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份到了。
台灣陰晴不定的春,像一個暴躁又善變的女人,在街角咖啡館的店門前,灑滿一片飽含陽光的濕淋。
咖啡廳內,一抹瘦削的影子在抽煙。
那抹影子桌上擺著的,不是以往濃郁芬芳的Cafe Americano和甜蜜可口的chocolate cake,而是一杯又一杯曾盛滿烈苦酒液的空杯。
水晶質地的杯身華麗,折射著影子深紫誨暗的眸兒,結了霜般的波光粼粼。
拉提站在吧台裡,望向影子。
三月的生日事件後,她的貓咪著實歡了不少日子──尤其當貓咪瞧見,那但丁發現被她陰了的精采表情──
貓咪邊閃著某傲嬌(?)男人的追殺猛打,邊狂笑到會嘶鳴。
甚至就連她,也挨不過貓咪的哀求,戴上了那副精緻可愛的貓耳和尾巴,讓貓咪拍的好不過癮。
雖說那些照片全都在下一秒就被但丁銷毀撕碎啦。
但當敏慧的拉提隔天看見,走進店裡的貓咪,那一臉燦爛的幾乎把人閃瞎的嫣然笑靨──
她對於那些照片,有沒有「神奇」的備份方法,保以高度的懷疑。
說起來,那陣子的街角像是天天都在開嘉年華會,歡的有些放肆,害愛靜的拉提有些吃不消。
然而貓咪卻靜默了,最近。
她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沉默且自閉。
隨著晴朗不定的五月即將到來,原本開朗愛笑的貓咪變的越來越陰鬱幽沉,甚至不再軟纏死賴著拉提和但丁。
這樣的憂鬱深染到咖啡廳,就連溫暖的昏黃燈光,也被染上了幾分欲淚的死寂。
沉默如死,這是現在的貓咪。
最後,五月份一到,貓咪就不再來了,無論晴天還是雨天。
來者僅剩下未殃。
外頭沒下雨好些時候了,影子卻還在。
拉提擦拭著有著精細花紋的茶杯,側著玫瑰似的嬌容,望向陰鬱的影子。
"叫我未殃。我是殃,但未成殃也。"
那天影子和她說過的話,她還銘記在心。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二十七分,影子的桌上卻已經有了三個長島冰茶的空杯。
「我們這兒不該賣酒的。」女人用那雙玫瑰色的豐唇嘆著氣,自語著。
站在女人身後的男人,一手持著伏特加,一手環住拉提纖細的腰肢,將臉埋進女人芬芳的頸間:「反正是我調的,又不收錢。」
拉提輕輕掙開了但丁的懷抱,轉過身來,殷紅如血的杏瞳有些不解的望著,男人俊美無濤的側臉。
其實他們都是知道的,貓咪憂鬱的原因。
在那陣本該溫香芳郁的香氛內,
在那個斜插滿康乃馨的日子裡,
隨著那個日子的到來,貓咪不能被碰觸的詛咒逐漸發酵。
貓咪將是未殃,
未殃將是貓咪,
再也沒有誰與誰,
別無選擇也無法逃開的詛咒。
「她們的,母親。」
冰藍的眸子依舊靜靜的瞅她。
拉提忽然發現她不懂。
她不懂眼前這個一臉雲淡風輕的男人,也不懂坐在角落灌著烈苦調酒的影子。
她是幸運的。
拉提從小生於一個尋常而和諧的家庭,雖然她的父母姐妹給予她的愛,是那樣的雋永而含蓄,而她也是這樣淡定且自持以待的女人。
但她愛她的家人,而她的家人也深深的愛著她。
然後等她存夠了積蓄,她便開了這家街角咖啡廳。
至於但丁。
但丁並不常提及他的家庭,但他父母離異的很早,過過一段不算太好的日子。
他跟了母親。對於他的父親,雖不致萬分嫌惡,卻也沒有好感。
但他有著,他那位樂天又開放的怪胎母親給予的愛。
於是當但丁難得提起他的母親時,雖然嘴上什麼都沒說,冰藍的眸裡卻總晃蕩著溫柔。
他們都保有著那份,無法斷絕而渴慕的溫情,或殘缺或完整地。
不過貓咪不同。
「血緣關係是很暴力的。」但丁說。
冰藍色的鷹眸依舊靜靜的瞅她,卻不再試圖擁抱柔軟的女人。
拉提不懂,本該親密的血緣關係何以可以如此暴力。
但她包容,一如她包容這個總在陰冷雨天出現的詭影一樣。
於是拉提鬆開了手,任由擁有那雙冰藍鷹眸的男人將那杯在她菜單裡不會有的、顏色迴異如前幾杯的苦澀烈液,親自的送了上去。
影子飲盡了今早的第三杯烈酒。
總合起昨夜無法約估的牛飲,常人早該醉如死泥。
但影子沒有醉,蛇漾冰涼的麗容,慘白如故。
放下杯子的手幾不可察的顫抖,卻不是因為喝了好幾個日月的酒精中毒,而是夜夜侵擾的惡性失眠。
第幾天沒睡了?一個禮拜?兩個禮拜?
