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cerpt:《禪宗與精神分析》之〈東方與西方〉
銜接鈴木大拙的《禪與日本文化》。在本書《禪宗與精神分析》再次提及日本詩人芭蕉。而東西方的比較,相當有意思,關於禪學,總是超乎我們可想像的。
本書另有一譯本,書名為《禪與心理分析》,孟祥森翻譯,為志文出版社之新潮文庫系列,可一併參考。
書名:禪宗與精神分析
作者:鈴木大拙、佛洛姆、理查‧德‧馬蒂諾
譯者:王雷泉、馮川
出版社:遠流
出版日期:1990/05/16
【Excerpt】
〈東方與西方〉
西方有許多才華横溢的思想家,都以自己獨特的覯點討論過「東方與西方」這個古老的課題;但據我所知,像東方人那樣來表達自己觀點的東方作家,相形之下就微乎其微了。這一事實使我選了這個題目,作爲這次整個講座的楔子。
十七世紀日本一位大詩人芭蕉 (1641-1694),曾做過一首十七音節的詩,這種詩稱爲俳句,大意如下:
當我細細觀照時,
只見那薺花開放在
籬牆脚邊!
(When I look carefully
I see the nazuna blooming.
By the hedge!
よく見れば
薺花咲く
垣根かな)
似乎是芭蕉漫步在鄉村小道上,那時他注意到有什麼東西差不多爲籬牆所遮,於是他趨近仔細觀看,發現不過是一株野花,它樸實無華,常爲路人忽略。詩中描寫的是一個不淡無奇的事實,除最後兩個音節——這兩個音節在日語中讀作 Kana——之外,並末表示出什麼特別的詩情。這個感嘆詞通常附著於一個名詞、形容詞或副詞,表示某種或羨慕或讚美或憂傷或喜悅的情感,有時往往可以用英語中的驚嘆號來表示。在現在這首俳句中,全詩就以這個驚嘆號結尾。
浸透於這十七個音節 (或寧可說是十五個音節,而以感嘆號結尾) 中的情感,很難傳遞給那些不懂日語的人。我只能盡量對它作出較好的解釋。詩人本人也許不同意我的解釋,但只要我們知道至少會有一、兩個人會以我這種方式去理解這首詩,那也就無關緊要了。
首先,像大多數東方詩人一樣,芭蕉是一位自然詩人。這些詩人如此深切地摯愛自然,以致自覺與自然渾然一體,他們感受到自然血管中的每一脈動。大多數西方人則趨向於把自己與自然分離,他們認為人同自然除了合乎自己需要的方面之外,沒有什麼共同之處,自然的存在僅僅是被人利用。但對於東方人,自然是與自己非常親近的。當芭蕉在那偏僻的鄉村小道上,發現了這一株平淡無奇、幾乎被人忽視的野花綻開在殘垣破牆邊時,他感到這朶小花開得如此純樸,如此謙恭,毫不眩人耳目。然而當人們看它的時候,它又是那麼溫柔,那麼洋溢著聖潔的光輝,要比所羅門的榮耀更爲燦爛!正是它的謙卑,它的含蓄之美,喚起人們由衷的讚嘆。這位詩人在每一片花瓣上都讀到生命或存在的最深神秘。芭蕉自己也許不會意識到此點,但我確信,那時在他心中顫動的情感,颇近似於基督徒所謂的神聖之愛,這種愛伸展到宇宙生命的至極深處。
……
這是東方。現在讓我們來看,在相似情況下西方所提供的例子。我選擇了但尼生。他也許不是一個典型的西方詩人,不值得單獨抽出來與東方詩人作比較。但是下面所引的這首短詩,卻與芭蕉的詩十分相近。詩云:
長在頹垣破牆上的小花,
我把你從隙縫中拔下;——
把你連根带花置於我的掌中,
小小的花啊,如果我能知道
你是什麼,連根带花,一切一切,
我就能知道上帝和人到底是什麼。
(Flower in the crannied wall,
I pluck you out of the crannies;——
I hold you here, root and all, in my hand,
Little flower——but if I could understand
What you are, root and all, all in all,
I should know what God and man is.)
