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屠龍
他們說,她的父親是個屠龍騎士。但茉依兒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
父親是領地的主人,也是個優秀的騎士,未及十八歲,就戎裝參與中部地區的黑河領地十年叛亂;在那次戰爭中,他殺死了一頭龍。當然並非單槍匹馬,也得到了不少其他人的幫助,但據說,父親是領軍者,面對巨龍的恐怖猙獰與氾濫火焰,他是第一個無所畏懼,一馬當先衝出去的人。十年戰爭結束,父親得到了國主賜予的豐厚獎賞,除了擴大原有領地範圍,還賜予無數金銀財寶,和一根龍骨(據說龍頭是擺在國主的宮廷內),還有,從南部領地挑了一個妝奩豐碩的新娘。
十年征戰歸來,屠龍騎士帶著他的新娘和大批財寶,重整破碎荒蕪的領地;一年後,生下長子安多斯,但兒子才剛剛出生,就又收到徵召,趕往西部沿海參與群島兩年戰爭;這一次殺的不是龍,而是島民豢養的海妖。兩年後榮歸,出發時才剛落地的兒子已經兩歲,但他也僅在自己的領地停留數月,又收到另一徵召,南部谷地的龍患需要屠龍騎士去解決。雖然留在妻子床上只是短短幾個夜晚,也夠時間讓她懷下第二胎了;但直到茉依兒出生、成長,父親都還無法回家,他還在多雨霧濕的谷地裡,跟據稱有史以來最巨大的龍苦戰著。
這一切,都是茉依兒由其他人口中聽來。老褓姆乃莉也是父親的褓姆,有時候,她乾扁皺縮、無齒的嘴會娓娓道著父親小時候的事情:他從小就是這麼一個俊秀、優異的孩子,精力比別人要旺盛,頭腦卻比同齡孩子還要冷靜,他是最強的屠龍騎士,國主最得力的助手。留在城堡內的騎士跟家臣也常常在酒後群聚訴說父親當年勇猛殺龍的經過;他們坐在廚房大桌前,身上沾著泥土和草屑,揮舞手臂時,飄來動物糞便與乾草氣味,與其說他們是騎士,毋寧說現在更像個農夫。這些過往曾擁有光榮的騎士們一遍一遍覆述著屠龍歷程,下雨過後的泥濘陸地,烤焦的岩地,巨龍如深淵的嘴,冒著火苗的鼻孔,一匹毫無顧忌的黑馬,矛槍準確貫串巨龍的喉嚨。他們說著,織就著回憶,卻逐漸稀薄、模糊,彷如一張褪色的畫,有時候這人的記憶與另一人不符,兩人還會趁著酒意打起架來。茉依兒總是蹲坐在桌腳,不想讓人看見,聽那些大人說故事、吹噓、緬懷,戰爭的畫面在她眼前縈繞,有時近得看見它的殘酷,駑馬奔騰,刀鋒交擊,橫屍遍野;有時又遠得彷如一幅壯闊山河,騎士與步兵整齊列隊,走在一望無際的原野,通往死亡的幽谷。隨著時間過去,茉依兒看見的畫面越來越淡,影像遙遠模糊,仍圈著一道白金色的光,邊緣垂綴著時間的重量。
城堡內唯一留下與父親相關的東西,只有一幅畫像,據說是在他從十年叛亂中歸來時請畫家畫的;另一樣是擺在大門口的那根龍骨。在那幅背景全黑的畫裡,父親穿著全副銀閃閃盔甲,倚著比一個人還要高,如拱形的龍骨。他靛藍的眼望向畫面以外的某處,堅定而邈遠,略微蜷曲的淡棕髮裹著剛毅的面頰,脖子粗壯,肩膀寬闊。有人說,這幅畫將領主畫得太憂鬱了;也有人說,這幅畫正襯托出領主的威嚴與勇敢。茉依兒不知道哪一種比較正確,這畫裡的人對她來說是個完全的陌生人,她只約略看到自己的眼睛,安多斯的鼻子和頭髮。
