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頭來看天 空
2008/06/23 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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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我的生活圈子就很小，再加上年紀逐漸老大，已經處於退休狀態，對外界的接觸更少。現在每天碰面說話的人，除了家人，就是比較相熟的鄰居，尤其我爸的老戰友李伯伯夫婦倆，他跟我父親是近六十年的好友關係，也是從小看著我長大。以前我跟他們就很親，一起聊天喝酒，也經常像個老萊子般娛樂他們。
臺灣的垃圾規定不能落地，也就是垃圾車來之前，不能隨便丟。我們社區每天固定晚上七點左右，會聽見“少女的祈禱”的樂聲由遠而近，那就表示垃圾車來了，家家戶戶都得出去倒垃圾，很多閉門而居的鄰居都會在這個時候碰面寒喧。我們家和李伯伯他們交情匪淺，互動就多，倒完垃圾後，會到我們家坐坐，喝個茶聊會天，談談國家大事或說說家長里短，有時一坐就兩個多小時。
我偶而也跟他們一起坐，看他們回味陳年往事，一個個眉開眼笑，也很替他們高興。覺得人生至此，有老來伴，有退休金、有舒適的居家環境，還有相知的老朋友，也算是幸福圓滿了。但如果聽他們聊起各自的身體狀況，不是高血壓就是糖尿病，這裏不舒服，那裏有點小毛病，各種慢性病或多或少，每天都得吃好多藥。尤其我爸和李伯伯都七十七歲了，看著確實也日見老態，很替他們不舍，也為自己擔憂，心裏越發感慨唏噓起來。
我爸和李伯伯都是大陸來台第一代的外省人，也同樣都娶了年紀比自己小十幾歲的本省老婆，不過兩人的夫妻關係還真是大不同，真不知道是命運作祟還是性格使然。
李伯伯當了一輩子軍人，東跑西奔，長年累月不在家，退休後才在家安定下來。李媽媽是個了不起的女人，過去都是靠李伯伯微薄的薪資獨立把三個小孩照顧長大。她說以前真的很辛苦，平常生活就抓襟見肘，所以最怕孩子生病。經常孩子半夜發燒，她都一個人抱著孩子搭計程車去醫院掛急診。有回她去買菜，菜販告訴她附近鬧鬼，晚上常有一個穿白衣的長髮女鬼抱著孩子在路邊攔車。她聽了暗自好笑，自己竟然被當作鬼。現在經濟狀況好多了，孩子也都成家在外，她還是很辛苦。假日兒孫回來，她裏裏外外都要照顧招呼，等送走兒孫，得休息兩天才能喘過氣來。但最辛苦的還是照顧李伯伯，她把李伯伯的飲食起居照顧的無微不至，所有的生活所需也都打理的巨細靡遺。有次她跟朋友出去唱歌，待得時間長了點，回來就發現李伯伯感冒了。以後越發不敢出門太久，總認為她要不在身邊，李伯伯就不會照顧自己，一方面責任感驅使，一方面又真的很擔心。
我們都說她想太多，很多時候其實是自己把自己困住了，她心裏也有數，有誰沒誰，這個世界照樣轉，就是自己想不開、放不下而已。再加上李伯伯被照顧慣了，也比較不懂得體貼人，難免忽略掉李媽媽的感受，她偶而也會有抱怨。畢竟女人再強，也需要被呵護和關心。不過氣過也就算了，她說：“想到他都那麼老了，身體又不好，還是認命吧。”她都忘了自己其實也不年輕了。
她不但盡心盡力照顧李伯伯，也很關心我爸。有天她跟我說我爸提到自己最近很沒體力，精神不是很好，要我多注意他的身體，給他多補充營養品。我那天本來想出去給我爸買雞精，後來發現家裏還有很多，要他每天都喝一瓶。我爸竟然還捨不得，說我媽身體比較不好，還是留給她喝吧。我聽了心裏一陣惻然，他也忘了他比我媽還大十一歲，自己身體其實也不好，可是他總是把好的留給我媽，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用。
前幾天我去診所看牙齒，醫生說認識我爸，說我爸經常騎機車帶我媽過來。我媽看牙的時候，他總是在一旁看報章雜誌等候。護士都誇我爸是好男人、好丈夫。我聽了很有感觸，如果我不在家，誰帶他出去看病、看牙呢？還有一次，我看到我媽在看電視，我爸低著頭很認真把我媽每天三餐要吃的藥，按照日期一格一格裝在藥盒裏，這樣我媽就不會忘了今天吃藥了沒。我還是很感慨，很替我媽擔憂。我媽在家一直很強勢，很多事都是她說了算，其實她處處都要依賴我爸。要是我爸不在了，她怎麼辦？
冷眼旁觀李伯伯、李媽媽和我爸媽的夫妻關係，我有時候會問自己，我願意像李媽媽一樣無私無悔的去照顧另一半，還是希望遇到像我爸這樣一個百般呵護妳的好男人？曾經也有個朋友問我：“妳喜歡照顧人還是被人照顧？”我說人跟人相處是互相的，如果是不對等的關係，總有一方要委屈，也總有一方要被埋怨。這也就是現在離婚率高的原因吧。甲方不想太委屈，乙方又吝于付出，自然一拍即散。於是不斷的開始，也不斷的結束。
李媽即使有怨言，但是她老跟我說：“能照顧別人其實是一種福氣，那表示自己有能力。”我爸即便被我媽氣得七竅生煙，他最後也總能自我解嘲，都怪自己一向就把我媽寵壞了。他們近五十年的婚姻關係，儘管吵吵鬧鬧，但仍堅若磐石，雖不滿意，也接受了，而且習慣了。再說，人老了，不就是圖一個伴嗎？
怎麼樣都是生活，人生不如意也十之八九，如果老是關注不如意的部分，也許連唯一那份如意也被忽略，甚或喪失。我曾經也有很多的埋怨，生活圈子雖小，但是抬起頭來，我可以擁有一個更寬廣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