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以為母親只是一位終年守著土地、守著家人的種田人家，後來慢慢發現她更像一位哲學家。母親，今年八十五歲，她不識字。

母親有四房兒媳，其中三位是本省籍，包括我轄下的那一員。

照她的說法，這三位媳婦是屬於《話絮不通》的，因為母親一生只說客語，

也只會說客語。

因此，母親和他的媳婦們，鄉下婆婆和都市媳婦們的戰爭，似乎有得打。

不過結局出乎意料之外，母親大獲全勝。

不，更精確的說，是 WIN WIN ，雙贏 !

就從我笑她不會當婆婆，這件事開始談起吧。

每逢假日，各房兒媳從都市回到山腳下，名為省親，實則渡假。周日上午眾媳婦往往酣睡至九點十點，母親則一大早已煮好一桌菜飯，等媳婦兒子們起來用餐。我有時故意取笑母親「不會當婆婆」，她毫不以為意。母親則說媳婦們要上班比較辛苦。不過我倒是清楚，山腳下這個大家庭，五六十年來，早上六點多開飯，然後下田的習慣，在母親心中是根深蒂固的，母親只是讓早餐準時啟動而已。

孫子們要回都市去了，母親每人塞個三百五百，給孩子們當零用；如果碰上寒暑假結束，要開學了，這個零用金通常會加倍。

《記得拿給媽媽收好，免得丟掉了。》母親同時補上一句話，不無補貼註冊費的用意。

母親心裡明白，不是城市上班的就比鄉下種田的好生活。

媳婦們和母親慢慢「混」熟了，於是也會在婆婆面前打小報告，說起自己先生的不是，企圖討回一些公道。母親常有大義滅親之舉，於是《打自家小孩給別人看》，完全站在媳婦那一邊。

街頭庄尾則對母親處理婆媳關係之佳，甚且是《話絮不通》的本省媳婦，倍加讚賞和羨慕。直到有一天，我無意中聽到鄰居與母親的談話，母親大人透露的婆媳相處秘訣竟然是：福佬新姑(媳婦)好像番仔一樣，不理她就好了！

我親愛的娘！從蔣經國以下到李登輝、陳水扁，馬英九大家都喊族群融合，雖然有人喊真，有人喊假，有人似真似假，妳的一番話卻都一竿子通通打翻了。

母親話真正的意思是說《凡事不要計較》！

《凡事不計較》，還有《忘了自己是婆婆》，這就是我的娘。

我有一次不小心聽到弟媳婦們的閒聊，其中一位說，希望下輩子還有這樣的婆婆，但不是這位老公。顯然母親的身教發揮在兒媳身上的，遠比在兒子身上的要成功。

我有時在想，或許，應該說這一場婆媳的戰爭從來就沒有開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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