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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八 The Face on the Other Side of Wall (5)
2009/11/01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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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二日 十五點十七分

從餐廳出來,將女兒蘇西送上計程車後,傑森踱著緩慢的腳步,走往地鐵站的方向。每隔兩到三個月,住在匹茲堡的女兒會來紐約看他一次,然後每次幾乎都會到下西區的格林威治村的餐廳吃飯。這裡跟以前不一樣,變得乾淨、整潔、時髦,好多衣著光鮮的年輕人和觀光客四處打轉。蘇西也只是來跟他吃個飯,看看他狀況如何;傑森有退休金,不需要兒女替他負擔生活費,他總覺得一個人的老後生活應該要自己負責,至於兒女,你有義務將他們養大成人,教導他們如何獨立生活,之後,就像不相干的他人一樣,各過各的。十五年前妻子去世之後,傑森就一直和兒女保持這樣的狀態。

蘇西因為和丈夫孩子住在匹茲堡,離紐約較近,所以可以常常過來看他。兒子約翰和家人住在西雅圖,每次過來都要大費周章,且機票錢也不便宜,所以他和約翰已經兩年沒有見面了,偶而,大概每隔半年吧,約翰或是媳婦莉莉會打個電話過來。傑森認為,兒女長大成人後就應該有各自的生活,到如今他們還願意來看他,願意打個電話問候,只是基於一種親情的殘餘。若要說他不思念人的陪伴是騙人的,但他也不想打亂孩子們的生活步調。傑森打算,在這個自己活了大半輩子的城市中,默默死去。他甚至想像起自己的葬禮,出席者只有約翰、蘇西,和他們的家人、孩子,而他會葬在妻子身邊,平凡地終結他的人生。

這個世界太無趣了,傑森。

不,這樣就好,對我這樣的人來說,這樣就夠了。

傑森走至地鐵站前,與三三兩兩吃完午餐要回去辦公室的上班族擦身而過,瞥見街角一群操南部口音的觀光客嘰嘰喳喳地高聲談笑,而地鐵入口處一旁坐著幾個乞丐或流浪漢,他們的身上散發出酸腐的臭味。即使進入地鐵站,那臭味仍繚繞不散,甚至還多了一股便溺的尿臊味。紐約的地鐵永遠這麼臭,窄小而陰暗,地上滿是排泄物和垃圾,但每個人似是習慣了,也就視而不見。

我們對太多事情視而不見了,傑森。

為什麼要去看?如果去看,豈不是每個人都變得跟你一樣?

車子來了,傑森踏著不穩的腳步,踉蹌走進車廂。車廂內乘客並不多,但卻恰好沒有座位,於是他拉著吊環站立,身體隨同車子行進的韻律擺動著,午餐時吃下的雞肉和白酒在胃裡晃動著。年紀大了消化不好,不該吃油膩的東西,但那家餐廳的菜色幾乎都是這麼油膩。而會選那家餐廳,也是蘇西的決定,她約莫只是想吃吃看最近格林威治村新開的時髦餐廳吧,沒顧慮到這個老父消化不良的問題。蘇西的這種迷糊處跟過世的妻子很像,所以傑森面對女兒時還比較自在點。約翰個性認真,跟他也比較疏遠;傑森不知道一般父子關係是不是都是這樣,但約翰那種過度認真的個性是像誰?莫非是自己嗎?因為太過相像,所以反倒不容易相處吧。

你太認真了,傑森。

而你想太多了。

是誰這樣跟他說過?是誰呢?車子輕慢地晃動,傑森意識有些模糊,進入午後的打盹狀態。方才蘇西似乎提到些什麼事情,似乎是除了講述自己的近況外,也順帶說明約翰一家人的事情吧。暑假剛開始時,蘇西和丈夫還帶著孩子一起去西雅圖度假,也給傑森看了當時的照片。幾個許久不見的孫兒都長大很多,走在路上傑森恐怕都不認得了,約翰胖了,整個臉變渾圓,肚子也凸了出來。據蘇西說,他們兄妹似乎還維持相當良好的關係,即使一個住東岸,一個住西岸,仍然常常聯絡,還曾相約一起去佛羅里達度假。在傑森看不到的時候,兄妹的互動倒是相當頻繁。

