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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瑞薩德．卡普欽斯基（Ryszard Kapuscidski）的《帶著希羅多德去旅行》
2025/04/07 0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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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瑞薩德．卡普欽斯基（Ryszard Kapuscidski）的《帶著希羅多德去旅行》
書名：帶著希羅多德去旅行
作者：瑞薩德．卡普欽斯基（Ryszard Kapuscidski）
譯者：黃建功
出版社：允晨文化
出版日期：2009/09 初版
內容簡介
本書是報導文學大師卡普欽斯基(Ryszard Kapuscinski)年輕時，初次涉足於鐵幕以外的地區所作的深度報導。
1955年，才剛從大學畢業的卡普辛斯基對他的報社編輯說，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出國採訪。當時這位年輕記者夢想中的出國，最遠不過是到捷克斯洛伐克，但他竟然被派往印度。眼界大開、被東方世界深深迷住的卡普欽斯基，在那段出國的日子裡，找到了他畢生想做的工作：瞭解、描寫那個東方世界，即便最遙遠、偏僻的角落他也不願放過，並且要窮盡其中的多樣性。從古城波斯波利斯（Persepolis）的日出典禮儀式，到路易斯．阿姆斯壯在喀土木（Khartoum）對著一群板起面孔的冷漠群眾表演、那幕不協調的景像，卡普辛斯基透過他那純樸的、初見世面的西方人眼光，把他初次看見的非西方世界，呈現給我們。
他旅途上的伴侶，就是一部希羅多德（Herodotus）的著作，那是他當記者後第一個上司送他的禮物。無論這位年輕記者身在中國、波蘭、伊朗、或剛果，被尊為「歷史之父」的希羅多德幫助了他瞭解種種大事件，幫助了他在看似平凡無奇處發掘故事。希羅多德偉大的先行者精神（高度重視人間俗世、並具有西方色彩），不斷刺激卡普辛斯基的胃口，使他渴望看見更寬廣而多樣的世界；對於欲踏上那段歷久彌新的旅程的讀者，此種精神也使希羅多德成為不可或缺的旅伴。
【Excerpt】
〈我們站在黑暗中，為燈火所圍繞〉(WE STAND IN DARKNESS, SURROUNDED BY LIGHT)
我並不是每一次旅行，都有希羅多德相陪。有很多次，我在極為匆促的狀況被派往外地，故無時間從容地想到要帶著希羅多德。即便我上路時帶了《歷史》，我也經常因工作繁重，無心亦無力再三重讀歐塔涅斯（Otanes）、美伽巴佐斯（Megabyzus）、大流士之間的重要對話段落，或在記憶模糊時，翻檢書中記載的那批跟隨薛西斯出征希臘的衣索匹亞人的樣貌：衣索匹亞人身穿豹皮和獅皮縫製的服裝，配戴棕櫚葉梗製成的弓（弓長超過四腕尺），以及蘆葦製成的短箭（箭鏃並非鐵製，而是磨得尖利的石器）。……他們也攜帶長槍，槍頭係以羚羊角削製而成。此外，他們還攜帶有節瘤的木棍。上戰場時，他們會在全身塗上顏色，身軀的一半塗白堊，另一半塗赭土。
……
後來，即便有許多年我沒再翻開《歷史》，我卻從沒忘記希羅多德。他曾經是一個活生生存在的人，後來有二千多年未受應有的重視，如今，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他再度活了起來。至少對我來説是如此。我把自己希望他擁有的相貌與特徵，統統賦予了他。現在，他成了我的希羅多德，與我往來頻繁；他和我有共通的語言，我可以跟他溝通，我們的交流甚至可以盡在不言中。
我想像自己站在海邊時，他朝我走來，放下他的手杖，甩甩腳下的涼鞋，讓沙子掉出來，然後我們立刻展開對談。他八成是那種極為健談又饒舌的人，到處追著不知所措的聽衆跑；他必須有聽衆，沒有聽衆他會變得憔悴、會活不下去的；他大概也是那種喜愛居間傳遞消息、總是樂此不疲的人，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就馬上傳遞給別人知道，天性守不住秘密，就算一下子也不行。居間傳話，就是此種人的嗜好，而此種嗜好則蘊含了此種人的畢生使命。
