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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的《論女性》
2025/11/18 0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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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的《論女性》

書名:論女性
On Women
作者: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
譯者:黃妤萱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5/05/09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19939
內容簡介
《論女性》收錄的文章與訪談寫於二十世紀七〇年代、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風起雲湧之際,文中思想從未因時間流逝而失去銳度。當別的知名女作家對女性運動冷眼旁觀,桑塔格卻直視女性存在的本質問題,發出批判之聲。

Excerpt
〈衰老的雙重標準〉

……
這個社會賦予青春年少的情緒特權多少激起了每個人對老去的焦慮。不同於部落、農村社會,所有現代都市化社會都睥睨熟齡的價值,反倒對青春的喜悅大加讚揚。世俗社會崇拜不斷增長的工業生產力與對自然無饜足的侵吞,此種對生命週期的新評價奉青春為圭臬,正是為了這種社會而服務。要想讓人們購入更多商品、更快速地消費和丟棄,世俗社會便必須為生命營造出新的節奏感。人本應最能直接掌握自身需求以及真正能帶給自己快樂的事物,但業者為幸福和個人福祉構築出的商業化形象卻已凌駕此種自我認識;而在這幅為繼續刺激狂熱消費而繪製的景象中,最常用來作為幸福隱喻的就屬「青春」(我堅持認為這是隱喻,不是字面描述。青春是對能量、躁動、欲望的隱喻,是「渴望」的狀態)。這種將幸福與青春劃上等號的行為,令人過度執著於自己和他人的確切年齡。在原始及前現代社會,人們對日期的重視程度要低得多。若我們能將人生劃分為一段段漫長時期,每段時期都有其固定責任與一致的理想(和矛盾),人的確切歲數就成了芝麻小事;一個人的出生年份也就微不足道,甚至不值得打探。大多數活在非工業社會裡的人都不確定自己究竟幾歲,可工業社會裡的人卻經常為數字所困。人們近乎痴迷地在「記分卡」添上自己的年齡,總分過高(但「過高」的標準很低)就是壞消息。在這個時代,人類的壽數實際上越來越長,但每個人在後三分之二的生命裡卻都壟罩在青春一去不返的憂慮之中,令人酸楚。
「青春」的顯赫名聲多少困擾著社會上的每個人。男性也容易因年紀漸長而不時感到憂鬱像是對工作失去安全感、沒有成就感或未得到足夠回報之時。但男性很少如女性那般因歲數而恐慌。年長對男人的殺傷力沒有那麼大,因為儘管眾人對青春的追捧使男女都在抗拒年齡的增長,但這個社會還存在一套對衰老的雙重標準,尤其嚴厲地譴責女性。社會對男性老化更加寬容,正如它也對丈夫的性不忠更加寬容。男性「被允許」變老,不會受罰,但女性在各方各面則不然。
這個社會給年長女性的回饋比男性更少得多。外在魅力於女人的生命中比在男人的生命中更為重要,可是美貌畢竟與青春年華劃上等號,經受不住年歲的考驗。出眾的心智能力可以隨著年齡增長而越發強大,但少有人會鼓勵女性將自己的心智培養到超越半吊子的水準。因為在世人眼中,專屬於女性的智慧是「永久不變的」,是一種關乎情感、古老而直觀的知識,而累積見識、世俗經歷及理性分析都無法再增長這種智慧,故而活得長久也不保證能讓女性豐富智識。……

……

這種對衰老的雙重標準在傳統的性吸引力方面表現得最為殘酷——這社會認定男女就是不平等,而女性永遠處於弱勢。一般來說,從即將成年到二十中旬的女性可以吸引與她年齡相仿的男性(理想上他應稍長一些)。於是兩人結婚共組家庭。但若丈夫在婚後幾年開始外遇,他通常會找上比妻子年輕得多的女人。假設夫妻倆在年屆五十至五十出頭時離婚,那丈夫便有再婚的大好機會,還很可能會娶個更年輕的女人。前妻則難以再嫁。她不太可能吸引到年紀比自己小的第二任丈夫;就算想找個年齡相仿的對象也很靠運氣,最後大半只能委屈於一個六、七十歲,老自己很多的男人。……