茉依兒喜歡那根龍骨。那巨大的拱形,據說是龍身上最大一根肋骨,以三匹馬拖著,走過迢迢千里路,終於來到這座城堡,之後領主大人下令將它立在門前,讓所有來客皆能佇足觀賞。龍骨洗得發白,表面粗糙,有細小裂紋,白天是灰撲撲的沉靜,夜晚,卻有一種不知名的物質在龍骨內透著發亮,一點一點明滅,宛如數千盞微弱的燈。客人多半對這龍骨發出敬畏之嘆,因為那代表城堡主人的勇猛;住在城堡的人,則已對龍骨的樣貌和白日黑夜兩種不同姿態習以為常。茉依兒喜歡那根龍骨,卻是因為那裡頭蘊藏著好多好多故事,是她的母親、哥哥、玩伴們、家臣騎士,甚或見多識廣的家庭教師所不知道的;她的小手撫摸龍骨,探索龍的記憶。
那是相當古老的記憶。茉依兒看見陌生遙遠的風景,群山綿延,藍海燦爛,峽壁險峻,深洞幽黑。在牠眼中,無數次花開花落,春去秋來,不過是眨眼一瞬,有時凝望著,就見山谷被風雨侵蝕,河湖被土石填平。牠很少看到同類,因為牠們的族群慣常孤獨,數百年一次的發情期,驅使龍群飛到上空,在無陸地島嶼的海面上盤旋飛舞,尋找伴侶,短暫的吼聲是交換訊息,但除了有關自身安危的警告以外,牠們不太在意另一隻龍的經歷;每一隻龍都是獨特的。茉依兒後來逐漸懂得,骨頭裡散發的光點,就是龍浸入骨髓中的記憶,但隨著時間過去,就像人一樣,那光越來越黯淡,畫面也被切割得片段殘缺。有時候,茉依兒僅看到黑夜裡山谷中的暴雨,耳邊傳來風聲;有時候,她也看到在龍的眼中渺如豆粒的人類。
人類,對於人類最多的記憶,是在牠臨死前。茉依兒看見滿滿的人擠在一座山谷外,那山谷光禿禿的,四周岩石被燒得焦黑,宛如惡魔領域。人類朝牠衝來。茉依兒知道,那是她父親帶領眾人殺龍的片段,但她看不到哪個是父親,每個人看起來都好小,好模糊,像一排排螞蟻,是共同的、群體的、不值一哂的存在;龍仍被這樣的人類打敗了。茉依兒的手指沿著骨頭粗糙的表面緩慢滑行,從每一個凹槽、細縫中,搜尋牠的回憶、思考。但那是死的,茉依兒知道,那是死去的回憶,在死亡的一瞬被凝固的片段;茉依兒想,這就是死亡,不管活了幾千年,不管看過多少風景,都會像這根龍骨一般,只是沉靜的殘餘,被遺忘的過往。
「茉依兒小姐,又在跟龍玩了?」溫和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茉依兒抬起靠在龍骨上的頭顱,望著上方那露著白牙對她微笑的人。
他蹲下來,目光與茉依兒平視,「茉依兒小姐,真的很喜歡這隻龍呢。」
「佐法爾,人為什麼要殺龍?」她問。
帶笑的棕色眼睛旋轉思慮,「茉依兒小姐為什麼不問,龍為什麼要殺人?」
「因為牠原本不想,我知道。」茉依兒衝口說。她知道,龍什麼也不想,牠們凝視日起月落,地貌改變,山河轉移,只是凝視,什麼也不想。
「龍與人類為敵是許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不管是人類還是龍,都不復記憶。」佐法爾說,「龍的力量強大,對人類有極大的危害,龍一旦發威,是可以燒掉一整個村莊的人。每個人的生命都很重要,我們不能讓龍這樣殘害無辜的人。」
「所以,這就是爸爸在做的事嗎?」那些衝上前來的人類,被燒焦、撕裂的人類,長矛刺穿牠的爪子,劍沿著龍麟的細縫插入。
