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

⊙劉富士

莉莉是一隻紅毛猩猩，她住在大同旅社，我們認識她已經很久很久囉。

要說起莉利的趣事，那我可是一件也講不出來。這樣講，並不是說莉莉是一隻沒什麼趣味的一點也不好玩的猩猩。只因為，不管從有生命的靈長類或無生命的刷上黃色油漆的鐵窗的觀點來看，莉莉是一隻失去自由的紅毛猩猩。她的脖子繫著一個早就翻起毛邊的皮項圈，皮項圈的活動扣頭扣住一條大概兩公尺長的塑膠繩。一隻只能在由兩公尺半徑所畫出的想像圓圈裡活動的紅毛猩猩，大概也製造不出什麼趣事。

大同旅社就在我家斜對面，木炭店的隔壁。大同旅社是莉莉的家，但是大同旅社離我家太近了，所以根本就不可能成為我臨時的家。

我略帶輕微近視的童年總是想像大同旅社老闆或老闆娘，帶著一臉笑容或呵護的心情，解開莉莉皮項圈上的塑膠繩，然後將莉莉像嬰兒般抱在懷裡。在學校，幾乎每個老師都說猩猩和猴子是人類的親戚，也是自然界裡面除了人之外最有智慧的動物。我們也是用這種認知來看莉莉。有時候我們甚至希望莉莉可以離開旅社，出到外面來和我們一起玩捉迷藏遊戲。身手矯健的莉莉，肯定會藏得比我們任何一個小孩子還要隱蔽巧妙。

縱使我們心裡有這樣的想望，但是關於與人類的相像度，莉莉卻遠比觀音廟旁的建築師事務所門口養的八哥還遜色。那隻被關在圓柱形鐵籠裡的八哥，老是在我們蹲下來看牠的時候露出一副高傲的神情，不乾不願地說著從人類那裡學來的單字：你好——你好——謝謝——謝謝——再見——再見——

雖說我們從來沒有抱過莉莉，但卻常常和她玩握手的遊戲。莉莉算是性情溫和的紅毛猩猩吧。從沒看她生氣過。總是獨自靜默，細細品味手中的香蕉，或是茫然地看著旅社門口來來往往的人車。

後來，莉莉頭頂的毛越來越禿了。大家都說：莉莉老了。是啊，人會老，人的親戚紅毛猩猩當然也會老。青蛙老了，我們看不出來。蜻蜓老了，我們也同樣無知無覺。莉莉老了，嘿，大家都看的出來。果真，是親戚。

如今，大同旅社早就變成有點復古味道的茶舖。那些在裡面嘻嘻哈哈玩著撲克牌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是不可能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隻叫做莉莉的紅毛猩猩曾經住在這裡以兩公尺的半徑過著與人為伍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