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巴育幼院10周年】系列之三
從被帶出山谷的女孩，到走回村裡教室的老師
——雪巴育幼院第一位畢業生返鄉任教的故事
文字整理｜國際服務處 謝慧瑾
前言
清晨的山谷，瀰漫著霧氣，孩子們背著書包，一步一步走在土石路上，有的要走一個小時，有的更久。他們的腳步很快，但也很安靜，因為對他們來說，「能去上學」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努力的事。
在這樣的地方，有一位年輕的老師，正站在教室裡，關注著這群孩子，而她曾經也是他們其中之一。
達娃拉姆(Dawa Lhamo)，出生在尼泊爾辛都帕丘(Sindhupalchok)一個高山村落的坦巴塘村(Tembathang)。村裡沒有道路、沒有電，僅有一所小學，只到五年級。
她的人生，原本也可能像多數孩子一樣，在很早的時候就停在那裡了。但一場地震，讓她離開家鄉。一段學習的旅程，讓她走得更遠。
多年後，她回來了。回到這個曾經限制她的地方，她成為一名老師。一個原本可能失學的女孩，最後站在家鄉的教室前。
這篇文章，是她用自己的方式慢慢說出的故事。
地震前的我與家鄉
我叫達娃拉姆，出生在尼泊爾的坦巴塘村。我的家庭很簡單，但充滿愛，有爸爸、媽媽、我和兩個弟弟。家鄉很美也很安靜，被群山包圍，但這裡的生活其實非常困難。
村裡沒有道路，也沒有電，很多基本生活上的事情都不容易，交通和教育是最大的問題。村裡的小學只有一到五年級，而且只有兩位教職人員，一位是老師兼校長，另一位是助理。
有些家庭會把孩子送到城市讀書，但大多數孩子會因為家庭貧困而停止學習。
我在三個月大的時候，就跟著家人搬去印度，在那裡住了八年，後來再搬回坦巴塘村。父母是純樸的農人，只懂得務農維生。
在村裡為了買生活用品，常常需要走兩天以上的路。村民主要的收入是靠養牛、養羊，以及採集冬蟲夏草，那是一種藥材，可以賣給其他地方的人賺錢。不過這是季節性收入，所以還要靠製作乳酪乾和酥油來維生。因為生活太艱難，村裡有一半的人會到印度尋找更好的生活。
地震之後的改變
2015年的大地震後，一切都改變了。當時，我們正在山上採集冬蟲夏草，那場突如其來的地震，摧毀了很多房子，很多人失去生命，包括我的奶奶。
之後的餘震持續了很久，大家都很害怕。村民們陸續搬到加德滿都避難，因為大家都覺得，繼續待在村裡無法安心。
但我們家一開始沒有離開，因為那時正好是採集冬蟲夏草的季節，那是我們最重要的收入來源。後來，我聽說村裡其他孩子都已經在加德滿都上學。我很難過，也很著急，我一直哭，一直請求媽媽帶我去城市讀書。
媽媽最後答應了，但爸爸一直不同意。他很害怕把孩子送到遠方會很危險，因為當時地震還一直持續在發生。那段時間，他們為了這件事產生爭執，最後，媽媽還是帶我去了加德滿都。
我們被安置在臨時避難營，我也終於可以開始上學。那時候，我真的非常開心。因為媽媽只帶我去加德滿都，兩個弟弟還留在村裡，她告訴我，村裡有些人會說：「為什麼送女兒去讀書，而不是兒子？女兒將來不會留在家裡，也不會幫父母的忙。」
但媽媽說，她自己沒有機會讀書，她希望我能代替她好好學習，把握每一個機會，成為一個受教育的人。她還說，女兒不會繼承任何財產，所以希望我能獨立生活。
在媽媽很小的時候，她父親就去世了，然後母親改嫁他人，她小時候，姑姑不讓她上學，也不讓她做任何事。她的童年是在牛棚裡度過的，她這一生從來沒有得到過來自父母的愛。
在當時的環境下，媽媽沒有機會受教育，也沒有辦法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她看過太多男女之間的巨大差異，所以她希望我能有不一樣的人生。後來，我才慢慢明白，媽媽想改變的，不只是我一個人的人生。
五年前，她寫下關於母親的文章
達娃在雪巴育幼院就讀時，曾寫下這段話：
「在母親年紀小的時候，她很渴望成為一個受教育的女孩，並能幫助其他需要幫助的人。但因為家庭貧窮，無法達成心願，所以她希望我好好讀書，成為一個受教育且獨立的女孩。她所無法達成的夢想，我一定會來幫她實現。」