佐法爾臉頰一扭,總是笑著的眼黯淡幾分,是呀,他喃喃說,這就是你爸爸在做的事情。接著,他忽然起身,微笑道:「茉依兒小姐,我等會兒要跟夫人去巡視牛群,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要去,我要去。」茉依兒歡叫道,跳起來拍拍裙腳的灰塵,拉著佐法爾的手一起出了城堡。
一大一小牽手走在乾硬的泥路上,麥田搖曳著一片綠海,波浪似地隨風翻湧,除雜草、施肥的農人站在其中,如撥開海潮、逆浪前行的勇者。他們悠閒地走走停停,茉依兒不時停下來東看西看,問問題,問的多半是路邊雜草的名字,從草叢間一溜而過小動物的樣貌。佐法爾有耐心地陪她一起看,一一回答;幾乎沒有他答不出來的問題。在茉依兒眼中,佐法爾是除了家庭教師以外最有學問的人。佐法爾是城堡老管家的次子,聽說因為從小就聰明伶俐,深受老領主賞識,因此在他成年後,就被送到國主所在的中央都城去念大學。這幾年來,在正牌領主大人不在的期間,城堡和領地的事務,都是由佐法爾輔佐她母親進行。茉依兒喜歡佐法爾,他不像那些家臣侍女對她畢恭畢敬,不像褓姆和家庭教師那樣囉唆煩人,也不像騎士對她視而不見,他像一個朋友,一個親切的長輩,取代了長年不在的父親,會牽著她手走在田埂上,回應她永遠問不完的問題,帶她看星星教她認星座,悲傷時快樂時給一個擁抱。如果父親就是這樣,茉依兒有時候想,我要佐法爾當我父親。
「那是什麼?佐法爾。」她指著長在田埂邊一叢小草,三葉中間伸出紫色的鐘形小花。
「那是通泉草,春夏季開花,它的莖脈可以入藥,治療咳嗽氣喘。」
「佐法爾,你為什麼會懂這麼多?」
男人摸摸茉依兒順長的黑髮,「是因為我念很多書吧。」
「是去大學的關係嗎?」
是呀,他小聲回應,或許是。
「那茉依兒也要去念大學。」
佐法爾低頭看著小女孩,和她父親神似的藍眼灼灼發亮。他緩慢開口,「茉依兒小姐,這件事情可以以後再決定。」
「為什麼?」
「等妳長大點就知道了。」
等妳長大就知道了。母親這樣說,佐法爾也這樣說,茉依兒嘟嘴轉過臉。他們都要她長大,但要到什麼時候才算長大?大人的欲言又止,像是一個禁忌,一個一旦開啟就無力挽回的秘密箱子,就放在茉依兒面前,但她卻無法打開。她不甘心,重重地踱步,故意揚起泥地上的灰塵;她知道佐法爾一定是看著她苦笑,但她打定主意這一路上不再跟他說話。可沒過一會兒,茉依兒的注意力又被在麥穗上跳躍的小鳥吸引過去,硬拉著佐法爾要衝進田地裡看清楚。
不久,他們走到了牧場。夏季正是牛群的繁殖期,幾乎所有人都在忙著替牲畜配種,或是接生小牛。每到此時,城堡女主人都盡責地到處巡視,幫忙人手不夠的農家,或治療可能的傳染疾病。牛棚裡熱烘烘的,好似方才有人在這裡燒碳般,她看見母親就在裡頭,跟牧場主人交談;母親穿著一襲藏青色長衫,以披肩遮住後頸,還戴著手套,茉依兒總想著,母親為何可以在任何季節、場合,都穿得那樣繁重正式。進入牛棚後,佐法爾隨即將茉依兒安置在一旁,上前加入城堡女主人與牧場主人的交談。
「……昨晚生了六隻,今天可能還有兩隻母牛要生,晚上得找人來幫忙……」
「小牛夭折一隻嗎?情況算是不錯了。」
「但我很擔心其中幾隻母牛的狀況,這在其他牧場也有……」
「會是傳染病嗎?」