這類的狂熱分子可不多見。一般人並不會對這世界特別有好奇心。一般人多半不得不去應付生活大小事，覺得活得愈輕鬆愈好。然而，若想認識這世界，卻得大大下一番苦功，極為耗時費力。事實上，大多數人會發展出一種頗為矛盾的才能：眼睛能看，卻對世界視而不見；耳朵能聽，卻對世界聽而不聞，好將自己封閉起來。因此，當世間出現了像希羅多德這麼少見的人（一個對知識有著渴望、痴迷、狂熱，而且天生洋溢著寫作才氣的人），他不世出的精神能超越他肉體的壽命而長存於人間，便不會令人感到驚訝了。
像他這樣的人，是永不饜足的。他就像是海綿之類的有機體，輕易吸收一切，也輕易割捨一切。像他這樣的人，不會把相同的東西貯存太久；他不斷需要攝取新奇事物，一再地重新將自己裝滿，使自己增長變大，因為這樣的人天生對真空狀態感到深惡痛絶。希羅多德的心靈，沒法永駐於任何單一事件或單一國度。總是有別的事物促使他往下一個地方前進，不斷驅策著他，永無休止。今天他才剛發現、查明的事實，到了明天，就不再吸引他了，因此他得往別的地方、往更遠的地方走去（或騎去）。
像希羅多德這樣的人，雖然對他人有助益，甚至為他人所樂於接納，但老實説，這樣的人經常不快樂，這樣的人其實是很孤獨的。沒錯，這樣的人固然天性喜好出門接觸他人，他們去了某國某邦，想要認識、理解某支民族，看似在那裡好不容易跟當地人建立了親密的情誼；但他們有天醒來，赫然驚覺，他們跟那些人們並無什麼瓜葛，他們其實可以隨時離開，亦不會有牽絆。他們了解到，異國、異民族的確曾使他們著迷不已，但昨天還饒富興味的事，今天便褪了色，什麼意義和重要性都流失了。
從各方面來看，像這樣的人，並不會對任何事物滋生歸屬感，並不會在任何地方深深地紮根。他們想要體會異國風土的熱情是真誠的，但此種移情作用卻限於表層。若有人問起，他們去過的國家裡，最喜歡哪一個？他們會感到困窘，不知如何回答。最喜歡哪個？從某種意義來説，統統喜歡呀。每個地方各有其引人入勝之處。若問，最想要重回哪個國家？他們的窘態又出現了，他們從沒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唯一可以確知的是，他們一定會想重回旅途上，前往某個他鄉、異地。他們夢寐以求的，便是能再度上路。
……
希羅多德不關心自己的未來，對他來説，未來，不過是另一個今天。他感興趣的是昨天，是過去。而過去卻在消逝中，人們記憶中的過去，有著褪去與永遠喪失的危險（如此黯淡的前景，使他恐慌不已）。人類之為人類，在於人類能講述故事和神話；人類之所以異於動物，在於人類能擁有過去的歷史。(He does not concern himself with the future, for the future is simply another today. He is interested in yesterday, in the past that is vanishing, and in peril of fading from memory, of being lost to us forever—a prospect that lls him with panic. We are human because we recount stories and myths; the past—that is what dierentiates us from animals.) 有共通的歷史和傳説，便能增强人的社群歸屬感；因為從前的人只能作為社群的一份子而生存，只能憑藉社群而立身處世。在希羅多德的時代，尚未有個人主義或者現代所謂純粹的獨立之人，遑論自我中心主義或任何佛洛伊德式的概念，這些思想還要再二千年才會問世。當時的人們，到了晚上會聚集在老樹下的公共長桌，旁邊則燃起一堆篝火。如果海洋就在左近，氣氛就更棒了。他們吃東西，喝紅酒，彼此談天説地。一個個的故事，各種講也講不完的故事，就穿插在他們的對話裡。如果有個訪客或旅人恰好路過，他們會邀請他加入。客人會坐下聆聽。隔天早上，他又繼續上路。他到了下一站，也同樣會受到歡迎。這些古代人的夜宴畫面，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上演。如果那位旅人記憶力夠好（希羅多德一定有驚人的記憶力），經年累月下來，他將累積數量龐大的故事。那便是希羅多德寫書的材料來源之一了。他親眼的觀察，則是另一種材料。此外還有一材料來源，就是他自己對事物的想法。
