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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劉克襄的《快樂綠背包》
2026/01/28 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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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劉克襄的《快樂綠背包》

書名:快樂綠背包
作者:劉克襄
出版社:晨星
出版日期:2013/06/10(二版)

本書特色
最值得珍藏劉克襄的全台綠色旅行和生態觀察紀錄。喜愛劉克襄旅行散文者,絕不容錯過的經典好書。全書更收錄劉克襄親手繪製的自然素描及生動有趣的觀察筆記。

Excerpt
〈金山小鎮〉

十多年來,每次到金山從事自然觀察,都會抽空搭電梯,登上金山青年活動中心光復樓七樓的觀景台。從那四方形如城堡的樓塔,展望環繞金山四周的環境。在這兒鳥瞰,並不只是享受登高望遠,許多發思古的情緒,以及歷史困惑,都會伴隨著景觀自腦海浮升。
從光復樓望向西邊的山巒,系列的竹子山緩緩橫伸入海。總教人想起那些早年旅人的詩詞,十九世紀中葉北部著名的旅行文人林占梅,寫過一首〈金包里橫岡遠眺〉,便描繪出了這個區域的景觀之味:

「險峻金包路,籃輿不易躋;漁家看蟻聚,鳥道聽猿啼。沙霽田沿嶺,崖懸樹隔溪。明朝石門去,詰曲入雲迷。」

多麼寫實而貼切的自然景觀!但往事已矣,任何人的視野,再也閃躲不過那一座碧麗輝煌的寶塔。那是前幾年在台北市公車大做廣告的金寶山靈骨塔。它赫然而礙眼地矗立於竹子山系的山坡地,久而久之,竟成了此地的重要地景。
前往台北的陽金公路,便是從它眼前和磺溪並行而上。早年的魚路並非從這兒上溯。唯陽金公路接近山腳時,有些路段便和左邊穿過田間的魚路重疊。套用一句地理術語,魚路在這兒就被陽金公路襲奪,消失了。
我最喜歡觀景的角度在南邊,地景內容複雜而多變。聳立遠方天際的是國家公園最北的磺嘴山。從觀景樓遠眺,這座海拔幾近一千公尺的大山,頗有日本富士山特有的孤立和絕美。光線柔和、視野清朗時,常教我流連不去。近年來,一直有攀登磺嘴山的心願,想從那兒鳥瞰整個金山海岸,可惜始終無緣攀登到頂峰。五、六年前,我常遠望它,不外於思考魚路如何從金山街道出發,蜿蜒進入七星山脈。早年魚路尚未被人熟知,磺嘴山成為這個古道之謎的標識之一。如今魚路身世已揭曉,遠望時,腦海裡還是盤旋著到底哪條才正確。
夾在磺嘴山和眼前大片荒涼的公墓之間,有一叢叢白色公寓大樓林立著,那兒便是金山鎮。金山,舊時稱之為金包里。早先是北部平埔族凱達格蘭族移民至此,稱之為金包里社,以後漢人再將這社名轉譯而得。
通常到金山鎮上,都是從「大廟」慈護宮的方向信步而入。對這間主祭媽祖的百年老廟,我一直有著很深刻的自然志情感,總是想起英國博物學家郇和(R. Swinhoe)。
一八五七年六月時,這位台灣早年最重要的動物採集者跟一群英國水兵,從基隆港徒步,沿海岸經過萬里,越過圓潭溪(金包里溪主流),抵達慈護宮,在廟裡渡過了一夜,並和附近的村長見面。隔日,再穿過金包里街,沿魚路翻過大嶺前往士林。他是百年來唯一留下有關當年魚路狀況史料的人。不過,對整個慈護宮而言,他只是一名過客而已。我數度在慈護宮裡檢視,尚未找到任何蛛絲馬跡,足可證明這位旅者曾在此待過。
據當地人說,早年一些小船隻還可以從圓潭溪彎入金包里溪,開抵慈護宮前。現在的圓潭溪早已淤積,船隻已無法上溯。而它的主要支流金包里溪,也只剩下一條排水溝。近來到那附近稻田,我也忘了這段紀事,只是試圖從那兒尋找一些水鳥或紅冠水雞的蹤影。
我習慣由廟旁的金包里街走進去開逛。老街的前段,左邊是二進的傳統式街屋,門面前還有連棟的亭仔腳,上了暗漆的木頭廊柱,通樑猶有樸拙的木雕。這是其他街道上難以見到的特殊景觀,蘊藏著老舊、而光線不足的溫煦。右邊則多半是日治時期的建築式樣,和現代的建築雜陳。其中一家中藥舖,仍保有存放藥材的舊藥盒,以及泛著暗光和污垢的藥桌,看來少說都有四、五十年以上的歷史,進入那兒似乎也回到了清末。我素來喜歡這種隨時會消失的古樸之味。不過,每回去,都有不少屋宇都在翻修改造,很懷疑它的容貌還能維持多少舊時容顏!跟其他地區一樣,街上多的是老嫗老漢,年輕人大概都到台北附近工作了。中午就近,在廣安宮廟前著名的鴨肉攤嚐鮮。這裡是傳統市場最熱鬧的地方,一般人喜歡鮮美的鴨肉,我獨愛清水灑煮的茭白筍,清脆勝過嫩筍。
