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二日 十六點四十五分

「潘蜜拉，過來一下。」

潘蜜拉的部門主管詹姆士從自己的辦公室門口喚了一聲，她不情不願地將視線從編輯部門主管的門口移開。詹姆士消瘦的長臉上，掛著一雙因熬夜而出現的黑眼圈，嘴角下垂，讓他的神情更顯嚴肅。頂頭上司一副心情不太好的樣子；潘蜜拉也知道，截稿期間每個人都是一副熬夜過頭的樣子，沒有人會神情愉快地出現在辦公室，可她有一種直覺，詹姆士的神情可不只是因為太過疲累而已。她對詹姆士點個頭，表示馬上就過去，然後在詹姆士轉回辦公室時，視線又情不自禁地瞟向西恩的辦公室。

從午餐時間結束後，編輯部門的新進記者妮娜．弗羅斯就頻頻跑向西恩的辦公室，每一次西恩都神情愉悅地走出來，和她談話好一會兒。這間雜誌社的辦公室講究自由風氣，辦公桌之間沒有隔間，主管辦公室也都是透明玻璃，讓人看得一清二楚，沒有隱私，但也不會搞鬼。還是會搞鬼的，潘蜜拉想，她還沒有真正跟西恩在一起，只是辦公室裡一群崇拜西恩的年輕女孩子的其中之一時，也是像妮娜這樣，動不動就找藉口往西恩的辦公室跑。辦公室完全透明化，看不到兩人有什麼不軌的動作或眼神交會，但還是可以搞鬼的。

潘蜜拉閉上眼，回想西恩當時坐在他堆滿雜物的辦公桌後的眼神，以充滿挑逗的意味舔遍她的全身；遞交資料時，兩人的手指輕輕碰觸；為她開關門時，他的呼息輕輕劃過她的脖子。潘蜜拉也知道自己在無所不用其極地挑逗西恩，穿著迷你裙，在他面前把雙腿翹高；在上午時找藉口問他問題，然後因為拖過午餐時間，而故意滿懷歉意地請他吃午餐。方才，西恩似乎就是跟妮娜去吃午餐。潘蜜拉已經觀察妮娜一段時間了，她撥長髮的模樣，注視西恩的眼神，在西恩面前俯下身露出乳溝，越來越頻繁地問問題、邀請他吃午餐，用的完全是跟她同樣的方式。

潘蜜拉知道辦公室裡崇拜西恩的女孩子確實不少，而且，西恩或多或少也跟這些人有過親密關係，但，目前跟他交往的人是我。不管妮娜或其他人做些什麼，她可以不在乎，但西恩那副溫厚對待下屬，盡力回答問題，甚至和下屬一同吃午餐增進情誼的表現，卻讓她不悅極了。

「如果我對每個人都一樣好，那麼就不會有人懷疑了。」西恩肯定會這樣說。

兩人在一起之後，為了避免跟以前相差太多，潘蜜拉還是會有事沒事找點藉口去他辦公室說說話。剛開始時，她挺享受這種偷情快感的。他們都不知道，以為自己跟西恩只是普通同事情誼，其實，有時候一起吃過午餐後，他們會找間高級旅館，在 king size 的床上恣意做愛兩個小時，才一臉若無其事地回到辦公室。下班後，潘蜜拉會先離開，回到自己的小公寓，煮點輕食，等待與客戶應酬結束後的西恩過來。雖然他從不過夜，但潘蜜拉總有一種錯覺，以為他們共組了一個小家庭；當她一個人煮點義大利麵，準備沙拉，等西恩過來時，她幾乎把自己當作一個等待丈夫回來的妻子一樣，帶著甜蜜的心情為他做飯。

潘蜜拉原本以為自己只要這樣就夠了。她想從已婚的西恩身上得到的，不過是一個人體的溫存，還有事業上的助益。她應該不在乎的，身為第三者的自己沒有權利在乎；但是為什麼，當她看到妮娜走進西恩的辦公室，前傾著上半身，雙手撐在桌上，和西恩說話的模樣，以及西恩溫和愉悅地回話的神情，就覺得嫉妒不已？

「潘蜜拉。」詹姆士又喚了一次。

潘蜜拉神情不悅地起身，雖感覺到周遭同事閃避的視線，但她昂起頭，拉了拉窄裙，深吸一口氣，走向主管的辦公室。

「潘蜜拉，這是什麼？」詹姆士指著放在他桌面上的一張樣板。潘蜜拉略瞥一眼，知道那是昨天自己做的排版，是一篇人物採訪。見潘蜜拉只是傾首看著桌上的樣板，沒有說話，詹姆士從鼻孔發出一聲嘆息。「這實在不像是妳做的東西，潘蜜拉。」

