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排練休息時,我走到紐約愛樂大廳旁的超商買午餐。路過母校茱莉亞音樂院時,一股複雜的情緒忽然湧上心頭。
茱莉亞音樂院與紐約愛樂的家——大衛格芬廳——都位於林肯中心的上西區六十五街,那是紐約最光鮮的地段。兩個音樂殿堂隔著一條馬路遙遙相望。那年,我還在茱莉亞音樂院求學,每天都在這條馬路上穿梭,上小提琴個別課,上室內樂課程,學校樂團排練… 等。在離開校門口時,餘光總掃到對面的紐約愛樂的演出人員後台。進進出出的是樂團團員,各個穿著等一下要上台的全黑演出服,快步奔馳地進入後台。那條街,不只是地理上的距離,也是我曾經仰望的夢想邊界。
茱莉亞音樂院的五樓琴房,每一間不到兩坪的空間,裝的是一格一格的夢想。有人為國際大賽準備,想像哪一天得獎後能開啟風光的演奏家生涯。有人等著大學畢業後研讀博士班,也有人準備著樂團考試,希望能在音樂廳裡佔有一席之地。整層樓充滿琴聲,空氣裡都是音符的顫動,大家埋頭苦幹地練琴,看著譜架上密密麻麻的筆記,在同一個樂章間,反覆練了幾千次甚至幾萬次的音準、音色、努力的想要讓每一個音符都如同腦子裡聽到的一樣完美。每次當我練琴疲倦時,總會在那一條走廊上四處漫步,偷窺琴房上的小窗,似乎也偷窺了其他人的夢想。最終我練的不是琴,是一種遙無止盡的等待。每次走出校門,看著對街那扇只為演奏家開啟的後台門,我總想:什麼時候,我也能從那裡走進去?
這不到三百公尺的距離,近在咫尺,卻遠如天邊。
畢業後,我開始報考美國各地的樂團。在這條街的路上,一次次的試鏡,一次次的落選。面對窗外的那條街,我開始苦惱,原來我想跨越的不是那條街,而是心理上的障礙。我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不相信我能夠做到,在心裡底層一直認為考試是運氣,甚至是命運。我不敢正視自己的能力,害怕真相比失敗更殘酷。其實我應該要做的是相信自己,也讓自己勇敢的接受努力後的結果,不管是輸還是贏。當我看清自己的底線後,每一步都像赤腳踩在現實上,痛,卻很真實。
在第一次報考紐約愛樂樂團失利後,我沒有太難過,但考試的緊張感在身體裡留下深刻的印象。站在大衛格芬廳的舞台上獨自拉琴,在一片幕前,我掏心掏肺的演奏,把過去十幾年來的努力都寄望在這個時刻。演奏完畢下台後,我對自己的演奏有點失望,因為我知道可以再更好。結果雖不盡人意,但我意識到我不能就此放棄。我再次回到自己的琴房裡,捲土重來,那上千萬個小音符,在我腦中不斷地環繞著,我把考試中犯的錯誤,一次次的調整,把挫敗當成最佳的導師。我必須在這條路上跌倒再次爬起,堅守著自己的夢想,在第二次嘗試後,我最終跨越了這一條街的距離。
此刻,我已經站在茱莉亞音樂院的對街,準備走回紐約愛樂的後台入口,我望向對街,另一個時空的我,那個在馬路上穿梭,狼狽地在課堂之間奔馳的她,沒有她,這一條街的距離就像天涯海角般的遙遠。如今我跨越了這一條街,也跨越了心中的障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