有的時候我會覺得，神遊於過去，比起我目前身為通訊記者所做的旅行更加吸引我。尤其當眼前的現世令我感到疲乏時，這樣的感覺更是强烈。當前的一切總是在重覆：舉凡政治（總是背信忘義、骯髒的遊戲與謊言）、一般人的生活（總是殘酷無情的貧窮與絶望）、東方世界與西方世界的分隔（總是形成對立的壁壘），歷史無不再三重演。
誠如我曾經很渴望跨越實存的國家邊界，現在的我，也很著迷於跨越時間的邊界。
我以前曾害怕自己會落入地方偏狹主義（provincialism）的牢籠。通常，我們把偏狹主義的概念與地域空間聯想在一起。譬如，某甲的世界觀，率由某個邊緣性的地域所形塑，我們便稱他為「眼界狹隘的地方鄉民」（provincial）。鄉民會過度倚重此種世界觀，不當地將之普遍化，把整個世界都視同於其出身的特殊地域。艾略特（T.S. Eliot）曾告誡我們要小心另一種偏狹主義，不是空間的，而是時間的偏狹主義。1944年，他在一篇探討維吉爾（Virgil）的論文中寫道：「人類把知識與智慧混為一談，把資訊與知識混為一談的傾向，似乎愈來愈强；亟欲從工程學的角度來解決生活中所有問題的傾向，也愈來愈强。於是，一種新形態的地方偏狹主義（provincialism）誕生了（或許該另取個新名詞）。此種偏狹主義，不是空間上的，而是時間上的；對此種時間偏狹主義而言，歷史只是人類發明工具器械的紀年表（那些工具器械各自適用了一段時間，然後被廢棄），這個世界盡屬於生者的資産，往昔的死者完全沒份。此種偏狹主義的危險在於，我們所有人，亦即全球所有的民族，都會一起變成時間上的鄉民；而那些不甘成為鄉民的人，就只能遁世。」(“when men seem more than ever prone to confuse wisdom with knowledge, and knowledge with information, and to try to solve problems of life in terms of engineering, there is coming into existence a new kind of provincialism which perhaps deserves a new name. It is a provincialism, not of space, but of time; one for which history is merely the chronicle of human devices which have served their turn and been scrapped, one for which the world is the property solely of the living, a property in which the dead hold no shares. The menace of this kind of provincialism is, that we can all, all the peoples on the globe, be provincials together; and those who are not content to be provincials, can only become hermits.”)
由此可知，偏狹主義有地域空間上的，也有時間上的。拿出地球儀、世界地圖，就可顯示出地域偏狹主義是多麼執迷、多麼盲目；同樣的，拿出歷史作品（包括希羅多德《歷史》每卷每節），就能告訴那些落入時間偏狹主義的人，「現在」其實一直都存在著，所謂歷史，是諸多「現在」連續不斷的發展。今人眼中的古代事件，對古人而言，卻是即時而當下的現實。
為了避免自己落入時間偏狹主義，我前往希羅多德的世界神遊，請這位睿智的希臘人做我的嚮導。我們一塊兒浪遊了許多年。雖説旅行這種事，踽踽獨行，乃上上之策，但我認為，我們對彼此並不構成干擾。我們倆相隔了二千五百年，此外（出於我對他的尊敬）還隔著另一種距離。雖説希羅多德與他人相處，總是直爽、仁善、敦厚，但我總有個感覺，自己不配與這位巨人往來，這樣挺冒昧的。不過，能有此機緣，我一直心懷感謝。
……
我從科斯島（Kos）搭乘小船到哈利卡爾納索斯（Halicarnassus），希羅多德的出生地。沉默寡言的老水手，在途中降下桅桿上的希臘國旗，改升土耳其國旗。這二面旗子都已舊得皺巴巴，褪了色，而且旗布的邊緣都鬆開了。
……