影子發出低啞的笑聲,卻勾不起嘴角,幾份嘲弄的看著自己不聽使喚的雙手。
今晚她必須回去,或許。
影子冷漠的翻弄著她的手指,沒有修剪的指甲留有殘餘斑駁的紅色化學物,啃咬的參差不齊。
為了那個女人。
影子死白的面容浮起一縷妖豔的笑,卻絕望的有如待宰的凶惡猛禽。
呵,這倒是個貼切的詞兒。
沒錯,她的確是。
被人蒙養的、不順從的、永遠隸屬於她母親的,囚禁在圈地裡的凶惡猛禽。
血緣就是那條圈在她頸項上的鎖鏈,折磨著她的同時也折磨著她的母親。
她母親蠻橫兇猛的想要制服她於溫順,而她也豪不客氣的以尖銳的喙爪給予回擊。
誰生誰死,只輸無贏。
她無法拒絕她的母親而獨活,她的母親也無法否認暴力的血緣牽絆。
只有兩敗俱傷而已。
她按了按左頰上那條已經看不出來、也摸不清楚的淺淡傷痕,惡毒的笑了起來。
這是她母親留給她的紀念品。
在她小五那年,她的母親抓著利剪劃向她的胸口,想要與她同歸於盡的時候,在扭打掙扎的過程中不小心留下的紀念品。
事後母親卑鄙的否認了,她靠著遺忘徹底的否認掉這件事,無論影子是否指證歷歷。
然而她卻記得,某次她們兩個大吵,影子操著水果刀警告她,最後被她小弟辱罵制服在地上的事兒。
那時候她才高一。
當然通常她們的衝突是沒有這麼暴烈的,她母親也就只是個最普通的母親而已。
最常的有的還是無止盡的爭吵,和辱罵,一點一滴的將未殃蠶食鯨吞。
這樣的永無止盡。
母親不許她留,卻也不准她走。
殘酷而痛苦地,繼續只要其中一人活著,就無法停止的惡意遊戲。
原因?母女天生氣質不合能有什麼原因?
然而影子卻也深深孺慕著,那個曾在小兒時候、風雨交加的雷夜,一臉溫柔慈愛,為她蓋被喃唱,輕柔叫喚她真名的母親。
母親,她又愛又恨的母親。
在愣忡間,一杯粉紅色裡飄泛著黑色花朵花圈、螢光的詭異的詭麗液體,輕叩一聲地放到了她的桌上。
「喝。」低沉而莫測的男性嗓音在她背後響起。
影子回頭,男人扠著胸看她,似嘲非諷地。
那是但丁。
一股莫名卻熟悉的憤怒渴望被非常忽然的點燃,麻過影子的頭皮。
那樣的強烈,甚至強烈到壓過了她的疏倦和低落。影子握緊藏在桌下的手,指甲用力到陷入了肉裡,用力的壓抑。
「……這不是我點的長島。」影子的臉有些乖戾,聲線嘶啞的像烏啼,她抿緊唇。
她就說她最討厭這個男人。
這個和她彷彿鏡影般的男人,有著和她相似的同類氣息。
同樣的乖戾,同樣的疏離,同樣的互相迴避著。
但這樣孤傲冷漠的男人,卻選擇在她如此焦躁的此刻,用那雙冰藍的令人討厭的嘲諷眼珠,像是那根將要點燃火藥引線的火柴,輕易的挑起她藏的太深、也藏的太好的怨怒和暴力。
「本店的菜單並沒有提供酒類。不想喝你可以到別處去。」說話刺人,但丁斜靠在椅子上,望著如同幽魂般瘦削疏倦的影子,清冷的冰藍眼珠滿溢著毫不掩飾的刻意嘲諷,心情同樣惡劣複雜著。
他其實不喜歡這抹影子。
這個和他宛如鏡影般的女人,有著和他酷似的陰鷙眼睛。
相同的強悍,相同的孤獨,相同的彼此碰撞著。
但這樣一個厭世狂妄的女人,卻願意在風雨交加的夜裡,為了一隻被車撞的肚破腸流的野貓,徒手撿起散落在馬路上的內臟,小心翼翼的抱在懷裡,然後輕輕的唱歌。
是的,唱歌。
那是好幾年前了。那時候的但丁還不認識拉提也不曾進過街角,卻和少女非常恰巧的是鄰居。
剛從夜店下了班回家的但丁收了傘,不顧磅礡的雨勢落在他的身上,安靜的藏身在電線杆後,就這樣看著這個住在同棟公寓,離他的房間只有三個房間遠的少女唱歌,混著雨聲聽。
因為,那位少女同樣沒有撐傘。
她唱的是最平凡的安眠曲,兒時母親也曾唱給他聽過的那一首。
少女的頰上潸然著雨,雙手輕柔環著傷重的貓咪輕撫,黑絲絨般低啞的特殊嗓音不穩的顫抖著,溫柔淳厚有如上好的大提琴,在空寂無人的夜空中飄蕩。
那隻野貓就這樣奄奄一息的倒在她的懷裡,微弱的哀鳴隨著歌聲沒有止息。
直到貓咪不再發出哀鳴,少女抱著貓的屍身好一會兒,才將那隻野貓埋葬在公寓旁的小花圃裡,轉身離去。
