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1
國際建築雜誌El Croquis在2005年為伊東豐雄(Toyo Ito)先生出了一本專刊。這本專刊的標題是「超越現代主義」,並有二篇專文介紹伊東的建築理念。第一篇文章是伊東先生與一位和他認識了30多年的哲學家的對話錄。我讀了這篇文章之後,整理心得如下。文中所提及之設計作品照片可以在網站中找到,也可以在網路搜尋到更多的照片。
伊東的設計理念經過了幾次的轉折。他曾經追求過純美感的造型,他用風、光、液體、透通、透明的包裝、不穩定的暫存、交會點、交融等字眼來形容他對建築的理念。他自承以前深受現代主義建築的影響,遵從「少即是多」(less is more)的美學觀,去除冗餘的建築表述。但是,他後來發現這種態度將導致非人性的建築;事實上,受到一般大眾所歡迎的建築並非基於此種極簡的美學理念。對於現代主義的建築師而言,他們希望透過建築物來改造人們未來的生活方式,而忽視了建築師所欲創造的空間和使用者對實際空間的感受二者之間的差距,甚至於否定了來自使用者的想法。伊東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存在是在他設計仙台多媒體文化中心(SENDAI MEDIATHEQUE,1995-2001),以及之後試圖在歐洲設計外國建築時體悟到的。從此他開始關注建築物與週遭環境、使用者、社會大眾的關係,不再耽溺於個人風格的表現,也開始擺脫傳統現代主義建築的造型束縛。
仙台案的競圖草案所提出的是一間純美學的白色建築物,但是設計施工的六年期間,卻完全改變了伊東的想法。當地居民對於競圖草案提出了相當多而且強烈的反對意見,他飽受各方的攻擊。他剛開始的反應則是認為居民既不懂建築也不瞭解它的社會功能。後來他願意開始相信來自民眾的潛在智慧。在最初的設計案裡,「光管」散發著美麗的光線,但是並不展現出它具有柱子的功能。後來設計改變了,將鋼架構外露,他雖不認為美觀,但卻大受居民的歡迎。然而,他抱持正面的看法:如果建築師的想法能與居民的想法相互融合,做些適當的修正,而終於被居民所接受,這正是一個公共設施成功之處,而不必堅持個人的原始想法。
接著他在巴黎設計一棟醫院(HOSPITAL COGNACQ-JAY,1999),也是受到周圍居民的強烈抗議。他發現他的業主對於居民的反應是相當正面的,市府官員也願意積極的解決問題,這是他在日本很難感受到的。歐洲人喜好建築似乎來自於天性,報章上的建築評論相當中肯確實,他們認為好的建築必須奠基於整個社會的歷史,而非個別建築師。在歐洲,建築師是整個文化環境的一份子,必須與整個世界對話;在日本,興建一棟高品質、高成本的建築物時,很少人會去關切它的社會文化議題。自從仙台案以後,他發現建築物是有其社會責任的,必須呼應整個文化環境,而非建築師個人意念的表現而已。
除了仙台案以及巴黎醫院案讓伊東超越了建築師自我中心的表現外,後來在幾個設計案之中,和當地手工匠師以及結構設計師的互動經驗也讓他有了思考新建築造型的機會。
在松本表演藝術中心(MATSUMOTO PERFORMING ARTS CENTER,2001-2004)的設計過程之中,原先的設計和最後的成品是有所差異的。原先的設計,門廳的四壁都是上釉玻璃,但基於某些原因,後來改用預製水混加上玻璃纖維,這種材料可以和手工玻璃密接,而產生了令人想像不到的美感。手工玻璃所產生的美感不只是視覺上的,它們如同點點繁星在夜幕中閃閃發亮,真是令人打從心底感動。同時,結構和裝飾融合成一體,牆的感覺不見了,整個空間成為一個連續體,人們沿著蜿蜒的走道緩步前進,會有一番全新的感受。從此以後,伊東開始擺脫了現代建築無機抽象的造型模式,進而追尋這種能夠感動人心的思考方式。
Serpentine Gallery Pavilion(2002)的設計則是他和一位結構設計師Cecil Balmond的互動過程中所啟發出來的創作。Cecil Balmond很喜歡捕捉「不穩定的穩定狀態」,創造出了許多新的結構形式來表達結構物的動感。Serpentine Gallery Pavilion突破了傳統方盒子積木式的現代主義設計風格,而是以不規則多邊形的鋁材與玻璃所組成的一個臨時建築。這個設計發掘了潛藏在其他幾何之內的形式,讓使用者和自然再次融合。
現代建築的抽象型式是根源於歐幾里得幾何,它是一種無機的、機械的型式。伊東體悟到它只是諸多抽象型式的一種,未來的建築必須要超越它,尤其是可以藉助電腦輔助設計的能力,創造出結構上可行的新造型。像 Torrevieja的休閒公園(RELAXATION PARK IN TORREVIEJA,2002)裡的螺旋形建物,原先許多人認為它的結構可能太脆弱,但是經過電腦結構分析,證明它的結構沒有問題才放心的建造。人們可以從中體會到流動感,那是以前的建築做不到的事。
現代建築將建築視為一種生活的機器,是人與自然環境的中介物,可以隔絕自然的侵襲,提供生活所需要的設施;甚至有哲學家認為人也是一種生物機器。在那時候的觀念,人和自然是對立的,自然是被人類利用的對象。近來人們已經開始抛棄這種觀念了,認為人是自然的一部份,人應該和自然和諧共處,人畢竟是自然的一部份,無法加以隔絕。
伊東仍然相當推崇早期現代建築大師密斯以及柯布對於流動空間以及人與自然之關係的探尋。但是他也慨歎後來的現代建築失去了這些特質。對於一般人而言,欣賞建築所感受到的美感,其實不只是來自視覺而已,而是一種生命的感動。所以,對於伊東而言,如同早期現代建築前輩一般,最大的挑戰乃是如何透過建築去喚醒生命的本質,從而讓大眾去思考如何創造一個美好的生活環境,只是他所追尋的是這些議題在電腦時代的新意義。