我沿著市鎮的主要幹道出發。街道兩旁種植了棕櫚樹、無花果樹、杜鵑花叢。海灣邊有個地方，漁夫們正在那裡的一張長桌上出售清晨的漁獲，桌子不斷滴淌著水。他們把魚重重摔到桌上，接著抓住掙扎中的魚，拿鈍器打碎魚頭，有如閃電般迅速地取出魚的内臟，然後極為熟練地將内臟拋入海中。海裡另有魚群蜂擁而上，啃食這些血淋淋的殘渣。第二天破曉時分，那些漁夫又會捕得新一天的新鮮漁獲，再度將新一批的魚摔上這張滑溜溜的長桌，一條條的魚，又在桌上立刻被宰殺。大自然以此方式自我循環，既哺育其本身，也餵養了人類。
沿著幹道繼續走，半路上，到了突出於海灣的一個地峽上的山丘，就看見十字軍所建造的聖彼得城堡矗立在路旁。城堡内設有一間十分特別的水下考古博物館，館内收藏和展示了潛水人員在愛琴海底打撈到的物件。館藏中，大量的各式古希臘、古羅馬的雙耳細頸瓶（amphora），尤其引人注目。雙耳細頸瓶問世至今，已有五千年之久。其瓶身細長，瓶頸形狀有如天鵝的頸部；優雅而有勁力的形狀，與材質（燒製的泥土與石頭）的彈性結合成一體。這些瓶子，用於搬運橄欖油、葡萄酒、蜂蜜、乳酪、小麥、水果，流通於整個古代世界——從赫拉克力士之柱，到科爾啓斯（Colchis）和印度。愛琴海的底部到處散落了它們的碎片，不過也有大量完好無損的雙耳瓶（説不定還裝著橄欖油和蜂蜜呢），長眠於海中峭壁的礁岩中，半埋於海底的沙裡，彷彿一隻隻潛伏不動的野獸。
潛水人員打撈上岸的，不過是整個海中世界的一小部分。海中深處的景物數量之豐富，種類之多樣，可遠超過我們居住的陸上世界呢。那裡有陸沉的島嶼，以及該島嶼上滅頂的市鎮、村莊、碼頭、港口、神廟、聖殿、祭壇、雕像。還有沉沒的船隻，以及數量龐大的漁舟。還有商船、海盜船，正等待人們去發現。海中深處，還躺著腓尼基人的單層甲板大帆船；在撒拉米司海灣之下，還躺著薛西斯引以為傲的波斯大艦隊。我們不妨在想像中，再放進無數群的馬匹，山羊群、綿羊群；衆多的森林與田地；眾多的葡萄園和橄欖樹園。
那正是希羅多德熟悉的世界呀。
博物館裡諸多光線灰暗的展覽室裡，有一間最令我感動。這間展覽室神祕得像個黑漆漆的洞穴，裡頭的陳列桌、展示櫃、展示架上，擺著從海底打撈上來的玻璃製品，包括杯、碗、水罐、香水瓶、高腳杯等，有些小燈專門打亮它們。我剛走進這展覽室時，由於門敞開著，日光剛射進室内，其實我看不太到它們。可是門一關上，展覽室就變得黑漆漆，這時館長按下開關，開啓了各展示櫃裡的小燈泡，那些本來黯淡無光的易碎玻璃，頓時變得生動躍然，一個個璀璨生輝、光芒耀眼。我們站立在一團漆黑之中，彷彿置身海底，參加海神舉辦的盛宴，周遭彷彿可看見一位位的神明用手高高舉著橄欖油燈。
就這樣，我們站在黑暗中，為燈火所圍繞。
(What moved me most, however, was one of the museum’s dark chambers, mysterious as a murky cave, in which, on tables, in display cabinets, and on shelves lie illuminated glass objects which had been pulled up from the depths—cups, bowls, pitchers, perfume asks, goblets. They are not clearly visible at first, when the doors to the room are still open and daylight penetrates its interior. But when the doors close and it grows dark, the curator presses a switch turning on small lightbulbs inside the little vessels, bringing to life the fragile, matte pieces of glass, which start to sparkle, brighten, pulsate. We stand in deep, thick darkness, as if at the bottom of the sea, at a feast of Poseidon’s, surrounded by goddesses each holding an olive oil lamp above her head. We stand in darkness, surrounded by 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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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帶著希羅多德去旅行