那時少女經過了他藏身的電線杆,錯身之間,但丁正好看到那隻安然躺在少女懷裡的野貓,骯髒又脫毛脫的非常嚴重的小小貓臉上,好像在笑。
那一夜,誰都不知道他認識了影子。
但過了那一夜,他再也無法忘記這個像他的鏡影,卻又迴然不同的謎樣少女。
街角內,靜默有如窒息一般的僵著,氣氛的緊繃不言可喻。
幾秒鐘後,影子放下鈔票轉身離去。
但丁望見影子一瞬間被壓抑痛苦扭曲的側臉,決心要將女人的暴力點燃燒盡。
「把你的錢帶走。我說過了,這裡不賣酒。」
影子轉過了臉。
但丁笑了,非常惡意而真心的。「還是說,被自己母親差點打殺的女人殘缺,聽不懂人話了?」
下一秒,他感覺自己的左頰一陣劇痛,被打飛了過去。
影子粗重的喘息著,憤怒的深紫雙眸不再黯淡,望著被她打飛、一連撞倒店內好幾張桌椅的男人。
她簡直不敢相信這個男人敢堂而皇之的觸摸她的禁忌!影子按住胸前,被母親重傷的中傷彷彿在隱隱作痛著。
「不要污辱我的母親!」她低吼,瘦削的女軀壓抑著蘊滿全身的狂暴鬥氣,兇猛的有如被激怒的母獅。
但丁從塵埃中站了起來,擦掉了被打裂的嘴角血絲,扯開一抹野蠻非常的笑。「不要我說的話,那就想辦法讓我閉嘴啊。」
他隨手抄起椅子,扔向影子。
但丁其實是不打女人的,但是他並不怕打趴了這抹影子。因為他知道眼前這個被逼出了本相,狼狽又高傲的亞瑪遜女戰士,現在非常需要宣洩暴力。
「這是你逼我的!」影子大吼著撞向但丁,閃過了那把沉重的木椅,無視於身後玻璃櫥窗代替自己的壯烈犧牲,毫無顧忌的宣洩所有暴力。
「隨時奉陪。」但丁獰笑,毫不客氣的抓起椅子,往抓狂的影子頭上砸去。
未殃在最後一刻躲開,但椅子還是砸中了她的肩膀,而但丁也因為被未殃一拳擊中了腹部,兩人一起重心不穩的跌倒在地。
未殃艱難的跨坐到但丁身上,憤怒的拳頭不停落在男人臉上。「你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懂……是管個屁啊!」
但丁伸手揪住了女人烏黑的長髮,趁未殃因為疼痛而鬆懈的時候,一把把未殃甩倒在地。
他惡狠狠的將未殃的臉壓向冰冷的地面,還敲了好幾下。「我不懂又怎麼樣?好讓你把我精心調製的美酒當工業甲醇喝嗎?」
但接著但丁發出了一聲痛極的嘶吼,被但丁壓制的動彈不得的未殃,竟然乾脆的狠咬了但丁的手,讓他不得不退開。
望著幾乎被咬下一塊肉來的修長手掌,但丁的額角爆出青筋:「妳是餓了多久?妳肉食性動物啊?」他終於也大吼回去。
「呸,老菸槍的血果然難喝的要命!」吐掉了滿嘴的血,未殃一臉嫌惡,卻野蠻的扯開嘴角,擦開嘴角上的血絲,用力撞向男人。
「妳這女人!」
兩人再次扭打成一團,方圓
最後。「真的想去看她就去,誰阻你了?」但丁粗吼著,原本要用肘子正擊但丁的臉的未殃愣住,表情逐漸凝固。
眼看機不可失,但丁用最後的力氣把人兒摔了出去,兩人都趴在地上直喘氣。
「她不會想看到我的。」影子低低的說,發呆的看著染上陽光的天花板。
她還記得那時候的天花板也是這樣的白。
「不去試試怎麼知道呢?」女人柔細的嗓音響起。
拉提的臉出現在她的視線範圍內,掛著溫柔和煦的微笑,對影子伸出那雙白皙柔嫩的手。
那雙像是她母親的手。
影子被拉提攙扶了起來,望向好不容易靠著牆壁站起來的但丁。
「她想不想見妳是她的事,你要不要去見他則是妳的事。」但丁瞪著未殃,神色陰沉的忍住忠實傳回大腦的劇痛。「女人,快滾出去。別忘了妳還欠我一杯酒。」
未殃一僵,轉身離開了一片狼籍的咖啡廳。
拉提目送她的離去,垂下眼簾。
「親愛的。」拉提揚起微笑,毫無怒氣的。
「嗯?」但丁心不在焉的回應著,神色不善的想著。
那女人下手真殘,全身上下都痛的要命……。
「你說說……」拉提笑的很溫柔。「這個賠償帳單怎麼辦?」
「……。」
一片狼籍的街角咖啡廳內,某個強烈颱風才剛剛來臨。
某貓的廢言:
好像很久沒有打這個了……。
是說因為實在不想再爆字數,剩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