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來的時候，覺得全身好溫暖，身體底下毛茸茸的毯子輕柔地抵著他的身體，蓋在身上不厚重卻很紮實的布巾溫熱地包裹住他。他張開眼睛，發現自己側躺著，面對一團火焰。火焰在一張黑色的大嘴巴裡舞動著，攀升、降落、延伸、退縮，絳紅色與鮮橘色互相爭奪地盤。他著迷地看著互有消長的爭奪戰，直到威洛拿著盛著熱騰騰食物的鍋子走進廳堂。威洛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將鍋子掛在火爐的掛勾上，接著拿出一個木碗，舀了一點牛奶煮大麥進去，轉身將碗堵在他面前。「吃。」他沒有反應，只是抬頭看著威洛，動動鼻頭，那青藍色瞳孔裡有一種小動物般的好奇。好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然後感覺到腹部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但接下來要做什麼，他完全不知道。他也不清楚威洛到底要他做什麼，接下碗，還是避開碗？威洛發現這個小子一副飢腸轆轆，卻又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的樣子，沒耐心地叫道：「吃呀，你不會嗎？」吃？他喃喃覆誦，卻沒有動作。麻煩，麻煩，我這下可成了褓姆是不？滾出我的偶人身體！可是他這個樣子恐怕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大概也不記得怎麼靈魂脫離。麻煩，麻煩死了。威洛嘴巴不曾停過，眼神黯淡，臉頰氣得僵硬，但仍隨手從桌上抓了一只木湯匙，舀了一大口，遞到偶人面前。「嘴巴張開。」
他還知道嘴巴是什麼，所以依照威洛的指示張開嘴，威洛迅速地將湯匙塞進他嘴巴裡。滾熱的牛奶煮大麥燒燙他的嘴唇，他不禁驚叫一聲，同時也將食物吞下。威洛幾乎沒有加調味料，口味清淡是他的習慣，因此入口的只有淡薄的牛奶氣味和大麥香，但這味道卻讓他覺得異常懷念，好似以前也吃過類似的食物。他不顧嘴唇仍疼痛，巴巴地看著威洛手裡的碗。「不行，」威洛揮揮湯匙，「你得自己吃。你有手吧，有手就可以拿湯匙。自己拿，我才不當褓姆。」威洛將湯匙塞在他手裡，碗放在地上，命令道：「自己吃。」他懂得威洛的動作，直覺自己以前應該也會，所以，他笨拙地用右手握住湯匙，試著從碗裡舀一點大麥出來。他的手指不靈活，手腕也很僵硬，試了好幾次，才成功舀起一點，然後他伸出脖子，低手以口就湯匙，終於吃到一點，但大部分還是掉落回碗裡。威洛冷眼看著，不給任何幫助和指示，只在一旁的木椅子上坐下，撕著切下的麵包浸牛奶吃。
他用右手，那表示是右撇子了？奇怪的傢伙，以前搞不好是個巫師，不然怎麼有能力附著在偶人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在演戲，只是想要取得我的信任。他喫聲一笑，嘿，我還有點自知之明，我沒重要到必須出賣自尊演這種戲來掩飾身份吧，要有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時候我可是一個人都不信任，當然，他們也不相信我就是了。那都是為了要爭一口氣。她總是說你要爭氣你要堅強這是你父親的遺言他要你爭氣要你出頭你要記住不可以做出有違我們族人體面的事情我為你受了這麼多苦都是為了讓你出人頭地。威洛猛然放下餐刀，邊緣撞至深紅色陶盤，發出清脆聲響，把偶人嚇了一跳。他露出驚駭神情，嘴角還掛著留下來的牛奶汁，像一個突然被雙親拋棄，不知所措的孩子。像個孩子，我們都是孩子。威洛忽然湧起同情之心，但僅只是一下下。「看什麼看。」他沒好氣地說，「你吃完了？」確實吃完了，碗裡清空，只是有一些落在一旁的地板上。威洛看了厭煩，但他也不是個愛乾淨的人，只會等到湯汁乾涸結成硬塊後，才去清理。他丟了塊以清水洗淨的抹布給偶人。「擦擦臉。」偶人依然茫然地看著他。「擦臉。」威洛不耐煩地做出示範動作，用手掌在臉上抹幾下，偶人眼中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便拾起抹布，擦拭臉上的灰塵跟嘴角的白色湯汁痕跡。
