惜玉的公子哥兒調情,然用情於物,則於癡愚表像中映現一派天真爛漫、靈性至上的少年襟懷;施情于人,則於“愛紅”頑症上透出一份辨香異性、護法裙釵的異樣稟賦;鍾情於黛玉,則更凸顯其情愛追去中那份酣然飽滿的頑豔、執著、勃勃生機。歡快、熱烈、活躍、多動,濃于熱情,富於激情,飽有深情,正是賈寶玉的情感特質。而最能映現這一情感特質的色彩,則斷斷乎非“紅”莫屬。故爾,寶玉雅號爲“怡紅公子”,住的是“怡紅院”,與生俱來的通靈寶玉也“燦若明霞”。寶黛初會時,寶玉通體衣飾正以“紅”爲基色,大紅箭袖、紅絲束髮、銀紅大襖、大紅鞋;雪天裏,他身披大紅猩猩氈;祭晴雯,他身著血點般大紅褲子……穿紅因愛紅,愛紅遂穿紅,如是以觀“怡紅”,豈不恰是“公子”寶玉怡悅紅顔的情懷的妙注?!

 

同時因情設色,黛玉之清愁麗哀、雅恨幽憐色化爲纖濃冷凝、鬱悒深婉的幽綠,而寶玉之多情博愛、歡悅執著則色化爲妍麗溫馨、濃烈曠放的殷紅。寫黛玉之情以傳神爲主,繪寶玉之情則從形似落墨,總因情色相契,故而一個神情逼肖,一個形神兼備,真可謂隨色象類,曲盡其情。

 

“任是無情也動人”的薛寶釵,貫以封建理想來壓抑自我的情感需求。她肅然律己,漠然處世,以“藏愚守拙”自勵,以針鑿紡織爲事,與府中人衆不即不離,若即若離,保持一種微妙的平衡友善關係。爲了映現這一淡而冷的情感傾向,作者又逞妙思、施巧手,冠之以與“雪”相偕音的“薛”姓;其判詞及“終身誤”曲亦直以白“雪”相比附;所服用的“冷香丸”原料,全系白色花蕊,雨露雪霜;蘅蕪院內只草無花;房中擺設“雪洞一般”……如雪之白,即使薛寶釵情感內容之色化。本來,天真爛漫的心性、曼妙動人的戀情,應當是少女情懷的“天然色”,薛寶釵作爲其中的“一媛”又何獨不然。於是,我們看到,在她冰般冷、雪般白的情感“覆蓋”下,還時不時地閃現出“金”色的情感意向。“金簪雪裏埋”的判詞,“薛寶釵”的名字,均隱現其乃是一枚燦燦金釵(簪);其金鎖,既證成“金玉”之說,又寓其皇商薛家富小姐的身份,其丫鬟亦姓“黃”名“金鶯”,儼然爲主人的“慕金”意向添一妙筆;其言行、詩作,也不是流露出潛在的“慕金”祈尚,閃現出“待時飛”、“上青雲”的人生熱望。然“黃”之于“白”,並非平分秋色;“薛寶釵”時即“雪包釵”、“雪埋釵”——不特冷若霜雪的理性封煞了她的“金”色熱望;而且“運敗金無彩”,家運的頹敗也一如堅冰嚴霜、皚皚白雪,深深覆蓋並埋葬了她生命價值的終極實現。“淡極始知花更豔”,色彩“淡極”化爲“白”,情感淡極歸於“冷”;“更豔”乃其金燦眩目的生命企求。於是乎,寶釵服用冷香丸以克其先天的“熱毒”,便成了以單一白色掠奪先天固有熱色的絕佳象徵。白色固然素淨、純粹,但卻是“無彩之色”,它恰好寓示了薛寶釵那淡然淒然、蒼白寡味的情感生活。

 

因情設色,情因色顯。情既隨物以宛轉,色亦與心而徘徊,色彩與情感融融相得,傳微入妙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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