作者：瑞薩德．卡普欽斯基（Ryszard Kapuscidski）
譯者：黃建功
出版社：允晨文化
出版日期：2009/09 初版
內容簡介
本書是報導文學大師卡普欽斯基(Ryszard Kapuscinski)年輕時，初次涉足於鐵幕以外的地區所作的深度報導。
1955年，才剛從大學畢業的卡普辛斯基對他的報社編輯說，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出國採訪。當時這位年輕記者夢想中的出國，最遠不過是到捷克斯洛伐克，但他竟然被派往印度。眼界大開、被東方世界深深迷住的卡普欽斯基，在那段出國的日子裡，找到了他畢生想做的工作：瞭解、描寫那個東方世界，即便最遙遠、偏僻的角落他也不願放過，並且要窮盡其中的多樣性。從古城波斯波利斯（Persepolis）的日出典禮儀式，到路易斯．阿姆斯壯在喀土木（Khartoum）對著一群板起面孔的冷漠群眾表演、那幕不協調的景像，卡普辛斯基透過他那純樸的、初見世面的西方人眼光，把他初次看見的非西方世界，呈現給我們。
他旅途上的伴侶，就是一部希羅多德（Herodotus）的著作，那是他當記者後第一個上司送他的禮物。無論這位年輕記者身在中國、波蘭、伊朗、或剛果，被尊為「歷史之父」的希羅多德幫助了他瞭解種種大事件，幫助了他在看似平凡無奇處發掘故事。希羅多德偉大的先行者精神（高度重視人間俗世、並具有西方色彩），不斷刺激卡普辛斯基的胃口，使他渴望看見更寬廣而多樣的世界；對於欲踏上那段歷久彌新的旅程的讀者，此種精神也使希羅多德成為不可或缺的旅伴。
【Excerpt】
〈我們站在黑暗中，為燈火所圍繞〉(WE STAND IN DARKNESS, SURROUNDED BY LIGHT)
我並不是每一次旅行，都有希羅多德相陪。有很多次，我在極為匆促的狀況被派往外地，故無時間從容地想到要帶著希羅多德。即便我上路時帶了《歷史》，我也經常因工作繁重，無心亦無力再三重讀歐塔涅斯（Otanes）、美伽巴佐斯（Megabyzus）、大流士之間的重要對話段落，或在記憶模糊時，翻檢書中記載的那批跟隨薛西斯出征希臘的衣索匹亞人的樣貌：衣索匹亞人身穿豹皮和獅皮縫製的服裝，配戴棕櫚葉梗製成的弓（弓長超過四腕尺），以及蘆葦製成的短箭（箭鏃並非鐵製，而是磨得尖利的石器）。……他們也攜帶長槍，槍頭係以羚羊角削製而成。此外，他們還攜帶有節瘤的木棍。上戰場時，他們會在全身塗上顏色，身軀的一半塗白堊，另一半塗赭土。
……
後來，即便有許多年我沒再翻開《歷史》，我卻從沒忘記希羅多德。他曾經是一個活生生存在的人，後來有二千多年未受應有的重視，如今，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他再度活了起來。至少對我來説是如此。我把自己希望他擁有的相貌與特徵，統統賦予了他。現在，他成了我的希羅多德，與我往來頻繁；他和我有共通的語言，我可以跟他溝通，我們的交流甚至可以盡在不言中。
我想像自己站在海邊時，他朝我走來，放下他的手杖，甩甩腳下的涼鞋，讓沙子掉出來，然後我們立刻展開對談。他八成是那種極為健談又饒舌的人，到處追著不知所措的聽衆跑；他必須有聽衆，沒有聽衆他會變得憔悴、會活不下去的；他大概也是那種喜愛居間傳遞消息、總是樂此不疲的人，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就馬上傳遞給別人知道，天性守不住秘密，就算一下子也不行。居間傳話，就是此種人的嗜好，而此種嗜好則蘊含了此種人的畢生使命。
這類的狂熱分子可不多見。一般人並不會對這世界特別有好奇心。一般人多半不得不去應付生活大小事，覺得活得愈輕鬆愈好。然而，若想認識這世界，卻得大大下一番苦功，極為耗時費力。事實上，大多數人會發展出一種頗為矛盾的才能：眼睛能看，卻對世界視而不見；耳朵能聽，卻對世界聽而不聞，好將自己封閉起來。因此，當世間出現了像希羅多德這麼少見的人（一個對知識有著渴望、痴迷、狂熱，而且天生洋溢著寫作才氣的人），他不世出的精神能超越他肉體的壽命而長存於人間，便不會令人感到驚訝了。