所謂手足,究竟是什麼?具有同樣血緣,同一世代的不同個體嗎?對傑森而言,不管是否是自己的親人朋友,有時就像他人一樣陌生。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想的?車子的聲音喀搭,喀搭地,發出規律的節奏,回首,佈滿血絲的雙眼空洞而坦然。你不覺得這個世界很無趣嗎,傑森。從那個時候起,他才發現,人即使外表相去不遠,但內心的差距有多大。我不懂不懂不懂呀為什麼你要這麼做?那麼留在這個小鎮上只為討父母歡心的你又是為什麼這麼做?別再說了都是因為你不肯留下來都是因為你因為他們愛的真正是你而我只是替代品。沒有人可以替代誰沒有人不想走出去的是你傑森。別再說了別再說了別再說了。

傑森額頭撞上冰冷的柱子,才猛然驚醒。慌張地四處看看,發現自己沒有坐過頭,安心了。但同時,焦躁的心情又浮現出來。啊,真想回去,快點回去看看。左腳腳尖輕點地板。到站後,傑森迫不及待地走出車廂,離開地鐵站。車站離自己的住家尚有一段距離,以往傑森會悠閒地漫步,經過鄰近的花店時,會跟老闆打著招呼,有時買一束生切花,妝點自己的客廳。有時經過雜貨店,會進去買點日常用品。但今天他目不斜視,專心一意,只想快點回到家。午後的陽光輕灑在背上,暖意燒灼,讓他襯衫底下的背部滿是汗水。傑森想起早上還泡了壺冰茶放在冰箱內,他嚥了口口水,濕潤乾枯的喉頭。他可以倒一杯冰茶,坐在那張沙發椅上,看著窗外。他會在那裡吧,永遠在那裡吧。

今天早上並沒有接到那個莉娜嬤嬤的電話,她也沒有明說自己究竟看得到還是看不到。約莫是騙人的吧。這種靈媒,尤其是黑人,都是來騙錢的。幸好他只給了一點,之後要是那個女人再來,他就要說自己改變主意了。對,不要再被騙了,也不想那個窗戶從此變得空蕩蕩的。那麼晚上的聲響,開門鎖的企圖,又該怎麼辦?不怎麼辦,不怎麼辦,傑森重複告訴自己,那不過是自己的錯覺,沒有什麼,是我太神經過敏了。對,就是這樣。

傑森進入公寓大樓,馬虎地與管理員點頭打招呼。大廳裡有幾個穿著青綠色工作服的人在打掃拖地,傑森因為太匆忙,還撞到其中一人的手臂,但他太過專心,連看都沒有看就越過那個人就直走向電梯。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因為這個世界太無趣了太無趣了他們沒有留給我們希望。他們是誰你又是誰?你不明白傑森你不明白。我只明白你在墮落。那不是墮落那是尋找出口的方法你不懂。我是不懂。既然這樣再給我一點再給我一點。你會死的你絕對會死的。這不就是你想要的?

傑森用力打開門,房內空氣滯悶,彷如把一下午的炎熱都凝縮在這裡。傑森開了客廳的窗,但也只是讓屋外的熱氣滲透進來而已。他到廚房,打開冰箱,到了杯冰茶,接著直直走向那個房間。我沒有這樣想過從沒有這樣想過。不你想過很多次了不是嗎我走你留下來不就是你想要的想向他們證明你才是他們理想的兒子不是嗎?別說了別再說了別再說了。傑森認清你自己。那你呢毒品可以讓你認清你嗎?我因為看得太清楚了才需要毒品來麻醉。藉口藉口藉口藉口。傑森你不懂。你讓他們失望了你不是他們理想的兒子。對我不是但你也不是沒有人是你懂嗎傑森我們無法成為別人期望的樣子因為我們只是我們自己。閉嘴閉嘴閉嘴你給我去死。就聽你的。

傑森打開門,空蕩蕩的房內,迴旋著沉悶的空氣。少了窗簾遮蔽,白花花的陽光從窗外直射入內,熱浪逼人。傑森蹣跚地走向窗戶,先開了窗,再回身走向沙發椅,他一手拿著冒著水珠的玻璃杯,另一手揩去額前汗水,然後用很艱難的姿勢,慢慢地在沙發上坐下。一坐定,就看見那個背影站在窗外。你在這裡。你在這裡。你在這裡。

那背影文風不動,就像當時一樣停止在那一瞬間。之前和之後都不重要。我只活在那一瞬間。所以,背影的存在是我活著的證明,傑森懊惱著,我怎麼會想找人來把你趕走呢?你在這裡。凱文,你在這裡。唯有你在這裡,我才能活著。因為我的人生就是你的人生的延續。

你不覺得這世界很無趣嗎?傑森。

我沒有做錯。我沒有做錯。我沒有做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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