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童年
◎劉富士
小公園的夜晚，平時是安靜的。孤伶伶的路燈站在公園的偏僻角落，不怎麼亮的燈光透過黏滿蚊屍的燈罩，無力地射向遠處的酒瓶椰子。
偶爾，賣蒜頭精的小發財車會停在小公園門口的小廣場。小發財頭頂那支鏽斑點點的傳聲筒發出一種尖銳刺耳的吼聲。逐漸聚攏的老先生、老太太，讓小公園擁有難得的熱鬧夜晚。
平時，我極少去小公園。賣蒜頭精的夜晚也不例外。大概，我雖然喜歡寧靜，卻不怎麼喜歡那根長相有些詭異的街燈；有時候，我也想湊湊熱鬧，卻寧可去聽聽那種有候選人向選民下跪的政見發表會也不願去傻傻站著聞兩個小時的蒜頭味然後領一個可能這輩子都用不著的大臉盆。
可是，那天晚上，我卻興起繞到小公園去看看的念頭。那是在我剛吃完發記的粉圓豆花之後，我跨上腳踏車，心想：為什麼不到小公園去看看？於是，腳踏車便載著我來到小公園。
小公園一如往常的寧靜，只是，街燈下多出一個站立的小男孩。小男孩面露憂傷地望著正前方，胸前掛了一塊長方形瓦楞板，紙板上用橘紅色廣告顏料寫上四個大字：拍賣童年。
「小朋友，你在賣什麼東西嗎？」我停下腳踏車，站到他面前問他。
「是啊！難道你沒看到我脖子上掛著的脾子──」小男孩用不奈的語氣回答我。當然，他講話的神情是不怎麼友善的，甚至，懷有一種鄙夷的敵意。
「小朋友，那麼你是在販賣一種叫作『童年』的東西囉？」我問他，並且儘量讓兩邊嘴角往上翹。
「喂，你是文盲嗎？字寫這麼大也看不清楚──我是在拍賣，不是販賣──而且，童年就是童年，它不是什麼『東西』──」小男孩語帶怒意地回答。
哇，真是奇怪哪！竟然有人在「賣」童年？喔，不是，是「拍賣」童年。這可讓我那剛塞滿豆花的肚子有些難過。
「那麼，我可以請教你，為什麼你要拍賣童年呢？」
「因為我的童年值得收藏啊，」小男孩用高亢的聲調回答：「我的童年充滿了驚奇、冒險、愉悅、聰穎、期盼等種種優點，這可是上等的貨色哪！只可惜，你們這個城市的居民都不識貨！」
「好吧，那你開個價錢吧，怎麼賣──你的童年？」
「別傻了，先生，難道你還想恢復童年生活嗎？快回去吧，你的腳踏車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小男孩用嚴厲的口吻訓斥我。
於是，我只好和我的腳踏車告別小公園，小男孩，還有，他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