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說高中三年是升學壓力最大、感覺最不快樂的歲月,但我卻不如此認為。高中三年,是我活得最逍遙自得的時期。我把升學一事徹底拋諸腦後,傾我所能去讀我欲讀、樂我所樂。雖然有時不免稜角突兀,但在師長的包容底下,也都有驚無險地過來了。此間最得趣者,莫過於國文科的學習。針對國文科考試,往往稍加準備就能得到不錯分數(在中文系,這當然不奇怪,不過想當年,還挺受幾位死黨羨慕的XD)。然而,我卻常常覺得讀不完,也很納悶為什麼別人都可以讀得完。
舉例而言,方望溪的〈左忠毅公軼事〉一文,我就來來回回翻摩不知幾回,每次讀完都要神傷好久。從「廡下一生伏案臥」開始,我就納悶疑惑多時。記得國小的時候,班導師從週記上知道我喜歡寫作文,於是「威迫利誘」我接受訓練然後參加比賽,僥倖得名,從此成為教務處要派代表時首先壓榨的對象。所以,在老師眼中,我應是喜愛學習的人才對。可是,每當我午休時間,趁著老師趴下去那瞬間,從抽屜底下摸出課外書來看,神入之際就會聽到老師恍若來自天邊的怒聲:「張藝璉,妳給我好好睡覺…」這讓我很納悶,左忠毅公為什麼這麼溫柔,初次見面就幫這個學生蓋貂皮大衣,還幫他把門關起來,深怕他著涼?
接著,史可法在考場上與左光斗相遇,左光斗「瞿然注視」。龍騰版高中國文注釋說,瞿然是目光專注而吃驚的樣子。什麼樣的人會讓我們瞿然注視?何來如此深厚的情誼,他們不是才剛見過一次面嗎?此時,我想起禪宗六祖慧能與五祖弘忍相遇,一見契心的事。所謂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蓋緣深自然情切,此非關見面多寡、相識久暫。至此,我可以知道,中國科舉場上凡登第功名者,稱主考官為「座師」,這在多數人可能只是應酬攀緣之語,但在左、史之間絕非如此。古寺一遇,情份已定,爾後曰師曰弟子云者,亦只是名與實符而已。
所以左光斗受閹黨迫害,史可法朝夕徘徊在獄門之外。聞其狀慘,「涕泣謀於禁卒」,連見慣死生的獄卒都受到感動。左光斗沒有看錯人,史可法實在是至情至性的好學生,不過,他究竟是怎麼看出來的?至於見面之後,一下子罵人家「庸奴」,一下子又「摸地上刑械」,情緒怎麼這麼不穩?凡此種種,都令我品味再三,越讀越有領會。遂至一篇文章,覽讀千遍亦不厭倦,雖段考將屆,猶未忍釋。一向情深,精氣皆注,則不覺韶光空往,所成有限,帳面成績遂亦不甚了了。已而學測、指考忽至,文史以外無暇他顧,尤其數學更是慘不忍睹,遂來此以至於今。(邇聞系上將採計數學成績作入學門檻,余自幸早來也甚。)
當時所未料者,是大學之後,〈左忠毅公軼事〉亦讀之未輟。尤其近接高中國文家教以後,更屢翻摩。此時遂更增感受,亦多所聯想。文院諸師,不若受迫害之忠臣乎?所謂東廠者,教育部、國科會幾似也。學生不才,若史可法之朝夕窺於獄外,千般不捨,不能救焉。入見之,又豈得著力相助?徒遭鉶械作投擊勢之嚇去,以語吾師鐵石肺肝於他人爾。無他計,吾唯盡己之能,無負國家朝廷與文院群師而已。於是〈左忠毅公軼事〉遂由書面之文字,涓滴入吾生命性情之中,而久無終卷之日。
如吾者,有時間管理之可能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