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長大人，」塔瑪利斯克以嬌媚但清晰的聲音說道：「懷特大人已經到了。」

剛瓦納家族的族長，尼格拉回首，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仍未停止拍手，溫特看見他上揚眼角幅散的線條。溫特忽然覺得，這位精靈族長好像人類哪；他眼角的特徵常常在一些人類身上看到；他們面色被太陽曬得黝黑，上眼皮沉重往下，幾乎遮住眼珠，下垂的不只是眼皮，還有臉頰、鼻頭、嘴角，額上、臉上都散佈著在陽光下曝曬過久出現的斑點，但他們總是笑著，笑著說話、唱歌，讓他們的眼角都擠成一團。精靈很少像人類那樣笑，所以眼角不會出現這種皺紋。而尼格拉的眼角，溫特想，大概是證明他常常像人類那樣大笑吧。真是少見的精靈。尼格拉看見威洛，又綻放出大大的笑容，「喔，威洛，好久不見了。」

「族長大人。」威洛說，微微欠身，背脊挺直，上半身前傾，視線雖觸及坐著的尼格拉的頭臉，但卻避免與他的視線直接接觸。這是相當標準的精靈貴族行禮，威洛的言行再度讓溫特搞不清楚，這個人究竟是什麼出身，或以前經歷過、學習過什麼事情。

「呵，呵，別這麼拘謹嘛，威洛。」尼格拉大笑，背後的舞台傳來驚天動地遞「碰」一聲，是那頭巨牛跳過最後一個火圈，落地了，大廳各處響起掌聲。尼格拉趕緊回頭，雖已錯過最後精彩一幕，但還是照常跟著大笑、拍手，似乎完全忘了還有威洛這位客人站在一旁。這時，坐在尼格拉右手邊的一個男性精靈忽然起身，對威洛說話。「懷特大人，您請坐。」說完，讓出自己的位子，後邊一個眼尖的僕役隨即跑來，在威洛旁邊擺了一個新椅子，讓那讓坐的男性精靈仍有位子可坐。「謝謝，依吉斯大人。」威洛整了整袍子，坐下。「這麼說來，我跟依吉斯大人也許久沒見了。」

「是的。我們永遠歡迎懷特大人前來。」男人說話時無表情，因此這番歡迎之詞卻顯得有些客套。這男人相當高大魁梧，也是一頭銀金髮，與其他精靈男性貴族一樣，整齊地束在腦後。他面容年輕，與尼格拉族長有幾分相似，但臉形更長，下巴方正，那樣剛毅的外貌，在精靈當中算是少見。而且他始終抿著唇，沒有什麼笑容或是表情，與周遭歡樂氣氛格格不入。不過，可以坐在族長右側，顯見他在剛瓦納家族中應該位居要職。一如溫特的猜測，從威洛與依吉斯的斷續談話中，他明白依吉斯是尼格拉的弟弟。

溫特是威洛的僕役，沒有位子可坐，於是他就像其他人所帶來的僕役一樣，站在主人背後數步之遙。溫特好奇地環顧與族長同坐一桌的人們，加上帶完路後落坐的塔瑪利斯克，總共約十人左右。族長尼格拉，和他的弟弟依吉斯，對面坐著幾個人，三男二女，他們也都是一副華貴扮相，顯見地位應該相當崇高，這幾人年輕姣好的面容都帶著拘謹的笑容，一邊觀看舞台上的表演，聆聽周遭音樂，眼神卻滴溜溜四處轉，彷彿不願放過這紛亂環境中每個人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塔瑪利斯克坐在依吉斯身邊，而尼格拉左側則是一個也頗令人側目的人物。唯有他會跟著尼格拉一同為舞台上的表演大笑，大聲喝采，真精彩，真是太精彩了！族長大人，您看那人的身手真是出神入化。他該不會是個巫師吧？不管雜耍人做些什麼，即使只是伸出手，從身後變出一個圓球來，他都大聲叫好，聲音粗啞刺耳。同桌的幾個精靈不時將眼神溜至那人身上，又溜轉回來，但從未有人對他的吵鬧置一詞。真吵，溫特想，簡直就像人類一樣；接著仔細一看，他驚訝地發現，那個人竟然真的是個人類。