……

德國作曲家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的感性諷刺歌劇《玫瑰騎士》(Der Rosenkavalier)便對衰老危機有很經典的敘述。劇中的女主角是位富有、貌美的已婚女子,她決定放棄戀情。元帥夫人在與心愛的年輕情人共度春宵之後,内心卻突然出現意想不到的掙扎。那是在第一幕接近尾聲時,奥克塔維安(Octavian)剛剛離開。晨起的夫人則一如往常,獨自坐在臥房裡的梳妝臺前。這是每個女人日日都會為自己舉行的品評儀式。她看著自己,震驚不已,並開始哭泣,只因自覺青春已逝。注意了:元帥夫人照鏡時並未覺得自己醜陋。她貌美如常。然而,元帥夫人的體會是來自內在的——換言之,那是她自己的想像;她實際上什麼也看不到。但她的覺察卻是同樣地晴天霹靂。她為了成人之美,而勇敢作出了痛苦的決定。她打算安排讓自己心愛的奥克塔維安愛上另一個與他同齡的女孩。她必須面對現實,她已經失去資格,她現在是「老元帥夫人」了。
史特勞斯於一九一〇年寫下這部歌劇。現代的歌劇觀眾從歌詞得知元帥夫人的年齡為三十四歲時都頗為震驚;如今此角也大多由四十至五十多歲的女高音來演繹。若是由一位三十四歲的迷人歌手扮演,那元帥夫人的感傷看來就太神經質了,甚至可謂荒謬。當今少有三十四歲的女性會自認已失去談戀愛的資格。隨著幾代人以來的預期壽命急劇上升,退休年齡也越來越高。儘管如此,女性看待年齡的角度還是不變。必須接受自己「太老了」的時刻依舊不饒人。可是客觀來說,這時刻總來得太早。
在更早以前的世代,女人放棄戀愛的年紀甚至更輕。在四十年以前,四十歲的女性不只是年長,更是衰老、已經完蛋。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如今,向歲月投降的時機已經沒有固定日期。衰老危機(我說的只有富裕國家的女性)開始得更早,卻持續得更久,橫跨女人的大半生。女人幾乎不必達到我們可合理認為是年長的年紀便會開始擔心自己的年齡、開始說謊(或忍不住想要說謊)。危機隨時會來。日子安排取決於個人的敏感(「神經質」)程度和社會風俗的變化。有些女性會等到三十歲才經歷第一次危機。沒有人逃得過自己接近四十歲時的震撼。每年生日——尤其是展開下個十年之時,因為整數有特別的權威——聽來都如又一次的潰敗。期待幾乎與現實一樣令人痛苦。大約在一世代前,青春正式結束的歲數緩緩爬至三十歲,此後二十九就成了令人不安的年齡。三十九歲同樣讓人難以面對;人在這一年會為自己即將跨入中年而訝異、發愁。這道交界雖不固定,卻一樣讓人感覺真實無比。縱然女人在四十歲生日那天與三十九歲的自己幾乎沒有差別,但這一天似乎是個轉捩點。但早在真正成為四十歲的女人之前,她便一直在奮力抵禦即將襲來的憂鬱感。每個女人畢生最大的悲劇之一就是衰老:這的確是最長久的悲劇。
……

伴侶雙方年齡差距越大,女性承受的偏見就越深。當一眾老男人——如法官道格拉斯(William Douglas)、畫家畢卡索、參議員塞 蒙德(Strom Thurmond)、希臘船王歐納西斯(Aristotle Onassis)、演員卓別林(Chaplin)、大提琴家卡薩爾斯(Pablo Casals——先後娶了小自己三十、四十、五十歲的新娘時,人們會覺得很厲害,也許有些誇張,但仍在情理之中。至於雙方是如何湊在一塊的?大家會豔羨地說那男人肯定有什麼過人之處和魅力。雖然他不帥,但他很有名氣;他的名氣令女人更受他吸引。人們想像,他年輕的妻子肯定是因為敬重年邁丈夫的成就而樂意作他的賢內助。對男人來說,晚婚總是有益於公關宣傳。這更讓人覺得他寶刀未老、不容小瞧;這段婚姻象徵著他活力不減,他的藝術或政商生涯還是會蒸蒸日上。可嫁給年輕男子的年長女性就會受到截然不同的待遇。她雖是打破了嚴厲的禁忌,但她的勇氣也不會得到讚揚。不僅絕不會有人讚嘆她活力充沛,大家大概還會斥責她好掠奪、任性、自私又愛現。但另一方面她也會受人憐憫,因為這段婚姻會被當作她老年昏聵的證據。若她從事傳統職業、經商或任公職,人們的否定很快就會如浪潮般襲來。她在專業上的可信度會下降,因為人們會猜想她年輕的丈夫可能對她有不當影響。她的「可敬度」也必定大打折扣。確實,我想得到的幾個在晚年時膽敢與年輕男子結合的知名女性——英國作家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法國作家科萊特、法國名歌手愛迪·琵雅芙(Edith Piaf),全都屬於充滿創意的藝術家或演藝人員,她們享有社會的特許,可以做出驚人之舉。常人認為,若女人忽視自己已經老去、對年輕男人來說太醜了,那就是醜事一椿。決定女人性感與否的並非她的才能或需求,而是她的外貌和特定的身體條件。女性不該「幹練有才」。老女人和年輕男人結為連理便會顛覆兩性關係的基本法則。也就是說,無論表象上有何種差異,男人都是主導。男人的主張應為首要。女性只能是男性的陪襯,不能與男性平起平坐——更不能占男人的上風。女人得永遠處於「弱勢」地位。
……

