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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 第九章(4)
2006/08/17 1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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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在那一瞬間,茹絲琳知道,桑達特已經走了。

她向來不太知道如何跟沒有法術力量的人解釋,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只能說,對他們巫師而言,意識是牽連著許許多多不可見的絲線,宛如蛛網,放射至周遭各種各樣的物體、生命體之上,甚至延伸到看不清的遠方或黑暗深處。每一個巫師的生命互相聯繫,或許並沒有意識到某條線是對應何人,但當對方發生事情時,就像某一隻迷途蝴蝶碰觸到蛛網的其中一條線般,微微牽動意識連結處;他們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茹絲琳放下手中的毛線,走到窗前。窗外靜謐無聲息,夜空難得顯露出無雲的晴朗,藍月螢空,雪地發著微藍,如煙如霧。她看著窗外,思索該不該在此時出門去老威勒的小屋探視狀況。艾希米會受不了的,茹絲琳想。他能接受老巫師的死嗎?桑達特一來到這個鎮上,他們就知道他距離死期不遠,但不具任何法術力量的艾希米不知道;或許他知道,只是不想承認。茹絲琳不清楚桑達特的背景,只知道他也是個北地出身的巫師,曾經在外地闖蕩過,因此相貌和言行都蒙著一層滄桑與神秘。

她想起桑達特的眼睛,和北地人一般,銀灰澄澈的眼睛,看似單純直接,光幕下卻掩蓋著不知名的過去。茹絲琳看不清,也知道自己衝不破老巫師的防禦。桑達特的事情,或許只有巴蒙知道,其他人沒有時間、也不願意深究。老巫師若執意要讓一切成謎,就隨他的意吧,但茹絲琳擔心艾希米。

他像個孩子一樣。茹絲琳能輕易看穿他單純的心思;然而,他卻是個受過太多傷害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的情感是何時開始轉變的,從最初的同情、憐憫,現在想起艾希米,心底泛上的,是一絲絲的甜、幽幽的痛。有很多事情,他還不知道,有一些感情,她還得不到回應;但若要計較,人生中有太多事情可以在意,而她已習慣了與環境艱苦奮戰的日子,再加上好久以前就失去了初次的愛,茹絲琳已經不想計較太多;她不像桑達特,她可以等。

茹絲琳在窗前來回繞行,見藍月已沉下雪丘,遺落一片黑暗寂靜。瞥一眼窗外,她看見渾圓隆起的晶白雪丘頂端,有個黑色身影在掙扎。她隨即知道那是什麼人,先是轉到大火爐前多添點柴火,隨手拾起丟在櫃子上的幾張毛毯,再拉開大門一點點縫隙。雖已停雪,但冷風仍料峭刺骨,凍得她臉頰一片發麻,但茹絲琳抱著毛毯,動也不動,看著那身影踉蹌趔趄地走近。艾希米沒戴帽子,沒有手套,也沒有圍巾,厚重獸皮外衣歪斜掛在肩上,棕眼無神黯沉,唇色蒼白顫抖。茹絲琳趕緊迎上前,以厚暖毛毯包裹住他發抖的身子,將他拉入屋內火爐前。

艾希米看似喪失了神智,極為順從,被茹絲琳拉著坐下、脫去外衣,用毛毯包住身子,喝下送到嘴邊的溫熱紅芋酒,始終不發一語。茹絲琳也沒有開口,她早已知道答案,只是默默坐在他身邊,兩手搓著他凍僵的手掌,直到血液再度開始循環,逐漸發熱。起先因冷,艾希米感覺全身肌肉為抵抗寒凍,緊繃得疼痛,在茹絲琳及酒精的幫助下,終於放鬆下來。他轉轉眼珠子,像是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什麼地方。

「茹絲琳……」

「我在這裡。」

他微微低頭,看著茹絲琳仰視的臉。火光在她油亮黃髮上跳動,艾希米伸出手,碰觸那張溫暖、有活力的臉,感覺生命的熱度。「桑達特他……」

「我知道。」她垂眼說,「要不要再來杯酒?」

彷彿沒聽到茹絲琳的建議,艾希米只是轉過臉,看著火爐內掙扎挑動的火焰。「他說他……他跟我道歉……」

「什麼?」

「他說那都是他的錯,因為這樣,我們才會變成狂戰士,根本就……根本就沒有狂戰士,那只是……」他全身突然開始顫抖。初聽到桑達特告白時的震驚已經過去,他緩慢運轉的腦子漸漸瞭解老巫師話裡的意思。任何法術力量、實驗,都無法製造狂戰士,人類自己就可以製造狂戰士,所以他們才會被……「騙人的!都是騙人的!」他抱住頭低吼,猛抓亂髮,全身抖得像是每一處關節各自分離,他恐慌著,覺得自己即將碎裂成無法回復的片段,但怎樣也比不過在胸口敲擊的重壓;回憶湧上眼前。

