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小學三年級，一次讀半天的周三午后，

父親上班，母親午睡，討人厭的弟弟去同學家。

獨坐父親油成綠色手做的大桌畫畫，

扣扣作響秋風的窗，不專心地環視充滿父母手痕與氛圍的這裡與那裡，

把座椅拉近桌子，再拉近桌子緊緊夾住自己，幸福得不知如何是好。

別以為我怎麼了，它一點也不過分，那是別人難懂的情懷。

桌上滴著綠色油漆透明罩子上好多刮痕的老舊鬧鐘，

滴答發響讓我好怕幸福時光就要快快走完。

違建木頭隔間，陽春得把房間裡輕微的鼾聲都能聽得一陣一陣的，

難得沒人在家，只有熟睡的母親，

突然一股「可以偷偷摸摸作些什麼」的邪念起自心頭，

東張西望後，可惜卻遍尋不著。

☆

好觀察編造之童年起便多事又多情，

什麼風景什麼角色都撥動我稚嫩的心弦；

鳥瞰童年的山居其實僅只一小漥各式的破落戶，

流鶯、苦力、落泊書生、離鄉老兵、和窮困老者，

高高低低擁擠一處努力活著。

頭頂上的風花雪月扯人腸肚，矮屋前的愁容嘆息照人身受，

五官同心忙碌收攏，

就怕若是眼睛沒記清楚還有鼻子，鼻子忘了還有耳朵，

總想把它們記得懇切，反芻回想。

隨著日子，有的記得，有的已掉在路上。

能喚起自己是一場熟悉的晚雨，是一陣味道沒變的小風，

更能是夾著楓紅、小草、蝶翅蟬羽，

和收藏小枝、小石、小緞，為我執意留守破舊的小本小盒。

至於那個沒啥可偷偷摸摸的午后，

不知為什麼就是記得清清楚楚。

☆

無能無力於宇宙繼起生命崇高意義，凌雲壯志；

也許底層無奈的低吟，難以彌補的碎片，充滿成長的路徑，

所有強行舖張的風月，作假繕寫的弄文，

在活生生的艱難中連略含薄荷的帖布，

一絲絲隨即消逝的涼意之效用都不如。

怎能牽動我心？

只願成真。

深存眼中不息之無奈，與怎麼也無法忘懷的甘苦，

即便成功成就了什麼，也不能言之為宇宙繼起了什麼浪花和雲卷。

高遠處引人賞讚，卻無法入心入命的閃爍，

就願它成真。

☆

人生好快，

所關切心動的早已無影縱，夢回無數的家園也盪然無存，

人生好快，

以為永遠擁有的，全是過眼雲煙，人世渣滓。

生命能擁有的，

真的太少太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