那個人是男性，很明顯地與周遭精靈相較，身材矮壯結實，一頭黑褐髮在腦後綁成一個小髮辮，眼睛、攀上臉頰的鬍子也是黑褐色的，加上皮膚有些黝黑，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相當黯沉。他也穿著袍子，但短至膝蓋，袍子下穿著緊身褲和馬靴，下腹部鬆垮垮地掛著一條腰帶，似乎是試圖撐住他突出下垂的小腹，上身再批一件深棕與灰黑夾雜的毛皮背心。典型的人類。他深處精靈群體中，不管是外貌、打扮還是言行舉止，都顯得突兀，但他卻絲毫不以為意。尼格拉族長似乎跟這人類相當熟稔，兩人不僅一同大笑、鼓掌，有時還親近地交頭接耳。每次那兩顆頭顱湊在一起說話，尼格拉身旁的依吉斯就瞇起那雙細長眼，嚴厲地望著與人類友好的兄長。一直等到舞台上巨牛的表演結束了，尼格拉才轉回身，繼續與威洛說話。

「怎麼樣，這回的雜耍還不錯吧。」尼格拉得意地笑著：「這些人真是很有趣哪，有許多變化的玩意兒，據說他們都是巫師哪。你看，威洛，那個在我女兒身邊表演的年輕人，應該就是在耍法術花招吧。」

威洛順著尼格拉所指的方向看去，那個人類的身邊確實坐著一名年輕精靈女子，一頭澄黃長髮半挽起，在頭頂上結成髻，其上簪一朵盛開的鮮黃色花朵。女子面貌稚嫩，威洛判斷應該尚未成年，霞飛的細長眼與塔瑪利斯克有些神似，但同樣的眼在塔瑪利斯克身上，顯得煙霧媚視，在這女孩身上，卻是清純可憐。威洛憶起，上次他來這宮殿時，女孩還未達幼成年期，小小的身影躲在父親袍子後面，好奇而頑皮地窺看他，想知道眾人傳說的大巫師是長什麼樣子。如今女孩已長大，不看任何人一眼，只專注於在她身邊表演的年輕人。那年輕人個子高，長臉消瘦，嘴角掛著輕浮、討好的笑。他似乎是專門只為族長女兒表演的人，兩隻長手忙碌地轉動，將一樣東西變成另一樣東西。他掏出兩、三粒小石子，在空中拋了幾下，玩玩雜技表演者的絕活，但看得出來相當笨拙，現學現賣，可族長女兒卻掩嘴發出嬌笑，顯然是相當開心。年輕人接著將所有石子都往上空拋起，一瞬間，小石子卻翻騰，盛開成一朵朵淡粉色玫瑰花，女孩開心地拍手，同時，年輕人又伸長手臂，指尖碰觸尚在空中飛舞的玫瑰，這些花朵隨即爆裂開來，化為一片片花瓣雨，輕飄飄落在族長女兒和周遭幾人的頭頂上。其他幾人似乎是義務性地拍拍手，真正猛烈給予掌聲跟喝采的是族長女兒，尼格拉族長，跟他身旁的人類客人。表演的年輕人露出靦腆笑容，眼神只溫柔注視著族長女兒的笑顏。威洛忽然覺得這年輕人的側影有些像他曾經見過的某人。

威洛收回視線，不過是些小把戲。

「對你這種大師來說，當然是小把戲了。」尼格拉笑道：「不過很有趣吧。要不是塞得路斯跟我推薦，我還不知道原來海蘭有這麼多有意思的雜耍團呢。那些人類都是看這種表演的，而且成員當中有不少是精靈。畢竟以數量來說，精靈當中會出現巫師的還是比較多嘛。不過聽說節目大多是人類設計的；他們在這方面，腦筋就是動得快。」