「艾希米……」

「我不知道,從來就不知道……我以為我們天生就該是這樣,就該被這樣對待。他們、那些人,他們把我們放在一起,他們要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得做什麼。隨時都有鞭子、棍子落下,只要稍微不專心,只要犯個錯,我們的身上都是傷,一塊一塊、青黑紅腫,每天晚上,我們互相替對方擦藥。」

每一個夜晚,在深深的恐懼中閉上眼睛,卻不敢放鬆。血腥與藥草混融的氣息、微微喘氣的聲音、冷而硬的觸感。

「他們……他們要我們互相攻擊。先是在一起,好幾個孩子在一起生活,互相協助,然後,要我們攻擊對方,死了也沒關係,兩個只能活一個,一定要贏,不然死的會是你……」

他低頭,手上有血,閃著暗褐的光。那孩子的頭顱幾乎與身體分離。

「他們會在晚上襲擊,趁我們入睡時突然闖入,若沒有警覺會被懲罰。懲罰……在那個小房間裡,沒有光、沒有聲音,好冷……好冷……有一個人,他的手……他會壓住……」

「不要說了,艾希米,不要說了!」茹絲琳抱住艾希米的頭部,兩眼泛紅。

「死不可怕,反正我們都得死,受不了的是沒有用的人,你要戰鬥,要戰鬥、戰鬥、戰鬥……」

戰鬥。永不屈服。直到你已經一滴血也不剩。攻擊我,士兵。站起來,哭哭啼啼的算什麼?你不攻擊就得死。你聽不懂嗎?聽不懂嗎?不懂,不懂,不懂。他全身血污,那些他曾以為自己認識的人,肢體殘斷,死亡的眼是紅色的。怪物。怪物是存在的,鏡子裡的就是怪物。

「我是戰士,我不是,我是,我不是,我是……」他整個人向前撲倒在地上,打翻旁邊桌上一疊紙張和布匹,連帶推倒火爐旁的紅芋酒。深紅色酒漬在五顏六色的布匹上擴散。

茹絲琳用力抱住艾希米。「艾希米,不要這樣,你醒一醒,求求你……」

他覺得沒有辦法喘氣,好像有什麼重壓在胸前,掐住咽喉。虛浮的黑暗中出現一雙發狠的眼睛。我早知道有這麼一天。我早知道有一天我會死在你們其中一人的手裡。要記住,你是戰士。把頭巾帶著,永遠帶著。要記住,你是狂戰士。

艾希米突然起身,把綁在額頭上的頭帶扯下來。暗褐色頭帶已被洗得髒舊、褪色,那上頭曾經沾染他自己和許許多多人的血液,是他殺死的師傅、他自己一生的凝聚;竟是血流成河。艾希米突覺想笑,又怨恨,狠狠地將頭帶丟至地上。

他又扯開衣袖,粗暴地,一層一層撕開,裸露出左手臂。手臂頂端烙印的圖騰暴露在搖暗的火光下,每一道線條、突起的肉瘤,彷如痛苦的獰笑,嘲弄他的一生。艾希米拔起腰間那把古老短刀,一抬手往手臂上的圖騰劃下;鮮血迸裂。

「艾希米!」茹絲琳驚叫,欲上前阻止,但艾希米又劃下另一道,在圖騰上形成一個血淋淋的叉,截斷圖騰外圍圓形的完滿。

他抬頭,見茹絲琳摀著嘴,全身顫抖,驚懼的淚洶湧。「艾希米……把刀子放下,好不好?」

艾希米面無表情,仍握著刀,但已不再自殘。茹絲琳小心翼翼地靠近,見他沒有反抗,趕緊幫他止血、包紮。幸好劃得不深,但十字傷口的表皮稍微翻開,溢出大量鮮血;茹絲琳花費了些力氣才讓傷口完全止血。經過這一番折騰,艾希米似乎稍微冷靜下來,但失卻了表情,像個木頭娃娃般麻木。茹絲琳想移開他一直緊握在手中的短刀,豈知這個動作卻喚醒了他,艾希米瞬間身子一縮,抽回短刀。茹絲琳嚇了一跳,以為他又要自殘,但艾希米只是將短刀收進腰帶,接著搖搖晃晃起身。

「艾希米,你要做什麼?」

「我得回去……看看……」他說,轉向茹絲琳。那一張臉仍展現不出表情,眉間卻嚴肅地皺起,原就已消瘦的雙頰更形凹陷,彷彿有什麼重量沉沉往下拉,滿佈愁苦的陰影。

「你最好再休息一下……」

「不能讓他就這樣在那裡。我得去處理一下。」他說,迅即穿上外衣,向茹絲琳借了圍巾和手套,再度出門。身後的女人並沒有阻止他。

紅月高掛在淡晴夜空中,無雲天際泛著一圈漸次擴散的暗紅,投映雪地,宛如綿延不止的血河。這就像他的一生,艾希米想。他一直是這樣踩著血污走來,從不知道這是錯的;別人錯待了他,他也錯待了別人。是那些人試圖掩蓋錯誤,也是他自己拒絕正視事實。齊洛很早就知道了,所以選擇結束自己性命;摩摩達或許是在戰爭結束後才明白,卻沈醉酒精、試圖麻痺自己。而他,始終不知不覺,直到現在。