女性在衰老時所感受到的特有痛苦、困惑及自我欺瞞是最能清楚展露出女性弱點的了。有些女性代表全體女性發起鬥爭,盼能被他人、被自己視為完整的人,而不「僅僅」是被當作女人看待。這些鬥士的其中一個希望,就是讓女性覺察憤怒地覺察這種令她們如此痛苦的衰老雙標。
我們可以理解女性為何時常會忍不住想謊報年齡。在社會的雙重標準之下,詢問女人的年齡確實是挑釁行為,是一道陷阱題。說謊則是基本的自衛手段,是逃脫陷阱的方法——至少暫時逃得掉。指望過了「特定年齡」的女人精準報出歲數——假設她有機會保住看上去比實際年紀還青春的外貌,無論是因為自然的饋贈,還是高明的人為手段——就像是在指望土地地主承認他出售的房產價值實際上低於買家準備支付的價格一樣。衰老的雙重標準視女性為財產、物品,其價值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迅速貶值。
女性在年紀漸長時承受的偏見是男性特權的一把重要武器。現下兩性成年人職責的分配不均令男性得以享有女性得不到的年齡自由。男性積極落實老化的雙重標準,因為「男性」角色賦予他們求愛的主動權。男人挑選;女人候選。雖然這種不平等的制度是由男人所操縱,但若沒有女性的默許,這種體制也無法運作。女性以其自滿、痛苦及謊言大力地鞏固此種結構。
女性不只比男性更常謊報年齡,男人也會寬恕女性的謊言,進而確立自己高女性一等的地位。男人若謊報年齡,便會被視作軟弱、「沒有男子氣概」。若換成是女人謊報年齡,這就變成可接受的「女性」作為了。男人對小謊言的通融是他們「賜」給女性的眾多福利之一。女性撒謊就和她們時常約會遲到一樣,都是無傷大雅的舉動。人們不會指望女人誠實、準時或專精於操作及修理器械,也不指望她們生活節儉或是在體能上勇於挑戰自我。人們至多指望她們作個次等成年人,滿懷感恩仰賴男人就是她們的自然狀態。所以女性往往就是這副樣子,因為她們是這麼被養大的。女性只要遵守「女性化」行為的刻板印象,就無法表現得像是完全負責任的獨立成年人。
大多數女人都認同衰老的雙重標準對女性表現出的蔑視——甚至到了她們視缺乏自尊為理所當然的地步。女人長久以來已習慣躲在面具、微笑及可愛謊言的保護傘下。她們知道,若失去這道保護,自己就更加無所遁形。但女人在將自己當作女人保護的同時,也是在背叛身為成年人的自己。女人畢生中典型的墮落行為就是否定自己的年齡。種種迷思為女性提供的安全感和特權是以被囚禁為代價、是造就真正壓迫的來源、是讓她們無法由衷快樂的原因。謊報年齡的女人就是象徵性地認可這些迷思。女人每一次謊報年齡都是幫凶,害得自己無法健全發展成人。
女性還有另一種選擇。她們可以追求智慧,而不只是溫良待人;她們可以有才幹練,而不只是從旁輔佐;她們可以追求強壯,而不只是優雅得體;她們可以懷抱屬於自己的志向,而不只是事事考量男人與孩子。她們可以允許自己不感尷尬地自然老去,可以積極違抗因這社會對衰老設有雙重標準而生的慣例。她們可以不必想盡辦法只當個女孩,然後滿懷羞恥邁入中年,最後不堪地成為老婦;她們可以早早蛻變成女人——並持續作個活躍的成年人、盡情享受女性本有能力享有的長久情欲生涯。女人應允許自己的面容顯現她們活過的人生。女人應該誠實以對。

(一九七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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