慈護宮後的舊館溫泉,從日治時代以來就是觀光旅遊勝地。我對它的感情來自林衡道先生的一篇短文。那是一九五八年冬初,他來此觀光後,在〈金山紀行〉裡描述:「街外田野中一座簡陋的日式旅舍,便是溫泉旅社。其客室旁面為一大院子,栽著各種花林,很有風趣。這旅社雖然看不見海,但遠眺竹子、七星(筆者按:較準確說應為磺嘴山)的巒光、山色,風光卻也清麗。」可惜,這間溫泉旅社已毀,改建為新的公共浴室。
三十多年前,林衡道先生初到金山,熱鬧的街道只有一條,便是金包里老街。現在位於北部濱海公路上的中山路,卻更加熱鬧。金山公路局便設在路口附近。光復以前,公路未舖,公路局是輕便鐵道的起訖點。那是一九三〇年,一條運送客貨的雙線輕便軌道開始營業,平均來回基隆三個小時。這樣的速度雖不快,但相較於必須一天一夜路程的魚路,還是方便多了。魚路是從這時開始沒落的。
公路局對面是基督教長老教會金包里教會,它在金山的位置也變遷過數回。教會在金山鎮的發展史裡,占有重要的角色。看到這棟新穎大樓,研究歷史的人,難免會想到最早來這兒傳教的馬偕醫師。一八七年代,馬偕醫師來台傳教,直到一八八五年中法戰爭,住在淡水的他,至少來金包里傳教六次。初時,都是搭船從淡水到來。後來是否有翻過魚路就不得而知了。在《台灣遙寄》裡,他提到過這條也能通往大油坑的魚路。
若遠眺東邊,只有一座狹長而低矮起伏的獅頭山。山雖矮卻有一番絕麗景緻。山頭腳前臨海的小村是磺港村漁港。而翻過獅頭山,還有另一個叫豐漁村。二村雖小,可都有兩、三百年歷史。魚路的起站,便是從這兒將魚貨運上岸的。
向來,我在獅頭山比在街上滯留的時間為多。林衡道走訪金山後五年,金山鄉公所在政府督導下,沿山大興土木,蓋了好些涼亭、雕像的觀光建設,所幸高大而雄峙的琉球松依然存活著,讓這處北海岸絕少的蒼毅景觀,繼續氣宇軒昂地矗立。
獅頭山山前之海,一對巍然的巨岩挺拔而出。文獻裡提到,那兒曾是八哥群棲的位置。但我未在這個海域發現過八哥。倒是和許多鳥友遠眺過鶴驚群,對附近駐軍的干擾也印象深刻。這已是六、七年前的事,海防士兵們總是很緊張,生怕我們偷看了什麼秘密。而記憶裡最美好的一次,大概是從豐漁村上來,邂逅了罕見的灰鵜鶘。在春秋候鳥過境期,獅頭山和野柳岬角總是會有許多奇特的鳥種出現。
我看過一段有關金包里文獻最迷人的敘述,提到早年這兒是一片大森林,目前水田仍有巨大樹木遺留。我想文獻提到的「這兒」,按現場經驗的推斷,主要應該是豐漁村!雖然那兒的水田已沒什麼大樹存在,但當你沿著民生路走往豐漁村的路上,兩旁還能發現幾棵。它們是平地常見的、經常一年落葉二、三回的雀榕。有好幾株都有三、四人抱的樹身。其中一株,有空時,我還常帶孩子去探視,把它當成老朋友。雀榕在北海岸到處可見,可是像這樣巨大而密集地叢生,可非其他海岸地區常見的。如今,稀疏散落的雀榕族群,退居到了獅頭山腳,頗像是族群即將滅絕的大象。
這條走往豐漁村的民生路路口,有兩處顯著的荒廢地標,都是日治時代的歐式建築。靠內陸的一棟,原先是一棟著名的溫泉旅館。以前是日本人在此休息養身的下榻之地,光復後國府軍隊到來,胡搞了一陣,將土雞放在溫泉裡燉煮,最後又把溫泉弄毀,不久這個典雅的房子也廢棄了。靠近水尾海防士兵駐防的地方,另有一棟,據說是金山鎮上一家有錢的賴姓人家,早年暑夏避暑的勝地。
由獅頭山往北邊鳥瞰,乃遊客最愛的救國團青年活動中心,和淺灘一片的灰濁大海了。這十幾年來,活動中心的木麻黃林,始終是北部地區賞鳥朋友觀察過境鳥類的主要地點。我自己也來過無數次,除了登樓塔望遠,過去經常是前一天獲得鳥況消息,有時隔日清晨便迢迢趕至,為的只是一睹罕見的鳥種。譬如黃飄、地啄木、烏鶇等。至於常客喜鵲、老鷹,我也樂於接觸。近來,這片木麻黃林漸漸地被破壞了。還好,過了磺溪,那兒有一片更大的人造木麻黃,在這幾年蓊鬱成林。相信許多冬候鳥已經固定選擇為過境之地,日後的賞鳥人或許該把重心轉移到那兒。
我也常在冬日孤走海灘,凝視著那暗黑而深不可測的東海,它和金山的住民,有著脣齒相依的密切關係。金山猶若是一隻生活在海岸的生物,兩個漁港像金山的一對觸鬚,金山市民靠著這對觸鬚在海邊摸索、生活。無論如何對內陸發展,他們也繼續和大海維持著微妙的情感,就像他們的祖先一樣,縱使不出海了,依舊在兩棲生活。
(一九九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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