像他這樣的人，是永不饜足的。他就像是海綿之類的有機體，輕易吸收一切，也輕易割捨一切。像他這樣的人，不會把相同的東西貯存太久；他不斷需要攝取新奇事物，一再地重新將自己裝滿，使自己增長變大，因為這樣的人天生對真空狀態感到深惡痛絶。希羅多德的心靈，沒法永駐於任何單一事件或單一國度。總是有別的事物促使他往下一個地方前進，不斷驅策著他，永無休止。今天他才剛發現、查明的事實，到了明天，就不再吸引他了，因此他得往別的地方、往更遠的地方走去（或騎去）。
像希羅多德這樣的人，雖然對他人有助益，甚至為他人所樂於接納，但老實説，這樣的人經常不快樂，這樣的人其實是很孤獨的。沒錯，這樣的人固然天性喜好出門接觸他人，他們去了某國某邦，想要認識、理解某支民族，看似在那裡好不容易跟當地人建立了親密的情誼；但他們有天醒來，赫然驚覺，他們跟那些人們並無什麼瓜葛，他們其實可以隨時離開，亦不會有牽絆。他們了解到，異國、異民族的確曾使他們著迷不已，但昨天還饒富興味的事，今天便褪了色，什麼意義和重要性都流失了。
從各方面來看，像這樣的人，並不會對任何事物滋生歸屬感，並不會在任何地方深深地紮根。他們想要體會異國風土的熱情是真誠的，但此種移情作用卻限於表層。若有人問起，他們去過的國家裡，最喜歡哪一個？他們會感到困窘，不知如何回答。最喜歡哪個？從某種意義來説，統統喜歡呀。每個地方各有其引人入勝之處。若問，最想要重回哪個國家？他們的窘態又出現了，他們從沒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唯一可以確知的是，他們一定會想重回旅途上，前往某個他鄉、異地。他們夢寐以求的，便是能再度上路。
……
希羅多德不關心自己的未來，對他來説，未來，不過是另一個今天。他感興趣的是昨天，是過去。而過去卻在消逝中，人們記憶中的過去，有著褪去與永遠喪失的危險（如此黯淡的前景，使他恐慌不已）。人類之為人類，在於人類能講述故事和神話；人類之所以異於動物，在於人類能擁有過去的歷史。(He does not concern himself with the future, for the future is simply another today. He is interested in yesterday, in the past that is vanishing, and in peril of fading from memory, of being lost to us forever—a prospect that lls him with panic. We are human because we recount stories and myths; the past—that is what dierentiates us from animals.) 有共通的歷史和傳説，便能增强人的社群歸屬感；因為從前的人只能作為社群的一份子而生存，只能憑藉社群而立身處世。在希羅多德的時代，尚未有個人主義或者現代所謂純粹的獨立之人，遑論自我中心主義或任何佛洛伊德式的概念，這些思想還要再二千年才會問世。當時的人們，到了晚上會聚集在老樹下的公共長桌，旁邊則燃起一堆篝火。如果海洋就在左近，氣氛就更棒了。他們吃東西，喝紅酒，彼此談天説地。一個個的故事，各種講也講不完的故事，就穿插在他們的對話裡。如果有個訪客或旅人恰好路過，他們會邀請他加入。客人會坐下聆聽。隔天早上，他又繼續上路。他到了下一站，也同樣會受到歡迎。這些古代人的夜宴畫面，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上演。如果那位旅人記憶力夠好（希羅多德一定有驚人的記憶力），經年累月下來，他將累積數量龐大的故事。那便是希羅多德寫書的材料來源之一了。他親眼的觀察，則是另一種材料。此外還有一材料來源，就是他自己對事物的想法。
有的時候我會覺得，神遊於過去，比起我目前身為通訊記者所做的旅行更加吸引我。尤其當眼前的現世令我感到疲乏時，這樣的感覺更是强烈。當前的一切總是在重覆：舉凡政治（總是背信忘義、骯髒的遊戲與謊言）、一般人的生活（總是殘酷無情的貧窮與絶望）、東方世界與西方世界的分隔（總是形成對立的壁壘），歷史無不再三重演。
誠如我曾經很渴望跨越實存的國家邊界，現在的我，也很著迷於跨越時間的邊界。