「母親是我生命的力量，也是我心中的脆弱。她是我心目中最美的女人，我非常愛我的媽媽。能有今日的我，都是因為她的付出與犧牲。」
這些話，後來慢慢成為她人生的方向。
從難民營到雪巴育幼院
(後排左二為達娃)
來到加德滿都的安置所後，有資助人來到營地，挑選學生繼續就學。雪巴育幼院院長也來了，他選了十五位學生，我則是其中之一。
於是我搬進育幼院生活，而媽媽回到了村裡。這是我第一次離開父母，有點不捨，但也很興奮，因為有了繼續讀書的機會。
剛開始進入育幼院生活時，我的心情很複雜，對很多人都不熟，但慢慢開始適應。最棒的是，我學會了說雪巴語。因為從小在印度長大，平常說的是混合著印度語、尼泊爾語和雪巴語的話。
到了育幼院後，我和同村的孩子一起生活，他們教我雪巴語，我也教他們尼泊爾語。育幼院裡也不只有雪巴族的孩子，我慢慢學會和不同背景與族群的人一起生活、一起學習。
院長是一位非常棒的導師，他教我們許多人生道理，教導我們自律，以及學習許多文化和生活禮儀，並鼓勵我們參與各種創意活動。他總是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照顧我們，也公平對待每一個人。他始終支持我們勇於嘗試，不斷鼓勵我們朝正向的方向努力。
此外，來自台灣與其他國家的志工，也教導我們英文以及很多課堂外的事，讓我們開始能和世界連結。那段時間，我留下了很多難忘的回憶。
其實，剛進育幼院的時候，父母還常常因為我的事情爭吵。父親不相信育幼院真的能夠提供好的環境，還能讓孩子去上學。有謠言說，孩子們會被帶去印度打工，父親很擔心，還為此跟我吵架。
但一年後，我和其他院生跟著志工回到村裡。那是父親第一次看到我用英語和外國志工交談。他看著我的樣子，開始慢慢相信，我真的有好好長大。從那之後，父母再也沒有為了我的事而爭吵。
回到家鄉，在坦巴塘村教書
現在我在村裡的學校教書，也努力做好每一件事。這份工作讓我能夠養家，也能照顧父母。我的家人為我感到驕傲，也很感謝所有資助人的支持。
在環宇的支持下，學校的學生越來越多，也比較穩定地上學。以前，有些孩子因為住得太遠，或家長不了解教育的重要性而輟學，但現在，越來越多家庭開始重視教育。
他們看到我們這些回到村裡的人，也開始相信，讀書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的人生。
在教書的過程中，我看到許多家庭的困難與掙扎，也更理解教育不只是課本知識，而是要學會關心他人、面對困難，並在別人需要時願意伸出幫助，就像我們曾經被幫助過一樣。
坦巴塘村還需要更多支持才能發展。對學生來說，我想說的是：人生難免會遇到困難，但不要放棄，也不要看輕自己，把每一次困難都當成成長的機會，也要尊重父母、幫助村子前進，並記得感謝曾經幫助過你的人。
真心感謝
我想感謝環宇大家庭一直以來給我的支持，也感謝所有幫助過我的人。因為有您們，我才有機會學習、成長，也能夠回到自己的家鄉，成為一位老師。這不只是幫助了我，也幫助了我們村裡的學校和孩子。
我也想代表我的父母和村裡的人，感謝所有資助人和環宇團隊。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是您們給了我們很大的幫助、關心和愛，讓我們知道自己並不是孤單的。我會一直記得這些幫助，也不會忘記自己的初心。
結語
在山裡，很多改變不會很快發生。路還沒有全部鋪好，孩子要走很長的路，才能到學校，但有一些事情，已經悄悄不一樣了！
教室裡，有一位曾經走過同樣山路的老師，她知道孩子為什麼願意辛苦，也知道他們為什麼而笑，因為可以上學。改變正在發生，一個曾經從山裡被帶出來的孩子，學習長大後，又選擇回到山裡教書。
達娃是第一位雪巴育幼院畢業，之後返鄉任教的典範。在她之後，陸續還會有類似的故事發生。雪巴育幼院十年來所做的，也許可以這樣理解：
育幼院不只是庇護所，而是一個讓孩子長大後、有能力再回到家鄉貢獻的地方；育幼院不只是收容孩子的地方，而是逐漸成為一個回流人才的起點，一個培育願意回來、也有能力回來的人才基地。
而當有人願意回來，山的故事，就會開始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