是這樣嗎。威洛喃喃回應，掃過同桌者的面貌與眼神。大多數人他都識得，即使很久沒進入拉布嫩山上任一重要貴族的宮殿，這些掌權者還是沒換人。活得長，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尼格拉對面的三位男性，是他今晚邀請來，與掌權的派納斯氏族有重要關係的三位族長，諾碧利斯氏族的羅路斯，艾克瑟沙氏族的柏索提利亞，和佛杜納氏族的塞法羅塔克斯。這幾個人一點都沒變；悠閒的，懶散的，漫不經心的，隨意的，死寂的。他們不怎麼在意身邊的樂聲與表演，即使因身處政敵的宮殿，有些許警覺，卻始終搞不清尼格拉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那是威洛所討厭的精靈的一面。這麼多年了，唯一有變化的，竟是他身邊這個聒噪的傢伙。

「對了對了，威洛，跟你介紹一下我這位客人。」尼格拉想起什麼似地一彈指，說道：「這位是塞得路斯．利巴尼，來自法古斯城邦。那個城市你去過嗎？塞得路斯帶來很多有趣的東西，明天我帶你去瞧瞧。」

是嗎。威洛說。利巴尼湊過臉來，滿面笑容地向威洛打招呼，用的是人類那種簡便到近乎不禮貌的方式，接著便滔滔不絕地開口：「懷特大人您很有名哪，我在幾個城邦都聽過您的大名呢。來到這裡後聽族長說他認識您而且要邀請您來我真是很驚訝呢，終於可以見到鼎鼎大名的傀儡師了，如果有幸的話也邀請您到我們法古斯如何？雖然是個接近南部的小城但近來發展得很迅速，因為我們的技師發明了水利工程嘛，很有效率喔真的很有效率，一個機器就可以推動好幾座工廠，人力物力都可以減低很省成本哪，您有空一定要來看看，懷特大師您說呢您何時有空？」他一口氣說上一長串話，而且臉不紅氣不喘地，真是厲害，威洛想。利巴尼的精靈語算是相當流利，應是為了能與精靈貿易而下過苦工練習的，雖改不了濃重的口音和說話快速的毛病，意思表達倒是很清晰，清晰到讓人覺得厭煩。這也是威洛討厭人類的其中一面。這麼想來，他應該不管是人類還是精靈都不喜歡吧。

最近挺忙碌的，可能還得回老家一趟。再說吧。威洛冷淡回應。這些話一出口，威洛內心卻感到一陣激盪。他舉起塔瑪利斯克遞來的一杯甜酒，抿著嘴唇沾了一口，掩飾心中那股悵然感。他是感到驚愕，因為他竟然會說自己打算回老家一趟這種話。老家，那是他棄絕了數百年的所在，那埋藏於重重密林，漆黑滅絕的山谷，他早已打算永遠不再回去了。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是因為族裡長老在他離家幾百年後，終於傳話給阿默要他回去一趟嗎？還是因為，真的時間到了？但那感覺，雖可以說是驚訝，於他來說，卻比較近似一種淡淡的愁緒。他的內心空空洞洞，是一個無限廣袤的領域，沒有邊際也沒有盡頭，那句話就像在空洞中央擊了一聲鈸鐃，聲音破碎四散，因為四周沒有牆壁，所以也沒有回聲，只是往四處飛奔，遺散。僅只是這樣呀，就算是回家，也只是湧上這樣的情緒嗎？或許，時間真的到了。密林山谷，隱藏於樹叢的屋舍，黑暗的洞窟內，僅有一盞燈，搖曳、不穩定，悲傷的臉孔從那隱約燈火後浮現。威洛威洛你要爭氣你要成功威洛呀威洛你要證明你才是你父親的兒子唯有你才是那個人的兒子你懂嗎你要為我想為我想。他放下酒杯，手掌仍緊握著，眼睛望著各懷鬼胎的人們，耳朵聽著樂音與掌聲，內心的自己，卻彷彿與外在這一切隔離，所有聲音和思緒都沉澱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一切都被吸收，或可以說是遺失了。再也沒有感覺。到了這地步，威洛想，也是我回去的時候了。