我以前曾害怕自己會落入地方偏狹主義（provincialism）的牢籠。通常，我們把偏狹主義的概念與地域空間聯想在一起。譬如，某甲的世界觀，率由某個邊緣性的地域所形塑，我們便稱他為「眼界狹隘的地方鄉民」（provincial）。鄉民會過度倚重此種世界觀，不當地將之普遍化，把整個世界都視同於其出身的特殊地域。艾略特（T.S. Eliot）曾告誡我們要小心另一種偏狹主義，不是空間的，而是時間的偏狹主義。1944年，他在一篇探討維吉爾（Virgil）的論文中寫道：「人類把知識與智慧混為一談，把資訊與知識混為一談的傾向，似乎愈來愈强；亟欲從工程學的角度來解決生活中所有問題的傾向，也愈來愈强。於是，一種新形態的地方偏狹主義（provincialism）誕生了（或許該另取個新名詞）。此種偏狹主義，不是空間上的，而是時間上的；對此種時間偏狹主義而言，歷史只是人類發明工具器械的紀年表（那些工具器械各自適用了一段時間，然後被廢棄），這個世界盡屬於生者的資産，往昔的死者完全沒份。此種偏狹主義的危險在於，我們所有人，亦即全球所有的民族，都會一起變成時間上的鄉民；而那些不甘成為鄉民的人，就只能遁世。」(“when men seem more than ever prone to confuse wisdom with knowledge, and knowledge with information, and to try to solve problems of life in terms of engineering, there is coming into existence a new kind of provincialism which perhaps deserves a new name. It is a provincialism, not of space, but of time; one for which history is merely the chronicle of human devices which have served their turn and been scrapped, one for which the world is the property solely of the living, a property in which the dead hold no shares. The menace of this kind of provincialism is, that we can all, all the peoples on the globe, be provincials together; and those who are not content to be provincials, can only become hermits.”)
由此可知，偏狹主義有地域空間上的，也有時間上的。拿出地球儀、世界地圖，就可顯示出地域偏狹主義是多麼執迷、多麼盲目；同樣的，拿出歷史作品（包括希羅多德《歷史》每卷每節），就能告訴那些落入時間偏狹主義的人，「現在」其實一直都存在著，所謂歷史，是諸多「現在」連續不斷的發展。今人眼中的古代事件，對古人而言，卻是即時而當下的現實。
為了避免自己落入時間偏狹主義，我前往希羅多德的世界神遊，請這位睿智的希臘人做我的嚮導。我們一塊兒浪遊了許多年。雖説旅行這種事，踽踽獨行，乃上上之策，但我認為，我們對彼此並不構成干擾。我們倆相隔了二千五百年，此外（出於我對他的尊敬）還隔著另一種距離。雖説希羅多德與他人相處，總是直爽、仁善、敦厚，但我總有個感覺，自己不配與這位巨人往來，這樣挺冒昧的。不過，能有此機緣，我一直心懷感謝。
……
我從科斯島（Kos）搭乘小船到哈利卡爾納索斯（Halicarnassus），希羅多德的出生地。沉默寡言的老水手，在途中降下桅桿上的希臘國旗，改升土耳其國旗。這二面旗子都已舊得皺巴巴，褪了色，而且旗布的邊緣都鬆開了。
……
我沿著市鎮的主要幹道出發。街道兩旁種植了棕櫚樹、無花果樹、杜鵑花叢。海灣邊有個地方，漁夫們正在那裡的一張長桌上出售清晨的漁獲，桌子不斷滴淌著水。他們把魚重重摔到桌上，接著抓住掙扎中的魚，拿鈍器打碎魚頭，有如閃電般迅速地取出魚的内臟，然後極為熟練地將内臟拋入海中。海裡另有魚群蜂擁而上，啃食這些血淋淋的殘渣。第二天破曉時分，那些漁夫又會捕得新一天的新鮮漁獲，再度將新一批的魚摔上這張滑溜溜的長桌，一條條的魚，又在桌上立刻被宰殺。大自然以此方式自我循環，既哺育其本身，也餵養了人類。