過去以來的人生,他沒有想過要怎麼活,一切依照本能行動,他們給他吃的,他就吃,他們要他服從,會用各種方法讓他屈服,他們要他活著,他就得活著,他們要他死,他自然什麼也不怕,死在戰場上是他的宿命。但是現在,「他們」消失了,沒有人告訴他該怎麼活,他只能跟以前一樣,有食物吃就吃,有酒喝就喝,猛吞打斯,醉生夢死;但是桑達特告訴他他可以怎麼活。他可以活得更好,可以像其他人一樣,可以追求、可以夢想、可以自由。

他覺得眼睛好熱,好似一把火在眼窩裡焚燒,有一些溫熱的液體不斷從眼眶裡掉出來,模糊視線,佈得他滿臉皆是水。艾希米用衣袖擦拭,但眼裡的水滴彷如永不歇止的泉源,擦了又落,後來他索性不理,任由洪水宣洩,如同他心中無力的情感,在瞬間湧出。

終於回到老威勒的小屋,艾希米大氣不敢喘,靜悄悄走至桑達特的房間。老人的屍體僵硬倒臥,一小撮紅色月光從窗外透入,在他的側臉上印下暗褐斑影。艾希米摸了摸桑達特停在空中的手,還有臉頰,像冰塊一樣硬冷。已經是個事實了,該學會放手。他用被單裹起桑達特,扛在肩上,走出房子,來到後頭的一塊空地。艾希米曾聽茹絲琳和巴蒙說過,當年無依無親的老威勒去世時,是在鎮上眾人的協助下,葬在這塊空地上。他想,桑達特既也在這屋內死去,就該遵循傳統,也葬在這裡。他將桑達特的屍體放在一旁,接著舉起鏟子,開始向下挖。

積雪甚深,艾希米花了很長的時間跟許多力氣,只是將堆積的硬雪剷除,終於露出底下黑色的凍土。剷開土壤也得花不少力氣,因為土地大多已結冰,堅硬得像石頭。艾希米不停做著剷雪剷土的動作,早已是全身大汗,對於氣溫低寒和冷風完全沒有知覺,只是專心一意地,一直挖,一直挖,剝開黑土,移除石塊,不停向下,直到他認為到了滿意的深度;以往在戰場,他曾挖過不少墓地,埋葬同袍和敵人,單人的墓地,這樣的深度就夠了。艾希米停下,氣喘吁吁,揩去額前汗水。

他把桑達特擺入墓地中,將被單蓋在他身上,像是怕他冷了,接著又轉回屋內,將桑達特的巫杖拿來,放在他身邊;桑達特一定不會希望和巫杖分開,他想。他開始將黑土蓋回墓地內,一鏟一鏟落下,蓋住桑達特的身體、手腳、臉,曾經具有生命的一切被黑海淹沒,宛如與他同躺著的冰冷岩石;到頭來,也不過是這個樣子。終於將所有的土都掩埋回去,艾希米拾起一塊剛剛從土地裡挖出來的大石頭,擺在墓地前端,當作是識別標誌,待融雪後,就知道他當初是將桑達特葬在哪個位置了。

完成了。艾希米坐在雪地上,俯視那一塊方形黑土。「你在這裡應該不會寂寞吧。有老威勒在……雖然你不認識他,但那個人應該也是巫師吧,你們可以成為朋友的。」他喃喃自語,「你說我自由了,但自由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我會去找,像你說的一樣,我必須去找。我也不知道究竟找不找得到,或許等我都躺到你旁邊了還不知道。但我一定會來的,你可等著,有一天我也會來這裡,來找你,別以為這樣就能擺脫我,老頭。」

他忽然覺得左手臂濕濕的,脫下外衣一看,傷口似乎裂了,又湧出不少血,染紅茹絲琳包紮的白布。艾希米在身上東掏西找,終於在外衣口袋中拉出一塊布來,仔細一看,卻是方才被他丟棄的頭帶。他搔搔腦袋,不清楚頭帶是怎麼跑到外衣口袋裡來的,可能是自己順身收拾的吧。不管了,他將頭帶纏繞在手臂的傷口上,暫時止血。

雲霧聚攏,紅月隱逸於灰白絲雲後。雲層堆積得越來越厚重,沉沉下壓,水氣凝結,冷風搔颳,揚起雪原上如煙的白色塵霧。又開始下雪了,一朵朵雪花落在桑達特新挖好的黑色墓地上,刺眼的黑白相映。艾希米仍坐在雪地上,即使風雪漸大,也絲毫不動,只是看著那一塊墓地,直到黑色土壤在他的凝望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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