「……明天還有更精彩的，威洛。我也邀請幾位大人一起來觀賞雜耍團的戲劇表演。」尼格拉說著，朝對面三位族長露出笑容，那臉龐倏忽一變，眼角散佈的皺紋消失，讓他的雙眼顯得更細長、上飛，臉頰收緊，嘴角拘謹地微微上翹；那完全是一個標準的精靈貴族笑臉，謹慎而漫不經心。這神情的變化讓三位族長為之一驚。從沒想過他也有這種表情。這麼像精靈的表情。我還以為他已經被人類同化了，墮落了。所以，他究竟安著什麼心？這些心思遊走於視線間，宛如雨後蛛網上晶瑩的露珠，是走在數條平行線上美麗的凝結，卻敵不過坐鎮於網狀物中央的始作俑者，只要輕輕一彈，這些露珠就會散落。當然，當然，剛瓦納大人。從未看過人類所謂的戲劇表演，還真想看看呢。

「那是一種新型的戲劇，據說是結合精靈傳統的史詩吟唱，加上人類戲劇比較多的動作表演。那好像是個人類劇作家想出來的，他叫……叫什麼名字？塞得路斯？」

「索貝利司，大人，雷辛．索貝利司。」利巴尼隨即回答。

「對對，就是這個名字。明天要表演的這齣戲，也是他寫的，好像叫『皇后的誓約』吧，什麼的。對了，吟唱的史詩好像是那個叫提蘭西亞．艾司本的精靈詩人寫的……內容我也不清楚，但塞得路斯保證好看，希望各位也會滿意。」尼格拉還是那副精靈貴族的標準笑容，一時之間也讓人以為，他又回復到精靈族長的角色了。唯有威洛看到，他的神情雖是精靈所熟悉的不動如山，但眼神卻是十足的人類；細長眼後包裹著快速飛動的思緒，算計，驕傲，嫉妒，捉狹。威洛發現尼格拉的眼睛和女兒很像，也和身邊的依吉斯和塔瑪利斯克相似。那是自然的，因為尼格拉和依吉斯畢竟是兄弟，而塔瑪利斯克是依吉斯的女兒。但是同樣形狀的眼，卻因為內涵不同，而有這麼大的差別。尼格拉，你變了。變得更像人類，也變得蒼老許多。人會變老，不只是因為身體上自然的衰退，而是當人意識到自己的肉體開始敗壞，離死亡更近一步時，心境的變化。人類壽命短，時時感受到死亡的壓迫，所以他們不只是在肉體上，連心態也老得快。人類的老人就是老人，體態龍鐘，眼神黯沉卻睿智。精靈的老人卻不像老人，肉體仍看來年輕，眼神裡還有一種悠哉，因為他們知道，死亡不會這麼快到來。尼格拉的眼神卻像是已意識到死亡來臨的人類，迫切地想要抓住、得到什麼。他應該還不到這個年紀，威洛思忖，不知道是這幾年來遇到了什麼。

尼格拉轉頭，靠近威洛。「威洛，你可以吧？」

沒問題。威洛點頭。「那麼，」尼格拉悄聲說：「今晚前，我會將劇本送去給你。我很期待明天的表演。」他說著眨了眨眼笑，眼角的皺紋又散逸出來？十足的人類笑容。

隔鄰爆出清脆的笑聲與掌聲，威洛往族長女兒的方向看去，原來是那年輕人將一杯酒灑在空中，酒液卻化為片片飛紙，四散飛翔，宛如一只只白色的鳥展翅遨翔。威洛收回視線。不過是些小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