母親和兩個男人交談公事時,她看到母親的兩個侍女就站在母親背後,老一點的是母親以前的褓姆,兩人都是母親從娘家帶過來的侍女,不管母親去哪裡,做什麼,她們總是跟在她身邊;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在監視著什麼。茉依兒避開大人們的目光,溜往牛棚後邊,她知道,那裡有幾隻昨晚才出生的小牛。總共五隻,跟著母牛一同站在柵欄內,牠們懶洋洋、純真的眼望著她,好奇地觀察她是什麼。來,茉依兒說,朝其中一隻小牛伸出手。小牛遲疑了下,接著搖晃剛剛才學會站立、不穩定的四條腿,緩慢朝她走來,以鼻子嗅聞她的手掌心。餓了,小牛說,餓了。去喝奶,她推了推小牛鼻頭,把牠推向曲腿半臥地上休憩的母牛。喝不到,沒有,沒有。沒有?茉依兒移向母牛,輕輕撫摸牠巨大的頭顱,母牛抬起溫順卻疲累的眼睛。怎麼了?痛,熱,沉,累。她摸著母牛兩眼間平板的眉心,垂著口涎潮濕的下顎,粗大、溫厚的脖頸,手掌心傳來微熱,一絲絲疼痛,無以名狀的疲勞。原來如此,她想,原來如此。母牛的乳房雖因哺乳而漲起,但不知為何卻引發熱痛,而且小牛無法吸到足夠的乳汁,小牛餓著,母牛的痛苦也無法解除。茉依兒想自己知道原因了,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沾的乾草,搖搖晃晃走向談論中的大人們。
「……我很擔心小牛吸不夠奶,有幾隻母牛哺乳的狀況不是很順利,昨天也在別的地方出現同樣的狀況。」
「是乳腺阻塞嗎?」
城堡女主人搖頭,「已經按摩過了,還是沒有用,我擔心是傳染病。」
佐法爾點頭,一手托著下顎沉思,「以前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疾病……我去查一查,順道問問那些比較有經驗的牧人的意見。」
「越快越好,這個月已經有不少小牛因為營養不良而夭折了,再這樣下去,我擔心我們今年會沒剩多少牛。」
原來母親已經知道了,茉依兒想,這樣她就不用再偷偷告訴母親了;因為她答應過,不能在人前展示她這能力,所以每回茉依兒從動物那裡知道了什麼,都是偷偷告訴母親。幾個大人仍在討論著疑似傳染病的問題,母親站在半掩陽光的牛棚內,戴著黑羔羊皮手套的手交叉,端莊地擺在小腹前,陰影遮著她的黑髮、面容,但專注的眼神卻閃亮,如幽黑中一粒小小核心,在那兒燃燒、發熱。母親應該不懂得動物的心思,卻知道牠們出了什麼問題,好厲害;茉依兒靠著柵欄坐下,手上拿根曬得脆硬的乾草,逗著裡頭一隻精力充沛的小牛,牠似乎因為母親狀況良好,可以吸到充足奶水,正興奮地蹦跳著,咬咬茉依兒手中的乾草,又跑回母親身邊喝口奶。母親好厲害,就跟佐法爾一樣。因為領主大人長年不在城堡,所以城堡、領地的大大小小事務,似乎是理所當然地都交由城堡女主人管轄;從茉依兒有記憶以來,母親幾乎都在忙著處理各類事情,田地和畜牧、收成與稅金、支出跟收入、獎賞及懲戒,她常常拉著母親裙襬,在城堡內外穿梭,走在田埂泥路上,穿越農地與牧場,夜晚,她坐在火爐前念故事書,母親坐在她的小桌前,對著記帳本時而蹙眉,時而專心一致,有時候佐法爾也在,他們會面對面坐在桌前,就著一些本子或紙張,細聲討論著什麼。
他們說,夫人是個稱職的女主人,在丈夫無法歸家時期,將城堡領地管理得妥當;有人說,夫人條理清晰、公正分明,做得幾乎比領主大人還要好。但是,領主大人究竟做得有多好,沒人說得上來,因為他已經不在這裡近十年了。但領主大人永遠是最好的,他可是屠龍騎士,不是嗎?