沿著幹道繼續走，半路上，到了突出於海灣的一個地峽上的山丘，就看見十字軍所建造的聖彼得城堡矗立在路旁。城堡内設有一間十分特別的水下考古博物館，館内收藏和展示了潛水人員在愛琴海底打撈到的物件。館藏中，大量的各式古希臘、古羅馬的雙耳細頸瓶（amphora），尤其引人注目。雙耳細頸瓶問世至今，已有五千年之久。其瓶身細長，瓶頸形狀有如天鵝的頸部；優雅而有勁力的形狀，與材質（燒製的泥土與石頭）的彈性結合成一體。這些瓶子，用於搬運橄欖油、葡萄酒、蜂蜜、乳酪、小麥、水果，流通於整個古代世界——從赫拉克力士之柱，到科爾啓斯（Colchis）和印度。愛琴海的底部到處散落了它們的碎片，不過也有大量完好無損的雙耳瓶（説不定還裝著橄欖油和蜂蜜呢），長眠於海中峭壁的礁岩中，半埋於海底的沙裡，彷彿一隻隻潛伏不動的野獸。
潛水人員打撈上岸的，不過是整個海中世界的一小部分。海中深處的景物數量之豐富，種類之多樣，可遠超過我們居住的陸上世界呢。那裡有陸沉的島嶼，以及該島嶼上滅頂的市鎮、村莊、碼頭、港口、神廟、聖殿、祭壇、雕像。還有沉沒的船隻，以及數量龐大的漁舟。還有商船、海盜船，正等待人們去發現。海中深處，還躺著腓尼基人的單層甲板大帆船；在撒拉米司海灣之下，還躺著薛西斯引以為傲的波斯大艦隊。我們不妨在想像中，再放進無數群的馬匹，山羊群、綿羊群；衆多的森林與田地；眾多的葡萄園和橄欖樹園。
那正是希羅多德熟悉的世界呀。
博物館裡諸多光線灰暗的展覽室裡，有一間最令我感動。這間展覽室神祕得像個黑漆漆的洞穴，裡頭的陳列桌、展示櫃、展示架上，擺著從海底打撈上來的玻璃製品，包括杯、碗、水罐、香水瓶、高腳杯等，有些小燈專門打亮它們。我剛走進這展覽室時，由於門敞開著，日光剛射進室内，其實我看不太到它們。可是門一關上，展覽室就變得黑漆漆，這時館長按下開關，開啓了各展示櫃裡的小燈泡，那些本來黯淡無光的易碎玻璃，頓時變得生動躍然，一個個璀璨生輝、光芒耀眼。我們站立在一團漆黑之中，彷彿置身海底，參加海神舉辦的盛宴，周遭彷彿可看見一位位的神明用手高高舉著橄欖油燈。
就這樣，我們站在黑暗中，為燈火所圍繞。
(What moved me most, however, was one of the museum’s dark chambers, mysterious as a murky cave, in which, on tables, in display cabinets, and on shelves lie illuminated glass objects which had been pulled up from the depths—cups, bowls, pitchers, perfume asks, goblets. They are not clearly visible at first, when the doors to the room are still open and daylight penetrates its interior. But when the doors close and it grows dark, the curator presses a switch turning on small lightbulbs inside the little vessels, bringing to life the fragile, matte pieces of glass, which start to sparkle, brighten, pulsate. We stand in deep, thick darkness, as if at the bottom of the sea, at a feast of Poseidon’s, surrounded by goddesses each holding an olive oil lamp above her head. We stand in darkness, surrounded by light.)
…...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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