等下要讓這傢伙好好洗個澡。這身體還挺新的，我沒用過幾次，竟被搞成這個樣子。威洛喝完杯裡的牛奶，用袖子擦拭嘴角。「喂，小子，你叫什麼名字？」他裹著被火烤得溫暖的布巾，心思流轉在方才的麥片煮牛奶上；如果我覺得懷念，那表示我曾經擁有過，所以我應該有過去，有名字，有人生。可是我想不起來。他搖搖頭。「不記得了嗎？從哪裡來的也不記得？」他再度搖頭。「真的是一個完全空白的靈魂呢，真罕見，罕見。」威洛摸摸下巴的鬍子，端詳縮著身子坐在地毯上的偶人。男性，高地精靈，年齡約 35 到 55 歲，乳白色頭髮，金色眼睛，膚色白晰，尖耳朵柔軟、透明，泛著淡粉色暈澤，手腳修長，身高應該比自己現在這副人類男性身軀還要高。這孩子不錯，威洛還記得阿默 • 寇克在把這具偶人交給他時說，因為年輕所以體力好，腳力驚人，又長得體面，對你來說應該有用。有幫他取名字嗎？威洛問。他知道阿默的壞習慣，總是喜歡替自己製作的偶人取名字。取名字沒有用，威洛總是說，名字只是一個符號，定位的開始，要從今以後有人叫他這個名字，名字才有意義。然而，會有人叫偶人「名字」嗎？即使如此，阿默仍照取不誤；那或許是他某種沉默的抗議。帕波拉，阿默說，這是他的名字。帕波拉嗎？威洛思索，搖首，不是個好名字。這是一個新的軀體，裝進了乾淨的靈魂。他不知道靈魂從何而來，為何會附著在偶人身上，他彷彿看到了在一片晶亮蒼白的雪地底下，醞釀著等待新春融雪的希望，如今仍如胎兒般蜷縮、沉睡著。「我給你一個名字吧，」威洛大聲說，空氣震盪，每一分子隨著他話語的高低起伏改變形狀和結構，逐漸排列出他所思考的字句。帕波拉不好，那是阿默的概念，不是我的，也不會是他的。要給他一個新名字，就叫做……「溫特 • 巴德。」威洛說，又大聲念一遍，這次多增加一點力道，將那在空氣中漂浮的文字灌入被命名的偶人耳中。溫特 • 巴德。溫特。巴德。這是我的名字，溫特 •巴德。他接受了名字，接下來，威洛想，我能做的，也只是繼續叫喚這個名字，讓他開始形成自我。如果他只是假裝，總有一天會被這名字取代過去的自己；如果不是，那麼他將以這名字為起始，形成一個新的自己。「好了，溫特，」威洛站起身，用手撢撢袍子上的麵包屑，「別在那兒磨磨蹭蹭，我可不會幫你。」
被命名為溫特的偶人明白威洛的意思，兩手抓著身上的布巾，搖搖晃晃站起身。站起來才發現，威洛比他還矮，但和自己纖細的臂膀、身軀相較之下，威洛肩膀寬闊，手臂壯碩結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深沉而隱含著某種脅迫性。溫特抬起手，膽怯地指指威洛，眼神避開他炯炯目光。「你……名字……」威洛瞇起眼，嘴角卻掛著笑。「你想知道我的名字？還算聰明。」他發出低厚笑聲，「聽好了，溫特，我可是個偉大的傀儡師，大名鼎鼎的威洛•懷特，是你用掉了我的偶人才可以繼續活著，你懂嗎？我不會趕你走，但你要走可以，要留也可以，走的話以後就不要讓我見到你，要留下來就得幫我做事。如果被我發現你騙我，你就吃不完兜著走，懂嗎？」
傀儡師，威洛•懷特，偶人什麼的，他聽都沒聽過，也不懂什麼叫「吃不完兜著走」，但溫特想，威洛如果這麼說那應該就是對的吧，所以他點點頭。「那麼，你要走，還是要留下？」他瞭解，威洛不會幫他，但他目前能依賴的人只有威洛。我別無選擇，溫特想。「留……下……」威洛滿意地點頭，「跟我過來。你聽好，事情我只說一遍，不說第二遍，懂嗎？」說完擦過溫特身邊，逕自走向一扇不知通往何處的門，溫特踉蹌跟上。「對了，你得先洗個澡，換件衣服穿。我得去找找舊衣服……你知道什麼是洗澡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