有關牧場的討論似乎結束了,佐法爾喚了一聲茉依兒小姐,她跳起來,跑上前握住佐法爾溫暖的大手。外頭降下午後輕霧,但極不均勻,有些地方似一層薄紗,輕輕攏著蓋著青色麥田和高聳玉米田,有些地方卻凝重如一塊黃白乳酪,飄在唱著細小歌聲的河面上,遮擋遠方荒地與青山。茉依兒有時拉著佐法爾的手,有時扯扯母親的裙襬,在田埂小徑上跳躍,摘下路邊的白色小花綁在手指頭上,踢著石頭逗在田地裡鳴叫的癩蝦蟆。她知道母親的老褓姆正瞪著她,她也知道她在想什麼:野孩子。但是她不在乎,因為母親跟佐法爾都不在乎。
晚上,城堡內來了個不速之客。任何外地人來到城堡,只要他們宣稱自己有關於領主大人的消息,城堡女主人都會款待他們,聆聽他們的故事,不論那是已經轉過幾手的消息。那天晚上來的是一個瘸了腿的退役軍人,他全身髒污,油膩膩的頭髮糾結,盤在脖子後頭,軍服、軍褲、靴子已經破爛損毀,跳蚤和虱子在衣物頭髮間穿梭;他的左腿小腿以下都不見了,寬鬆的褲腳綁起來,一手撐著柺杖,一跳一跳地跳進城堡大廳。茉依兒覺得他與其說是軍人,更像是個乞丐。
城堡女主人讓他洗淨手臉,接著端上食物跟酒;那並非多好的東西,只是一隻滷羊腿,跟前一年釀的黑麥酒,但男人像是許久未見食物,狼吞虎嚥,吃得津津有味,嘴上油膩的羊脂都來不及擦去。等到他似乎吃得酒足飯飽,城堡女主人才開口詢問有關丈夫的消息。
「俺兩年前腿受傷後,就沒再做兵了。
「家鄉……唔,再北邊一點,那兒有個大湖泊,俺跟爹娘就住在那村子裡。
「這兩年來都在療傷呀,腿可痛了,快一年都躺在床上咧。要走回來,俺一個瘸子一拐一跳地,也要走上一年哪。
「領主大人?俺受傷就是跟著大人一起打龍哪,都幾年囉,還是打不下來。那龍就躲在山凹黑黝黝的洞裡,沒人知道那裡頭有多深,也沒人敢進去,他們用好多方法想把龍逼出來,但牠一出來就是一團火喔,根本近不了身嘛。
「俺的腿?俺的腿是被馬踩斷的。嘿,夫人以為大家逃命時會顧這個嗎?那些個王八騎士……嘿,抱歉,夫人,俺說話粗了點,那些個騎士逃命可逃得快了,不知是哪個傢伙的馬踩斷俺的腿,也不來看看,害俺就這樣躺了一年,以後回家,要怎麼種庄稼?
「大人的消息……夫人,俺一年前出發回來時,是聽到不好的消息。聽說那一陣子國主逼得緊,他們幾乎天天都去攻那個大洞。俺出發前聽到他們在說,領主大人受了傷……不,俺也不知道,只知道大人是躺著被抬回來的。後來又有聽人說,大人傷勢挺嚴重,已經好一陣子沒辦法帶領大家去攻龍了。那約莫也是半年前的事情。」
沒等那男人說完,茉依兒就被乃莉趕著回房間上床。但她感覺得到那股不安的氣氛,隨著男人片段、粗拙的話語,牽引來城堡窗外的濃霧,罩著每個聽者的心。茉依兒躺在床上,清醒地與黑暗對視,思緒不由自主地飄移,隨著夜逐漸深沉,男人帶來的騷動如池底污泥,緩慢降落、沉澱,水面無一絲斑紋,但底部積蓄的黑卻加深。茉依兒抓到一線思慮,她辨認出是屬於母親的,飄渺難定,各式各樣複雜的情緒、話語充斥,如一顆脫了線的毛球,紛雜而刺亂,邊緣尖銳似荊棘的刺,內裡卻柔軟但糾纏。茉依兒數度被那刺扎了幾下,開始不安起來,八歲女孩在偌大的床鋪上輾轉反側,一會兒感覺想流淚,一會兒又愉悅,一下充滿罪惡,下一瞬卻欣然。茉依兒終於起床,聆聽隔壁房乃莉跟年輕侍女的沉穩呼吸,接著她赤腳溜下床,打開厚重的門,沿著燈火飄忽的黑暗長廊,走到母親房間。