在這首詩中,我想有兩點應予以注意:
1. 但尼生把花「連根帶花」拔下,置於他的手中看著,也許是專心致志地看著它。很可能他同芭蕉在路邊籬牆發現一株薺花時那樣有著近似的情感。但兩位詩人的不同處在於,芭蕉並不把花拔下來。他只是看著它,沉湎於默想之中。他心中有所感受,但並不表現出來,他只讓一個驚嘆號來說他想說的一切,因爲他無言詞可以表達,他的感受實在太豐富、太深沉,從而毫無要把這種感受加以概念化的意願。
至於但尼生,則富於活動性與分析性。他先把花從它所生長的地方找下來,把它從它所從屬的土地上分離。他不讓花悠然自在地生存,這與那位東方詩人迥然不同。他非要把它「連根帶花」從牆縫中拔下,而這意味著這株植物非死不可。顯然,他並不顧及花的命運,他的好奇心非得到滿足不可。就像某些醫學家一樣,他要把花活體解刮。芭蕉卻甚至未碰那薺花,他只是看著它,「細細地」觀照著它——他的全部作爲就在於此。他是完全靜默不動的,與但尼生的唯能論(dynamism) 恰成一個很好的對比。
在這裡我想特別提到這一點,以後還會再提到它。東方是靜默的,西方則是雄辯的。但東方的靜默並不意味著啞口無言,靜默在許多情況下與多言一樣是雄辯的。西方喜歡用言語表達,不僅如此,西方還使語言文字賦有血肉,有時竟使得這個臃腫的血肉在它的藝術和宗教中變得過分顯著,或更確切地說變得過分的濃艷和淫逸。
2. 但尼生下一步做什麼呢?看看拔下來的花,這朵花很可能一開始就已枯萎;他在心裏發問:「我了解你嗎?」芭蕉則全然不去刨根問底。他在那朵卑微的薺花中感受到它所顯示的一切神秘——那深入到一切存在的淵源的神秘。他沉醉在這種情感中,而以一種不可言說、不可傳達的驚嘆呼喊出來。
與此相反,但尼生則繼續他的知性活動:「如果我能知道你是什麼,我就能知道上帝和人到底是什麼。」他訴諸理解,是典型的西方行爲。芭蕉是接受,但尼生則是排斥。但尼生的個性處於花朵之外,亦處於「上帝和人」之外。他既沒有把自己認同於上帝,也沒有認同於自然。他總是與它們分離,他的了解是今人所謂「科學客觀的」了解。
……
就我所見,但尼生沒有情感的深度:他完全是知性的,是典型的西方心態。他是邏各斯 (logos) 學說的鼓吹者。他必須說點什麼,他必須把他的具體經驗抽象化或知性化。他必須跳出感覺的領域,進入知性的領域,他必須把生活與感受置於一個整套分析之下,以滿足西方尋根究底的精神。
我選了芭蕉和但尼生這兩個詩人,做為趨近實在的兩種基本特徵的代表。芭蕉代表著東方,但尼生代表著西方。當我們比較這兩個人時,我們發現他們表示了各自的傳統背景。在西方背景下,西方的心靈是:分析的、分辨的、分别的、歸納的、個體化的、知性的、容觀的、科學的、普遍化的、概念化的、圖解的、非人性的、墨守法規的、組織化的、應用權力的、自我中心的、傾向於把自己的意志加諸他人之上的,等等。與這些西方的特點相對,東方的特點可以說是綜合的、整體化的、合一的、不區分的、演繹的、非體系的、獨斷的、直觀的 (或毋寧說是情意的)、非推理的、主觀的、精神上個性化而社會上則是羣體心理的,等等。
……
莊子是中國古代最偉大的哲學家之一,他理應得到比現在更多的研究。中國人不像印度人那樣善於思辨,故而易於忽視他們自己的思想家。雖然莊子的文體在中國文人中最負盛名,他的思想卻未得到應得的評價。對有可能在他那個時代流傳的故事,他是一個很好的收集者和記述者。不過,很可能他也創作了許多故事,來說明他的人生觀。下面的一個農夫拒用桔槔從井裡汲水的故事,生動地描繪出莊子的工作 (work) 哲學:
一個農夫挖了口井,用以灌田。他像大多數古人所做的那樣,用一個通常的桶從井裡提水。路人看到後問這農夫,為什麼不用桔槔,那旣省力又可做更多的活。農夫說:「我知道它省力,正因為此,我才不用它。我恐怕用這樣一種機巧,人心會變得像機械,而機巧之心使人散漫怠惰。」