怎麼了？又怎麼了？潘蜜拉移開視線，茫然地盯著詹姆士的頭頂；詹姆士也已經是開始禿頭的年紀了吧，頂部的頭髮有一塊逐漸稀薄。「這個版型是上個月的吧？妳完全沒有更動，沒有依照文章的內容跟照片去配合，只是把圖跟文原封不動放上去而已。這是怎麼回事？潘蜜拉，妳算是美編部門裡面相當資深的了，妳很有經驗，我以為可以放心交給妳，最近為什麼老出這種狀況？妳以前不是這樣的。」

對，我很有經驗，我在這裡做了快四年，我很瞭解怎麼排版，怎麼設計，瞭解這間雜誌社的工作流程，你可以放心交給我。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升我職？為什麼要從外面找一個莫名其妙的人過來。

「我說過好幾次了，雖然我們有固定的版型，但不同的文章和圖片要有不同的調度和設計，否則整本雜誌會看起來很死板。妳以前都會用心看文章，甚至會自己劃插畫。潘蜜拉，最近有什麼事嗎？」

都是因為你，還不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因為你。潘蜜拉囁嚅著：「對不起，詹姆士，我給錯東西了。這篇文章還需要再修改，但我給了你舊的檔案。我會……我會重修一遍。」

「潘蜜拉，妳還好吧？」詹姆士壓低聲音，用一種擔心的口吻說，接著視線不經意地瞥向外頭西恩的辦公室的方向。潘蜜拉心中一驚，他是在看西恩嗎？他知道什麼？

「我、我沒事。我會修改的，詹姆士，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當然，離截稿還有一段時間，妳好好改。不要再讓我失望了，潘蜜拉。」

潘蜜拉喃喃說著意義不明的道歉話語，離開辦公室。讓人失望的是誰？你不要我讓你失望，那你呢？回到座位，視線仍禁不住地飄向西恩的辦公室。妮娜已經離開了，回到自己座位上，面對著電腦專心看著什麼，西恩也埋首看著屬下交上來的稿子。潘蜜拉無意識地伸出手，動動滑鼠，電腦螢幕跳出來，她打開做到一半的編輯檔案，腦袋裡卻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看見什麼，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她盯著螢幕下方的時鐘。下午四點多。西恩和妮娜吃完午餐回來，是三點半左右；她記得兩人是中午十二點半就離開辦公室了。過了三個小時才回來。潘蜜拉突然醒悟，這兩個人睡過了。在這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意識好像也停頓了。

八月廿二日 十三點五十五分

呦，老兄。

幹嘛？

沒事吧？

沒事。你問這做什麼？

你看起來像有事的樣子。

那你呢？

怎麼可能會沒事？你應該瞭解吧。

不，我不瞭解。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那個嘛。缺貨，是吧？

你……

你也應該看得出來，大家都看得出來。

怎麼，你要賣給我嗎？

不，不，我又不是藥頭，哪能賣給你。而且我自己也缺得要死。昨天晚上把最後一管用完了，爽了幾個小時，之後就什麼都沒了。現在是還好，但到了傍晚一定會發作。可是下週才發薪吧。我可等不及。

你怎麼知道我缺貨？

拜託，老兄，我也經歷過。你從昨天開始就發抖流汗失神，別以為我看不出來。

那你想怎麼樣？下週發薪前，我們都口袋空空，一個子兒都沒有。

不會想辦法弄一點來？

弄一點？

你應該知道吧。管理員有這裡所有住戶的鑰匙。因為住這棟樓的都是些老人家，誰知道會出什麼狀況？所以管理員會保管一份鑰匙，免得哪個笨蛋老人有一天洗澡時突然在浴缸摔個狗吃屎或什麼的。

廢話。這我當然知道。

那，你可知道我有這些鑰匙？

什麼？你說什麼？

我說，我有這裡住戶的鑰匙。

你怎麼弄到手的？

唉，這個你別管。怎麼樣，要不要幹一票？

幹什麼一票？

我試過了，這些老人家警戒心蠻低的，以為住在這種大樓內就安全了，晚上都睡得死死的。還有些人大概是有吃安眠藥吧。一點問題都沒有。

你還想繼續在這裡工作吧？

唉，癮頭要發作了，我什麼都顧不得，你要我把媽媽的頭切下來我都願意。

少來了。

那你呢，你忍耐得了嗎？還有三天，你能忍耐這三天嗎？

……你要怎麼做？

你聽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