城堡女主人房間內的爐火內仍閃著光亮,她縮坐在一張扶手椅上,平時總是好好梳整、束起的黑髮批散,照映茫然眼瞳的光渙散,抱著身軀,雙膝曲起,像個嚇壞的孩子;像個孩子,茉依兒想,一邊奇異著原來母親也有這麼一面。母親沒有聽到她開門,茉依兒也直覺似乎不該在此刻打擾母親,因此讓母親看不見她。茉依兒躡手躡腳走近,靠在椅子邊,她聽到母親微弱掀動的雙唇傳出細小話語。
該派人去打聽嗎?還是不該?最近牧場出問題,人手都不夠了……但是,不派人出去顯得我這個做妻子的不重視丈夫。但他又何嘗重視我了?受了傷,都已經一年了,卻連個消息都不捎回來。我該怎麼做?我該……要是他真的……
城堡女主人停止囈語,突然起身,走到床頭旁一個黑檀木製的衣箱子;茉依兒認出,那是母親曾經指著說,這是她從娘家帶來的嫁妝之一。城堡女主人打開箱子,翻開裡頭儲藏的一堆衣物,直到最底層,抽出一件紅色的綢子;茉依兒聞到舊衣物與檀木陳年香氣混融的氣味。那件紅綢子不大不小,大約可做為一件小披肩,表面細軟光滑,沒什麼多餘裝飾,她看著母親將紅綢子攤開,手指輕輕觸摸,似是藉由那緊密交纏的絲線,開啟了什麼。她以手輕撫,接著將臉頰靠上去,閉上眼,嘆口氣,那個時候,我多麼相信……
茉依兒看見母親哭了。清澈的淚由她眼中滴垂,一滴、一滴,接著是一串又一串,如稀薄小河。城堡女主人將臉埋在紅綢子裡,壓抑著喉聲,雙肩抖動。茉依兒望著母親哭泣的身形,她紛擾的情緒如靜夜裡遙遠的海浪,被不知名的引力拖曳上岸,迎向她,輕輕碰觸一下,又回流。藉由那一點一點的撫摸,茉依兒聽到了,她聽見自己的名字在母親的意識中迴響,以夏綴爾的方言;她終於知道了自己名字真實的意義。
茉依兒離開母親的房間,頭重腳輕地在長廊上虛晃著。她聽到另一道腳步聲,從背後響起,喀喀喀地,是紊亂不穩的步伐。茉依兒回頭,就著牆壁上即將燃盡的燈火,她看見一個男人的身影,搖擺而不確定地走近母親門前。他敲門,等了好一會兒,門才打開;門內的光流洩出一道長形昏黃,落在男人的鞋尖和褲管,母親的長髮在門後飄搖。他們站在那兒談論了一會兒,之後母親終於拉開門,讓男人進入。門縫底下還有一點點的光痕,擴張又收縮地攀著地板,微風輕吹灰塵。她看著那光良久,然後退開,回到自己房間。
聽說了嗎?領主大人的事情……這些牛是怎麼搞的?跟快死了一樣……晚餐只有烤馬鈴薯跟玉米餅,和昨天剩下的羊肉湯汁……那個淫蕩賤婦……是誰?是誰?……去年領地的稅收有不少成長,可以拿剩餘的錢修建城堡……那個老管家的兒子,天天跟前跟後的,你說,能不出問題嗎?……死老鬼,只會自己攢錢喝酒,去死算了……他應該知道了吧?我都送他手帕了,他應該會知道……隔壁臭老頭家的馬每晚都在叫,煩死了……這也難怪,大人都離開這麼多年了,而且搞不好還……嘿嘿,小娘兒們,別裝了,其實妳跟我一樣……酒來,多一點酒……真是不公平,為何他們在外頭逍遙,我們卻得在這裡為他們穿線縫針的……中央都城有十三區,每一區皆有一個區長,掌握軍事跟行政權,他們多半是跟國主有關係的貴族人馬……那隻兔子,明天我一定要抓到那隻兔子……他們每晚都在一起,我親眼看到了……又死了,又死了一隻小牛……唔,我想吃烤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