西方人常常驚訝爲什麼中國人沒有發展出更多的科學和機器。他們認爲這是很奇怪的事情,因爲當時中國人會以諸如磁鐵、火藥、輪子、紙及其他許多發明與發現而著稱。其實,主要原因是,中國人以及其他亞洲人喜愛按生活的本來樣子而生活,不想把它變爲完成另外某些事情的手段,因爲這樣會把生活轉入一個完全不同的軌道。他們是爲工作本身而喜歡工作。儘管從客觀上來說,工作意味著完成某件事,但在工作時,他們享受著工作之樂,並不急於把它完成。機械遠比手工有效,且完成得更快。但機械是非人格的、非創造性的,因而是沒有意義的。
……
關於東方就說到這裡。關於西方現在略說幾句。丹尼斯•德•魯奇蒙 (Denis de Rougemont) 在其《人類的西方探索》(Man's Western Quest) 書中,認為「人和機械」是西方文化兩個主要的特徵。這是意味深長的,因爲人和機械是相互對立的概念,而西方的奮鬥則要努力達成兩者的和諧。
……
我不想在此作詳細說明。我只試圖概括一下西方現在所面臨的及因此而痛苦的諸種衝突:
1. 人與機械之間蘊含著一種衝突。由於這種衝突,西方經歷著巨大的心理緊張,這在其現代生活中的各個方面表現出來。
2. 人意味著個體性和個人責任,機械則是智力活動、抽象作用、一般化作用、整體化作用和羣體生活的產物。
3. 從客觀上、智力上或就機巧心來講,個人責任是無意義的。在邏輯意義上,責任與自由相關,但在邏輯中卻沒有自由,因為每一件事物都被三段論的嚴格規則所控制。
4. 進一步說,作爲生物的人,受制於生物學的規律。遺傳是事實,沒有人可以改變它。我之出生,並非出於我的自由意志。父母生我,亦非由於他們的白由意志。計劃生育事實上是無稽之談。
5. 自由是另一種無稽之談。我過著社會性的生活,生活在羣體裡,它限制著我所有的行動,不論是心靈的抑或是肉體的。即使當我獨處時,我仍然不完全自由。……
6. 人可以談論自由,但機械卻處處限制他,因爲談論並不能越出它自身的範圍。西方人一開始就是受拘限受約束的,他的自發性根本不是他白己的,而是從屬於機械的。……
7. 人只有當他不再是一個人時才能自由。當他否定自己並融入整體時,他才是自由的。更確切地說,當他是自己而又不是自己時,他才是白由的。除非人們徹底理解了這個表面上的矛盾,否則,他就沒有資格談論自由、責任或自發性。……
8. 機械、行爲主義、條件反射、共產主義、人工授精、普遍白動化、活體解剖、氫彈——所有這一切都密切相連,鑄成一個邏輯鎖鏈中環環緊扣的堅固環節。
9. 西方力求變圓為方,東方則力求使圓等於方。對於禪來說,圓是圓,方是方;而同時方是圓,圓是方。
10. 自由是一個主觀的詞,不能被客觀地加以解釋。倘若我們作此嘗試,那就一定會陷入糾纏不清的矛盾中。因此,在用種種限制圍繞著我們的這個容觀世界中談論自由,我說是毫無意義的。
11. 在西方,「是」即「是」而「否」即「否」;「是」永遠不可能是「否」,反之亦然。東方則使「是」滑入「否」,而使「否」滑入「是」:在「是」與「否」之間,沒有嚴格而生硬的區分。生命本性即是如此。只是在邏輯中,這種區分才是根深柢固的:而邏輯是人造的,用於協助功利性的活動。
12. 當西方認識到某一件事實,且無法用某些物理現象解釋清楚時,它就創造了一些諸如物理學上的互補原理,或不確定原理。但是,無論它多麼能創造出一個又一個概念,都無法囊括存在的種種事實。
13. 宗致在此與我們無關,不過試作如下比較,也許不無興味:西方的宗教基督教所談論的是邏各斯、道、肉身和道成肉身,以及風飄雨搖般的世事:東方的宗教則力求肉身成道、靜默、一心不亂和永恆的安寧。就禪來說,道成肉身就是肉身成道;靜默猶如雷鳴;道是非道,肉身即非肉身:此時此地等於空與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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